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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棱镜(未完) 邱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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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望和梦想的区别是什么?

      十六岁那年对着生日蛋糕,你许愿,许愿梦想成真——要快点顺利青训毕业,快点加入嘉世。

      十七岁那年,你生日那天杭州下了场雨,铅灰色的雨,阴云下缀西湖水,蒙着雾,青苔在做梦。傍晚五点四十下训时天还没放晴,你靠在过道走廊冰凉的栏杆上,手臂脸颊和昨天刚洗的头发一同感受潇潇被风吹来的雨丝。

      “不去食堂吗。”

      有人站定在你不远不近的位置,平静地出声。

      邱非。

      邱非。你说,今天下雨了。

      这样无聊的话题,邱非嗯了一声,作为回答,简短,但起码没有让你的话落在地上淹没染尘。

      你转头,看见他正望向楼外不知哪一处的远方,侧脸也蒙着雨雾的铅色,眼睫看不清是不是沾着轻薄的水汽,不显得沉郁,显得沉静、坚定而柔和。

      同样十七岁,邱非就是比你高,高整整一个头,你要微微仰头,才能对准他的眼睛。

      感受到你的目光邱非回视。耳边是神明的烟花炸开的淅沥和噼啪。你们对视着,你找话闲聊,问:邱非,你喜欢下雨天吗?

      邱非说,他不出门就喜欢,出门就觉得麻烦。

      很寻常的答案。

      是的。你的十七岁生日那天就这么寻常。你寻常地起床,寻常地完成训练,寻常地听着身边熟或不熟的人,侃侃而谈荣耀和比赛,嘉世和战队,青训和职业。

      你觉得你就是这么一个寻常的人。偶尔,你会想起第一次在网游被人夸赞,第一次被人找到询问有没有意向打职业,你曾经心高气傲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可惜世界不容忍独一无二这种事。

      你看,你最最最崇拜的叶秋队长,他都已经宣布退役了。大家都认为,孙翔能接替好他的位置。

      你也不知道……好吧,去他的能接替好。嘉世都一路降级到去打挑战赛了。你对战队所谓的新队长孙翔才没什么好感。

      当然,孙翔也不会在意你这样的小小青训成员了。毕竟他不是叶秋队长,不会三天两头往青训营跑。孙翔从来没屈尊降贵来大驾光临过。

      你讨厌他,可他甚至不会认识你。你的讨厌无关紧要。这是近来最让你这个寻常的人痛苦的一件事。

      “不开心吗?”

      思维发散间,你听见邱非问。

      生日快乐。但是,你今天不开心,是吗?

      2

      邱非送给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被精致地包装好,早上就送到你了手上,拆出的本体让你有些惊讶的。

      是一块棱镜。

      为什么送你棱镜呢?你从来没有提到过。转瞬你想也很寻常,就像电影日历,手帐本或者书,这些颇具文艺情调的礼物向来妥帖不会出错。

      棱镜也是这样。在你的生命中只会起到装饰作用,所以同样不会出错。

      邱非没有解释自己送这份礼物背后的原因。你当然不会追问。你礼貌地说谢谢,高兴地收下这份心意。棱镜确实很漂亮,在阳光底下会析出彩色的、绚烂的光。

      只不过你生日这天太不碰巧,赶上了阴雨天。杭州千百年来的雨想必都在诉说哀哀的愁绪,于是连棱镜也被冷冷地压抑成普通的透明玻璃块。

      “对,今天不开心。”你索性干脆地承认,下巴隔着手臂抵在栏杆上,闭上眼睛,“不开心,天气不好,不想吃饭,不想许愿,不想过生日,不想长大。”

      不想长大。让我停在十七岁也好。我不要长大了。你声音慢慢变得闷闷的,惆怅地喊了声邱非的名字,你说你不想长大。

      你说你好累。你说你想逃跑。

      3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小孩子的世界才纯粹,像由糖果构成的,怎么破坏都香甜,所有人都会包容你。于是你的自信心无限膨胀。你以为你能永远快乐直至生命尽头,你以为救你于体育课的雨都是为你的祈愿而落。

      你以为万事万物都随你心意而动。

      你以为你是剔透的棱镜,生命拥有无限个晴日。白昼永恒,你的光芒也就永恒。

      然而长大就是意识到自己的平庸,和无能为力。你明白自己或许确实是块棱镜,可是天空阴云密布,黑夜黯淡无光,你和所有的寻常玻璃块没有任何区别。

      因此长大痛苦。

      因此十七岁的你开始害怕长大。

      那一天生日,你头一次切身领悟了大人们口中蛋糕的过分甜腻,维持了十六年的小小仪式失落地蒙尘。你决定就对着雨许愿,许愿梦想成真——你要慢点长大,你的十八岁要慢点到来。

      4

      你猜邱非从不会有与你如今类似的想法,你猜他也绝对不会喜欢你说出口的那些话。可你依然要说。

      然而,出乎你意料,邱非很快接话,问:

      “你要逃去哪里?”

      你起初以为他是反问,某种教育或者批评性质的。但是邱非并不是。你睁开眼,看见他恰好略朝你俯身,头也垂着,认真地盯着你。

      你们两人间生疏而有边界感的距离就显得拉近了些。

      邱非的五官很淡,拼凑在一起也很淡,和他说话惯常的口吻一样平平的,没有太多的变化也没有多少的起伏。不过不要觉得他冷。邱非大部分情况下有着很好的脾气。青训有几个人不喜欢他,你解读为他们嫉妒邱非的天赋让他受到过叶秋队长的关注。

      低素质的人在不在叛逆期说话都一样难听,他们遮掩也依旧藏不住丑陋的恶意。你听着都生气,邱非这个当事人却仿佛云烟过眼从不投入哪怕丝毫的情绪。那几个人看邱非这样反而更跳脚。其实有点好笑。

      你想,邱非或许是某种水生植物,栖水而不逐流,波光粼粼地晃动,几乎带着坚韧的清丽,习惯微抿的唇又让他生出轻轻的、倔强的气质,并不特别显眼。

      邱非的气质是并不张扬的坚毅,被水冲刷依旧有棱有角。他不是鹅卵石,他在海边也要做陡峭的岩。

      “累了想逃跑的话,你要去哪里?”

      也许他的意思是要跟你一起跑,在这个雨天傍晚。

      5

      俱乐部对面街道的兴欣网吧在准备自建战队报名参加挑战赛,这段时间以来在网游搅动风云的君莫笑也在他们队伍中。一向有谣言声称君莫笑就是叶秋队长,嘉世俱乐部方面则发言认定即使君莫笑报名不是叶秋,叶秋也确实在兴欣战队。

      这些事,你们都知道。你和邱非。

      要相信吗?你问过邱非,问他觉得是真是假。邱非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聊太多。你知道叶秋队长在他心里很重要,说是一直以来的信念来源也不为过。

      曾经你们都一样非常、非常、非常崇拜叶秋队长。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随和的,和青训的每一个人相处都不会摆架子;温柔的,鼎鼎大名的斗神在给小小青训生提供指导时也是那样的用心、不遗余力;赤诚的,告诉你们对待荣耀对待胜负要保持专心,要心无杂念,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你把这句平平无奇的话写进过你的日记本。

      不知道哪天起日记本没有再打开过,纸页泛黄。叶秋队长退役了,你和邱非不解震惊默默祝福。有版本说叶秋队长退役是受够了拖不动的嘉世决定摆摆手自建战队,你和邱非一笑置之,背地里你疯狂对邱非蛐蛐信这种说法的人这辈子有了老了恐怕都要被骗钱。

      他们不了解叶秋队长。不了解才会做出这样侮辱人的猜测。

      直到俱乐部出言证实,放话打倒嘉世剑指挑战赛冠军的兴欣战队中的君莫笑就是叶秋。

      你还记得那一天。天空是晴朗的蓝海。你坐在训练室靠窗的位置,休息时间伸手把窗帘拉开窄窄一道缝,金灿灿的阳光探进来,正正好打在邱非脸上,从眉骨,到嘴角。

      邱非无动于衷,似乎全神贯注地投入于训练中,以至于忽略了休息铃声忽略了妨碍视线的光线。

      那为什么磨练过无数次的操作还会失误频频?如此低级的错漏,你认识的邱非从来没出现过。

      你于是知道,他的心在和你一同地震山摇。

      嘿,这里是不是该引用电影台词:

      我的以太倾斜了。

      6

      雨中的“兴欣网络会所”那几个字还是红色。

      和嘉世的战队印象色十分接近的红,但更鲜艳些,更跳脱些,更活泼些,隔着神明垂钓的千丝万缕透明鱼线,像隐隐振动的心脏,泛着模糊的重影。

      你还是更喜欢嘉世的红,更沉更深的红,和杭州秋天会飘落的枫叶一样,酝酿着积久的岁月,积久的岁月和过去的荣耀让它显得稳重。

      是永远不会消没的红,尽管可能黯淡。

      你梦想过穿着它绘色的队服站在赛场上和叶秋队长或者邱非他们并肩作战的情景。

      太遥不可及。嘉世要打挑战赛,嘉世要有孙翔、和肖时钦。这里似乎没有你甚至也没有邱非的一席之地。现在你在想,或许,是不是该放弃。

      邱非说他希望不是真的。你注意到他视线末梢落地之处是据说有叶秋队长在的兴欣网络会所。

      原来他希望叶秋加入兴欣的消息是假的。“希望”和“假”,代表倘若事实是真,他会不解。

      或者失望,或者不满,或者愤怒。反正全部不正面不积极。

      你总是能明白邱非在想什么的。明明你们的本性也并不相像,或许该怪叶秋为你们赋予了某种共同的特质,打上他的烙印后把你们塑造成为与周围与许多人都格格不入的同类,因此一旦痛苦就天然仿佛两只小动物般一起相依为命地抱团取暖。

      于是顺理成章地升温出奇特的感情。

      你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你们的关系。倘若暂时收编进朋友的框架,你们就不会在大部分时间里维持好男女异性友好社交的正常距离,又在剩下的小部分时间里,像约会似的两个人并肩漫步,默契地允许自己无话不说。

      你又没谈过恋爱,对邱非,你不能确定那种类似汽水被剧烈摇晃开盖后咕噜噜腾起的冒泡感是什么,蚂蚁啃咬腐蚀你的心脏,其中的麻痒同对叶秋队长有过的崇拜和向往区别貌似不是特别大。

      十七岁的夏天太过迷蒙,你有许多曾经以为坚定不移懂得的东西变得不再懂,你有许多暂时搞不清楚想不明白的东西已经降临在你身边逼迫你自己去领悟。你烦躁,伸手啪地一下拽住邱非。他的手臂比你烫,手指合拢施力的话会觉得硬硬的,难道他还锻炼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出来啊?”你问,“你今天也不开心吗?”

      失去雨伞的遮挡雨丝就翩然而至,但邱非反应很快地把自己的伞往你这边倾斜,被拉住的手臂也没有挣扎,他答非所问:

      “你冷吗?”

      邱非说,你的手很凉。

      7

      拉手可以吗?

      你试探着把手一路下滑,只敢停在他的手腕。邱非愣愣地低头看向你和他体温重叠的地方,被烫到般迅速抬头,接触到你眼睛的瞬间仿佛再次被烫到,带着对他来说非常少有的仓皇撇过了头。

      他真的很少表露出无措的样子,不沉稳,带着稚嫩孩子气。

      嘴唇快抿成一条线,过度压迫后泛起失血的苍白色,静默地提醒着你做了什么越界的举动。

      你不说话,邱非不说话。气氛僵持在默认纵容的微妙里。

      拉手可以吗?

      你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走出一步、两步、三步。杭州落过雨就会出现许多慢吞吞行进的小蜗牛,在路面泥土或者枝叶上攀爬。你和邱非也归属其中。

      但是前方是兴欣网吧。有叶秋队长在的地方。意识到这点,你悻悻地止步。

      “……你不进去吗?”

      你退缩,邱非反而敢开口:

      “进去,找到他,问清楚。”

      “当然不要!”

      你连忙后退,没忘记用力拽住邱非:

      “你也不要去!”

      冷静下来的邱非目光淡淡,对你显而易见的惊慌不置可否。

      你深吸口气,松开邱非,有些无力地原地蹲下,抱着膝盖,被半圆的雨伞包裹得如同一只沾水的蘑菇。

      你:这是叶秋前辈自己的事我又没有资格过问干嘛要去找他气势汹汹的一定会被当成什么小说反派角色暴打一顿赶出来的吧而且真正相信他就应该不用问也知道他不会变……

      唉。

      好吧。你承认,除了上述理由,最主要的是,你害怕凭着勇气闯进去找到叶秋队长问了,最终确凿无疑地得到一个你讨厌的答案。你会当场道心破碎的。

      你不够相信叶秋了。你不够相信他依然还是当初那个,言传身教你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的叶秋队长。

      你害怕你的不信任更害怕你的不信任成真。

      你不是邱非,早没了他的直来直往。你如今只想做只蜗牛,慢吞吞,遇到危险就能缩回壳里。

      “我就不去。”你闷声说,“你要去自己去好了,我又不需要你陪着我。”

      头顶的伞噼里啪啦作响。一双鞋子出现在你余光中,粘着雨天湿漉漉的灰尘。邱非也像蘑菇像蜗牛在旁边蹲下,说:嗯,因为是我需要你陪着我。

      他伸出刚刚被你扣住手腕的那只手,掌心向上,作为邀请:

      “那我们走吧。”

      8

      拉手可以的。

      为了拉手你和邱非要挤到同个伞下,手臂贴住手臂。幸好他的伞算大,即使站两个人也不会被雨打到。

      邱非身上有股清浅的味道,可能来自沐浴露或者洗衣液。你吸了吸鼻子小声嗅闻,察觉到和你穿插交叠的手指颤了下。

      心脏又在被咬,让人想要摆脱,可你发现邱非和你同样不自在,甚至更紧张。

      接吻也可以吗?

      接吻也可以的。你和邱非的初吻在酒店房间靠窗的位置。阴天的夜晚来得早,你们没有开灯。听说黑暗最容易捕捉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毛毛虫在破茧,一声比一声清晰。

      如果相爱连心跳也应当保持同频率。歌词里都这么写。

      一直踮脚很累,于是你让邱非低些,再低些。邱非听话地弯下身,平日里自然挺直的脊背快成脆弱的弓骨。你捧住他比看起来柔软的脸颊,亲在他嘴唇,蜻蜓点水的左边、右边和正中间。朦胧的光线让你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随着你一下下的贴近和离开而瑟缩颤抖。

      是烫的,轻的,像梦里的蝴蝶拍打翅膀,效应是让两个人都仿佛喝醉了酒。

      你没喝过酒,也不太会接吻。那种激烈的、成人式的,靡靡放纵而忘情的,仿佛世间一切生息的本源都来自唇齿的纠缠和紧接到来的肢体的牵绕。你在小说里看过文字描述,在漫画电影电视里看过图像表达,可你从来没实践过。

      你问邱非会吗,邱非诚实地说他不会。

      你遗憾地说那我们亲得好幼稚。邱非摇头,脸颊在你手心地蹭过,过了会回答说没有,这样也很好。

      你笑起来,说:邱非,你的脸和你的耳朵都好烫呐。

      邱非不说话,主动又亲了亲你,鼻尖蹭到你的鼻子。

      就像小孩子一样。对于十七岁来说不管是恋爱拉手还是接吻本来应该是很超过的事,为什么还是会像小孩子?是不是因为做的还不够彻底?

      变成大人要那样痛苦,做个小孩咬牙想想又不甘心。摆渡成混沌态纠缠在二者之间,什么都做不好。十七岁是不是对每个人来说都这么别扭又不干脆?

      还是说,只有你这样:既害怕面对长大害怕接受可能的平庸,又急切地想通过做大人来摆脱每日每夜迷茫又困惑的状态。

      邱非专注地抚摸你眼睛,顺着湿润的痕迹用指腹轻轻地擦拭,没有问你为什么突然掉眼泪。

      擦不干净,他就侧头,亲起你的眼睛。

      不对。你想你要告诉邱非,接吻不是这样的。

      大人的接吻不是这样的。

      我们来学一学吧?十七岁的你对十七岁的邱非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棱镜(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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