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山》读不知

9、进村 有问题

　　阴阳桥不长，却走得两人心头发紧。
　　桥下黄泉暗流的声响仿如附骨，雾气里翻涌的惨白虚影不停变换模样，有厉寒熙早已过世的爷爷、父亲，也有果栖宁记忆中幼年相伴的兄长，全是戳中心底最软处的幻象。
　　果栖宁掌心朱砂微亮，桃木剑鞘隐隐泛出青光，将所有勾魂幻象隔绝在外。
　　厉寒熙则死死攥着她的手，闭眼咬牙，任凭耳边哭喊嘶唤，半步都不偏移。
　　等双脚彻底踏离石桥、踩在实地上时，厉寒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胸口镇煞符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再回头，那座阴阳桥已经彻底隐没在浓雾里，连一点轮廓都看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过桥就是山腹范围，煞气比外围强三倍。”果栖宁松开他的手，指尖快速在他眉心一点，渡入一丝阳气稳住神思，“刚才幻象勾神，你阳气耗了不少，接下来紧跟我，别再分心。”
　　厉寒熙喘了口气，点头应声：“我知道。”
　　他刚站稳，果栖宁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地射向浓雾左侧，桃木剑瞬间出鞘一寸，冷声道：“谁在那里？出来。”
　　声音清亮，刺破雾中死寂。
　　厉寒熙瞬间警觉，反手拔出腰间□□，护在果栖宁身侧，浑身肌肉紧绷。
　　这片阴阳夹缝里，除了他们两个活人，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浓雾缓缓翻动，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看着不过二十二三年纪，穿一身酒红色短款皮衣，长发微卷垂在肩头，眉眼妩媚勾人，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野性灵气，像山林里出没的狐妖。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铃铛，走起来脚步轻盈，没有半点脚步声，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在果栖宁和厉寒熙身上来回打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别这么紧张嘛，我又不是吃人的雾煞。”女人开口，声音又软又媚，像浸了蜜，“我是来帮你们的。”
　　果栖宁握剑的手没有松，眼神冷冽如刀：“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能在阴阳夹缝里自由行走，不受雾煞侵扰，甚至能躲过她的阳气感知，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女人轻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银铃，铃铛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让周围翻涌的雾气都安分了几分：“我叫涂山妩，土生土长的不定山人，这整片山里的路、阵法、阴物，没有我不清楚的。”
　　“不定山人？”厉寒熙皱眉，“这里是阴阳错位的禁地，根本不可能有人常住。”
　　“别人不行，我行啊。”涂山妩笑得狡黠，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我从小在雾里长大，进出不定山跟回家一样，你们两个外来人，没我带路，走不出这层雾，更到不了山心，只会困死在幻象里。”
　　果栖宁沉默打量她。
　　涂山妩身上没有浓重阴气，却带着一股极特殊的山灵气息，介于阴阳之间，难怪能在夹缝里行走自如。
　　可越是这样，她越可疑。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禁地绝境，还主动要给他们引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果栖宁直言发问，“我们互不相识，你没理由平白无故带路。”
　　“聪明人。”涂山妩收了笑，眼神正经了几分，“我可以带你们进山心，甚至帮你们找你们要找的人，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山心祭坛，你们做你们的事，我拿我要的东西，互不相干，互不干扰。”涂山妩指尖敲着银铃，语气笃定，“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山魂而来，也知道你们要找人，我对这些没兴趣，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果栖宁眸色微动。
　　这个女人，竟然知道山魂，也知道他们是来找人的。
　　看来，她对不定山的秘密，确实了如指掌。
　　厉寒熙压低声音，凑到果栖宁耳边：“她来路不明，会不会是守山人的人？故意引我们进圈套？”
　　“不像。”果栖宁轻声回，“她身上没有守山人的咒印气息，也没有恶意煞气，但确实有算计。不过现在我们被困在雾里，方向全失，有她引路，能少走很多死路。”
　　权衡片刻，果栖宁看向涂山妩：“可以，我答应你。只要你带我们找到人，你取你的东西，我们绝不干涉。”
　　“爽快！”涂山妩打了个响指，转身往雾里走，“跟我来，我带你们走安全道，避开雾煞和阴阳陷阵，保证比你们自己瞎闯快十倍。”
　　说完，她身影一晃，便融入浓雾之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银铃气息。
　　“跟上她，别掉队。”果栖宁提剑前行，“保持距离，她若有异动，立刻戒备。”
　　两人紧随涂山妩的身影，走进更深的大雾里。
　　有了涂山妩带路，路果然好走了很多。
　　她仿佛天生就能看见雾气里的阴阳纹路，专挑阳气稍盛的地方走，避开了无数拖沓而来的雾煞虚影，也绕过了好几处会让人原地打转的阴阳迷阵。
　　一路上，涂山妩偶尔回头，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厉寒熙身上，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
　　厉寒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多问，只能紧紧跟着果栖宁。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雾气渐渐稀薄了几分，前方隐约出现了成片的黑瓦屋檐，低矮、陈旧，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古村落。
　　越靠近，死寂感越重。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沉闷诡异。
　　“到地方了。”涂山妩停下脚步，指着村落，“这是雾隐村，不定山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村里都是以前守山人的后代，不过你们别指望他们热情好客，这里的人，不太喜欢外来者。”
　　果栖宁抬眸望去。
　　整座村子被半浓不淡的白雾笼罩，房屋全是百年前的老式土木结构，墙面斑驳发黑，屋檐下垂着破旧的草帘，街道上铺满湿滑的青苔，一眼望去，看不到一个走动的人影。
　　死寂，冰冷，毫无生气。
　　“这村子……看着像没人住。”厉寒熙低声道。
　　“有人，只是不爱出来。”涂山妩挑眉，率先往村口走，“跟我进去，找间空屋歇脚，等雾再散一点，我们再往山心走。”
　　三人走进雾隐村。
　　刚踏入村口，果栖宁脚步猛地一顿，眉心微蹙，指尖悄悄掐起诀法。
　　阴气。
　　极重的阴气，从村子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却又被一层微弱的阳气压制着，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更奇怪的是，她能感觉到，村子里有无数道视线，正透过门缝、窗纸、墙角，死死盯着他们这些外来者。
　　阴冷、麻木、没有任何情绪，像看死人一样。
　　“你们看，那不是有人吗？”涂山妩抬手指向街边墙角。
　　一个穿着灰布旧衣的老人，正蹲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厉寒熙顺着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老人皮肤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双眼浑浊无光，眼神呆滞，双手垂在膝盖上，手指僵硬弯曲，虽然保持着蹲姿，却没有任何呼吸起伏，更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气息。
　　涂山妩像是没看见异常一般，随口道：“村里的人就这样，不爱说话，别理他们就行。”
　　果栖宁没说话，目光冷冷扫过整条街道。
　　沿街两侧，零零散散站着、坐着、蹲着不少“村民”，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清一色的灰黑旧衣，全都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他们明明站在那里，却没有丝毫活人气息。
　　阴物，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活人阳气；是人，却又浑身阴冷如尸。
　　果栖宁握紧桃木剑，心底已经有了判断。
　　这不是活人村落。
　　这是一座被雾气操控的活尸村。
　　所谓的村民，早就死了，只是被山雾煞气困住躯体，以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停留在这座村子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死前的动作。
　　涂山妩明明知道，却故意轻描淡写，把这里说成正常村落。
　　她到底想做什么？
　　果栖宁不动声色，给厉寒熙递了一个眼色。
　　厉寒熙立刻会意，身体悄悄绷紧，匕首握得更紧，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僵硬的村民。
　　涂山妩仿佛毫无察觉，径直带着他们往村子中央走，路过一个个呆滞麻木的村民时，那人的眼珠会缓缓转动，死死跟着他们的身影，却始终不开口，不移动，像一尊尊诡异的皮影。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前面那间是空屋，以前是守山人的偏屋，你们可以暂时歇脚。”涂山妩指着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我去弄点能喝的水，你们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更别跟村里的人说话，他们听不懂，也不会理你们。”
　　说完，她转身就往雾里走，酒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房屋拐角。
　　木屋门口，只剩下果栖宁和厉寒熙两人，面对着一整个村子死寂怪异的活尸村民。
　　厉寒熙压低声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绝对有问题！这村子里的根本不是人！”
　　“我知道。”果栖宁盯着涂山妩消失的方向，眼神冷沉，“她在利用我们，却又暂时不想我们死，所以把我们带到这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果栖宁推开木屋破旧的木门，“先进屋，避开那些活尸的阴气，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木屋里面布满灰尘，蛛网密布，桌椅倾倒，一看就是常年无人居住。
　　果栖宁反手关上门，立刻从符袋里取出三张镇魂符，分别贴在门窗和屋顶，布下一层简易的阳气屏障，将屋外的阴冷阴气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头，看向厉寒熙，语气凝重：“这座雾隐村，是不定山的阴阳缓冲带，也是守山人设下的第一道囚笼。涂山妩把我们带到这里，不是好心歇脚，是想借村里的活尸，试探我们的本事，也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厉寒熙心头一沉：“那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果栖宁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破旧的窗纸，看着外面街道上一动不动的诡异村民，眸色冷冽。
　　“不知道。”她轻声道，“但我能肯定，她和守山人有关，和山魂有关，也和……你厉家的诅咒，脱不了干系。”
　　窗外，大雾依旧翻涌。
　　一整个村子的活尸，静静伫立在死寂之中，无数道麻木阴冷的目光，无声地盯着这间小小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