《孟夏朔月明》随与ing

11、再逢

　　是朔夜，天是一块黑幕。朔夜本来就看不见月亮，但树叶罅隙间，投射下不知哪里的光，风吹，在地面闪烁。
　　接了半夜临时的送货兼职，结束工作来不及回家，莫同尘跟着手机导航去到公司。
　　说明情况，前台带他到编辑的办公室，编辑在外办事，他需要等等。
　　办公室窗户朝南，日照正当，窗下两盆绣球花，一蓝一紫，镶了阳光。莫同尘盯着绣球花，高中时候，可澄路和德楷路的交接处，角落绿地有一丛。
　　“抱歉，久等了，同尘。”
　　莫同尘转过头来，他是坐着的，江随安面对他弯腰，伸出手来。莫同尘楞了，随即回应握手。
　　江随安眼角微微上挑，他的瞳仁，很清。说不上来，莫同尘看着他的眼，莫名想到窗下的两盆绣球，沐浴阳光的样子。
　　江随安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桌子。江随安看向窗下的绣球，莫同尘跟着望过去，两人间的距离好像在不断拉近。
　　“不知道送什么好，只觉得绣球应该适合你，走的时候方便带走吗？”
　　莫同尘回头再次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瞳仁，这双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自己，没有移开的意思。
　　“谢谢。”
　　莫同尘微微点头，他好像有些喜欢绣球了。
　　两人谈了两个小时，回忆起来，大部分内容，莫同尘想不起来，但唯独江随安那句“我会为你......”后面部分，似乎是“争取最大利益。”
　　事情远远比莫同尘想的复杂，江随安又领着他去了税务处，出版社，办完已经傍晚。
　　一天没有进食，虽不觉得饿，但莫同尘隐隐感到胃有一阵没一阵地搅着。
　　江随安一路都走在偏后的位置。
　　“这么晚了，走吧，总该吃点东西，这附近，有一家很好的菜馆。”
　　莫同尘应该拒绝的，如果是平常，他一定会，但今天也许太累，他应下了。
　　两人去到一个不起眼的小菜馆。“老阳菜馆”的招牌蒙着一层灰。莫同尘瞥了一眼，跟着江随安进了包厢。
　　“小江来了哈，老样子是吧？”身材富态的中年女人开门走来，给两人点单。
　　莫同尘不吭声。老板娘的样子，比当年差不了多少。
　　“余姨，还是老样子，”江随安顿了顿，看着莫同尘，嘴角不易察觉地轻弯一瞬，“凉菜不要香菜。”
　　莫同尘直视那双瞳仁，他压在菜单上的手，五指自小指抬起，每个手指有序地点一次桌面又落下，至大拇指落下又转回小指。
　　江随安的眼睛不偏不躲，直看着莫同尘，“这样安排，可以吗？”
　　莫同尘手上动作一停，“谢谢，我不吃香菜。”
　　江随安看着他停下的手，转而看着他，“嗯，那很好。”
　　桌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基本是江随安问，莫同尘答。
　　“《与光》这本书，对你很特殊，对吗?”
　　莫同尘手握着白瓷茶杯，盯着浮在表面的茶叶，不答。

　　沉默半晌，他才开口，“特殊么？”
　　江随安这张脸，微笑起来是很有亲和力的，就像现在。
　　“我只是感觉，这本的故事，比起你的其他作品，不那么美好。”
　　莫同尘喝了口茶，仍端着茶杯不放，眼盯着见底的白瓷。
　　“看来是我想多了，不用在意。”
　　莫同尘放下茶杯，手上指点桌面的动作再次重复。
　　“江编辑，我们，初中认识吗?”
　　江随安放筷，碗筷敲击间，清脆的声音使两人心里搅了一阵。
　　“抱歉”，他面向莫同尘，身体前倾，“最初签约，我只觉得同名，文风类似，有些怀疑，直到今天见面，我才确定。”
　　“想着你恐怕不记得我，所以...”
　　江随安从包里拿出一个钥匙扣，晃在莫同尘眼前。
　　“这是初三毕业，你送的。”
　　初三那年，发生的太多，一切变故的开始，莫同尘能记起的，没有一件和学校有关。
　　他茫然看着钥匙扣坠着的装饰物，透明壳里一张蓝色背景的卡纸，上面写着“前程似锦”。壳膜表面摩擦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昭示无声的年月。
　　江随安看的出，他眼里只有迷惘，无人察觉地，叹了口气。
　　“当时全班你都送了，忘了很正常。”
　　“你作文写的好，每次语文课念作文的时候，我就盼着念你的，想来，我的愿望算是实现了。”
　　莫同尘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搜寻记忆中眼前人的模样，却是徒劳无功。
　　“这样也好，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江随安，交个朋友。”江随安伸出手，莫同尘握上。他觉得，江随安的手心是滚烫的。
　　“我叫，莫同尘。”他稍稍停顿了，这几年，他几乎没说过几次自己的名字，这三个字是这么难以启齿。
　　一顿饭到了尾声，江随安把手机屏幕亮在莫同尘面前，是这一周的天气预报。
　　“周六是晴天，一起出门看看？”
　　话出前一刻，莫同尘还在看桌下两盆绣球，转头就正对江随安那双瞳仁，很清。
　　“好。”他暗暗扣下虎口，“去，云台山，行么？”
　　江随安双手一摊表示赞成，“我开车来接你。”
　　莫同尘给的地址，是离住的地下室有一段距离的小超市。
　　他以前在黑店打工，老板不发工钱，看他一副学生样，想着也没什么事，黑工嘛，找警察也找不得。莫同尘堵在店门口，扯着嗓门喊自己连馒头都买不起，街上人围了一片，老板没办法结了工钱。大街上十几双眼睛看着自己，莫同尘当看不见，但他无法忽视那双瞳仁。
　　江随安撑在阳台围栏上，看着天上的红月。灯没开，只有微弱的月光照明。他手指摩挲着泛黄又划痕遍布的透明壳。
　　旁边小桌一本摊开的牛皮作文簿，格子里清秀的小楷无疑是赏心悦目的。风吹关上本子，封面姓名框上是“莫同尘”三个字。
　　毕业生习惯将自己的资料留给学弟学妹，他趁没人悄悄去翻莫同尘那一堆资料，偷走了这本作文簿。幸好牛皮纸耐用，不然，“韦编三绝”真要在江随安手里实现。
　　初中作文多是写人记事，莫同尘写文离不开他的父母、弟弟、奶奶。笔下由衷而发的亲情常被老师推荐在课上朗读，让人羡慕，也让人憎恨。
　　江随安就是后者。凭什么他就拥有一切幸福的东西，凭什么他江随安就是被爸妈抛弃寄人篱下的玩意。江随安就在暗处，狠狠瞪着正在读作文的莫同尘。
　　元旦晚会，莫同尘带来奶奶包的粽子分给全班。江随安得了，他不想要，于是悄悄离班走到垃圾桶前要丢，却碰见刚去过洗手间准备回班的莫同尘，拿着粽子伸向桶边的手停住了。
　　“你是不喜欢吃甜粽子吗？我那还有咸的，在班里，跟我回去换吧。”
　　江随安不答话，也没有动。
　　”你在这等等。”莫同尘跑回教室拿着两个粽子又跑回来，从江随安手里把两个甜粽子换成咸的。
　　“生日快乐。”
　　江随安不再盯着地板，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上次填表，我瞟到了你生日。”莫同尘笑起来会显出两个浅酒窝。
　　江随安拿着粽子转身就走，于是莫同尘看不到那一道划过脸颊的泪。
　　江随安不再暗暗瞪着莫同尘，却常常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看着，看着莫同尘字正腔圆地念作文，看他食堂里一点点挑出饭里的香菜，看他大课间在最前排跑操。
　　从初中到大学，他无数次翻阅作文簿，里面每一篇文章每一字每一句，他烂熟于心，所以当他签到莫同尘看到他的文风时，他确定，就是他。
　　今天再见，握手时他看得清楚，也感受得到，莫同尘粗糙而长满老茧的手，甚至手心里几道裂痕，它们揉捻着江随安的五脏六腑，让他痛到几乎失态。江随安意识到莫同尘的眼里没有了那种生机，但他不敢开口问一句，他怕越界了，两人就没了交际。
　　江随安灭掉烟，打开□□给莫同尘发信息，“到家了吗？”
　　“到了，今天多谢。”
　　“周六早上九点来接你，可以吗？”
　　“好，谢谢。”
　　三个“谢”字很刺眼，这是最简单的隔绝他人的屏障。
　　“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
　　发完消息，莫同尘只感觉胃一阵刺痛，但药瓶空了，只能硬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被分成无数小方格的素描纸，用蓝笔填了一小格，是一片绿色中为数不多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