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致哥哥 张佳乐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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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哥哥。
生日快乐！
一束枝叶开花，结两个果。既然是双子，祝你生日快乐，当然也要祝我生日快乐啦。
祝我们生日快乐。庆祝我们，在这个总是执着于复杂和离别的世界，又平平安安长大一岁。
很不容易对不对？我们的人生，即使一百年也不过够高中历史书轻轻翻开一页，就连名字都要被淹没，留不下任何被未来铭记的符号。可是，只是普普通通地长大一岁，就要遇到好多的雨，要吹过好多的风，要等过好多的天晴。
你又要流过好多的泪，哥哥。
日月轮转，以你为中心变动的经纬做注脚，罗列出的数字或许可以拼凑加进算不到尽头的π后小数。倘若“长大”真要被事无巨细地誊抄出来，到底需要耗费多少笔墨用尽多少白纸呢？
毕竟哥哥你的生命在无止息地流动，绝不至于无话可说。
近来无事，翻到你曾经的日记本，似乎还是高中的。哥哥，原来，你还有过认真记日记的阶段啊？虽然这本日记连一半都没被填满。
没有不尊重你隐私的意思啦。只是这本日记本外表看来平平无奇，边角泛黄发皱，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什么语文摘抄本数学错题本。翻开陈旧的外壳，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哥哥，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工工整整，认真描摹在空白的扉页中央，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一般来说，扉页用来概括书籍的基本信息。你的日记基本信息难道是我的名字吗？害我以为这是遗落在你卧室书桌的、属于我的失物，于是想也没想地继续往下看。
骗你的。
一眼就猜到这本笔记本是你用来记日记的了。我就是纯粹地要窥探高中的你会想些什么啊。会不会太变态让你窒息？反正我不管啦。
反正你是我的哥哥，不会怪我。这么想着，我捏着本子躺倒在你床上——你不在家它也有被收拾整理哦。你一定不知道，我非常、非常想你到忍耐不住的时候，就会溜到你卧室，无事可做索性任由神智昏沉陷入梦乡，等迷迷糊糊地睡醒……
等迷迷糊糊地睡醒，我就能以为自己变成了哥哥，在哥哥的房间抱着哥哥的枕头被子，一睁眼就能对上墙上贴着的从小到大我们的照片，就像无数次你经历过的那样。
我以为我变成了你。等我变成了你，我就可以没那么想你。至少一个周期，像潮涨潮退，你是操控我的引力。
哥哥，现在还能回忆起高中的自己在日记里写了什么吗？
为了防止你羞耻到脸色爆红原地炸开，这里我就不赘述啦。实话实说我喜欢你的文字，柔软的，温和而多细腻情感的，平淡又坦诚的描写也依旧像什么留白婉转的情话。
我真的喜欢浓烈丰富的情感，真的喜欢斑斓绚烂的色彩。绝对不要冷蓝灰白黑，它们太安静了，像生了病。我真的喜欢你，文字言语和动作，就如同我真的喜欢这片四季如春、连哀怨爱恨都要化作潇潇如雾般的雨滋润花木草叶的明媚地。
但是，看完你的日记，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想要你诚实地回答我:
我的哥哥。
你恨我吗？
哥哥，你会恨我吗？
你有恨过我吗？
是有的吧。毕竟都因为我你才会一出生就被远远地送离家，那么久，八年。你神色轻松地说过在那里你也玩得很疯很快乐。我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大概是真话吧，哥哥你很少骗我。
可那八年，是实实在在的、取舍后毫不留情的抛弃，不是吗？正因为有两相权衡的选择题存在，你被迫的离开才更残忍更绝情，也更能让你难过，对不对？
我知道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那部分关注与爱。如果我们是两尾困于鱼缸中的小鱼……我知道氧气供给得有多稀薄才让你接近溺水窒息。我无意这么自私的，还是说我的存在就是原罪？
我见过你最初小心翼翼地和爸爸妈妈相处，交谈一板一眼，仿佛什么语文模范课文示例。不该如此。哥哥，在我印象中，爸爸妈妈很温柔的，会在我生病时用清凉的手抚过我滚烫的额头。于是我想，对你们来说，彼此究竟算什么？
本该亲近然而陌生、强硬拼凑在一起竟然变得不甚融洽的三块碎片吗？
我不要这样。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变好？等你们自然相熟吗？可是时间根本磨不平根深蒂固的顽疾。我要做粘合剂吗？任由自己拉着你，这样体弱多病的身体，只能做到把你同我一起束缚在无风无雨也无晴的家里。爸爸妈妈还要叮嘱你如何仔细地照看我。
倘若是我自己出错，却要连累你。对不起，哥哥。
那我尝试疏远你呢？他们多余的目光会不会就此从我身转移到你身？我试过了，然后，你就露出狗狗一样湿润的表情，用润着细碎光点的眼神盯着我，惶惶不安地，好像在发自内心地害怕被我丢掉。
你一声声哀求地唤:妹妹妹妹，妹妹，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哥哥呀。
……你难道感觉不到吗？只要靠近我就会自动察觉到的强烈对比，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你正被如何如何地亏欠，会让你很痛苦不是吗？你应该恨过我不是吗？我全部知道的。因为你是我的哥哥。我了解你。
你应该心生怨怼的。怨我抢走本该属于你的爱，不求倾斜但求公正的那把雨伞。怨我捆着你，怨我让你不能逃离，怨我让你总是在我面前露出惶惶的神色。
我试图还你自由。既然我什么都做不到，就干脆让你远远离开吧。
离开吧，像前八年那样，你不是说自己玩得很疯很快乐吗？叔叔阿姨不是对你也很好吗？你干脆离开吧，继续自由地幸福下去吧。远离爸爸妈妈也好远离我也没关系。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没关系。
只是这种话无论无何都不该由我主动说出口。倘若你并无这样的意愿，劝你离开就是轻率又刺骨的伤害，比遥远西伯利亚的凛冽寒风还要冻人的。
偶尔，我会想，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好倒霉，共生简直像个诅咒。我们绝对绝对被诅咒了吧？有时我无法控制地感到消极，被诅咒的人很难生出太多对世界的眷恋。
怪我本性怯懦，所以才会在病态浮现狼狈挣扎的无数个涟涟雨夜，神思飘渺，不受控制地去幻想一场清爽畅快而盛大快乐的告别。不要痛苦要解脱，不是解脱是成全。
成全我也成全你。双子永远做不到的独一无二，只要去掉一个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从此你再也不用偷偷郁闷地瞪我那只叫“乐乐”的兔子玩偶。你是独特的，再也不需要被逼着做要照顾好“妹妹”的“好哥哥”，可以享受温柔的爸爸妈妈独一份的爱。
可你是勇敢的，我的哥哥。
张、佳、乐。你是个勇敢的人。哥哥，我永远真心地认为，并且崇拜。
我崇拜你。我的哥哥。你那么鲜活，你的看到的世界永远无边无际，你的灵魂仿佛不受肉/体拘束。
你能陪在我身边去凝神观察天边一朵云，高兴地同我分享它怎么看像狗怎么看像小船怎么看像仙子，而倘若我一个人枯坐在窗边只能发现云流速好慢。你能用新奇的口吻诉说蚂蚁如何搬家讲述蝴蝶如何和花亲吻。有时候思路跳脱得甚至让我怀疑你吃了致幻蘑菇。
或许你的眼睛天赋异禀，在我视角落寞萧条的一切换成你都可以愉快地赞叹一句真漂亮。
我喜欢你的眼睛。
哥哥，我想拥有你的眼睛，就像恶龙天生觊觎漂亮珠宝一样闪闪发光的公主。
我是个胆小鬼，要透过你我才能汲取面对未知的勇气。比如八岁那年我敢翻过雨打湿的窗户，是因为你先在窗外，神采飞扬地撑着伞，敲敲玻璃又吧唧一口落下吻。
是因为我知道翻过窗户，在迎来期待已久的快雨徐风前，先落入的是你的怀抱，滚烫如同相贴的一颗赤裸心脏。
显而易见，命中注定你是我走向世界的窗户。
显而易见，命中注定有些话、我必须要你先主动说出口。得你先承认喜欢，我才能甘愿地喜欢。得你先承认悖伦的爱，我才会答应去悖伦地爱。
我要你，做胆小鬼勇敢的先锋。
这么看来我很坏，似乎一直在苛责你。第一次我几乎是无意识用了诱哄的方式去引导你说出我想要的答案。
你没有。你轻飘飘地避开了。你埋着头，让我别开玩笑了，找借口说你还要做饭呢。
你退缩了，那次拒绝勇敢。声音好抖啊，在想些什么呢？
我立马心软了。
好吧，哥哥，那你就做只轻盈的小鸟吧，追逐你的梦想去吧。我为你祝愿，请永远快乐地飞翔吧，我飞不了，所以加倍期待你将看到的风景。
小鸟不要受伤跌落呀。
只要停止飞翔被我追到，我就会压抑不住本能去捕猎的。
本来我想，相互喜欢应该是件幸福的事才对。即使是我们这对亲兄妹，坦白心意的第一时间不应该像我一样好想好想亲亲你吗？可你在哭诶哥哥。
奇怪。你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总是哭呢？是预料到即将面对的风暴有多恶劣多难以度过了吗？哥哥，我想的是，只要你愿意牵着我的手，我就敢和你一起面对的。
那你为什么一边说爱我一边不停地落眼泪呢？我最喜欢的眼睛都染上脆弱的红色，水雾铺天盖地无法驱散，摸起来湿湿烫烫，是哪里在落雨？苏杭还是伦敦？该怎么才能把天填补？
我一遍遍问你为什么要哭你一遍遍重复你爱我……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爱我，所以你才哭的，是吗？
是爱妹妹让哥哥你太难过了吗？
对不起呀。
然而我不可避免仍要自私地要求你:为什么不再勇敢一些呢？
即使痛苦也爱我吧。反正，我的一辈子或许不会很长。你大概率不需要难过很久。
……我的一辈子有多长？从小到大我似乎计算过无数次，大多集中在生病最多的幼年吧。后来我懒得思考太多这个问题，印象最浓烈的一段，还是八岁，你刚回来没多久，我同你发脾气。
我捧着你脸。你在哭，泪痕蜿蜒为谁的无解沉疴而流？仿佛生命中不知祭送给哪方天神的渺渺青烟，明灭星点灼出一路香灰，祈求心愿弯弯绕绕最终不负所托仍能抵达天听。
其实我从来不信鬼神。
我只是陈述某个注定应验的事实，你却第一次对我发火，如同崩溃破碎后徒劳粘合的陶瓷小人，喊着什么不准你说哪天不在了的话。
你知道吗？曾经除了死亡我只害怕过你的眼泪。我执着地，追寻着你的视线，问你:“既然这样，那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哥哥你怎么办呢？”
“……我当然跟你一起啊。”你怔怔地回答，理所当然。
于是，过了会儿，我忧愁地叹了口气。
哥哥。我不希望你当然跟我一起啊。你这样说，会让我又重新生活在日日夜夜对死亡的恐惧当中的。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没完没了地恐惧，那种感觉很难受的。
你不是总问我快不快乐吗？既然想让我快乐——
那我希望，就算某天真的到来，你不要立马去找我。
我不要就连死掉都必须捆着你。这样的感情浓度也太超过了吧？是无法打动天神的哦，因为神仙全部铁石心肠，吝啬于往人世瞥哪怕短短一眼。
在你靠近百花俱乐部的房子，在你为我晒得暖暖的床上，你搂着我依赖地埋头在我心口，安静无话。我看见你好久没有补染的棕红长发，发根已经冒出好长一段黑色。
哥哥理所当然是妹妹的孩子。我学着妈妈的模样抬手轻轻梳理你有些凌乱的头发，低头安抚性地亲一下，再一下，有水珠就掉落我身，凉凉的，把我的心脏揪住，榨出酸酸涩涩的汁。
“哥哥。”我探下身额头和你相抵，咫尺距离用目光流连你快红肿的眼睛，蝴蝶闪动在双颊，“你为什么要哭呢？”
用尘埃都不会被惊扰的音量，你强撑着眼睫一眨不眨，自顾自认真地说:“我爱你妹妹、我爱你……”
唉。
一点都不喜欢你哭的样子，因为你不开心的话我也不开心。你是我走向世界的窗户呀，如果你的玻璃蒙尘，我的世界也会进入沙尘天。我的哥哥，我握住你的手，开口想要鼓励，比如:别掉眼泪了，快打起精神来吧。
振作一点，像从前那样，快变回让我觊觎的闪闪发光的漂亮珠宝吧，快变回轻盈飞翔的小鸟吧。
可我应该允许你的天气来到漫长雨季。
可我应该允许你在不想强撑坚韧的天气里变得不勇敢。没有人是恒定散发热量的明亮太阳。你凭什么不能就做一只躲在阴暗角落哭泣的蘑菇？
我接受你的眼泪。不管雨季有多漫长，哪怕天晴之日不再到来，我会陪着你的。长大的每一岁，快乐也好，不快乐也没关系，我都会陪着你的，直到离别避无可避。
这么想着，那时我闭上眼睛，黑暗降临有呼吸缠绕我，你的形象重新明晰:“那我和你一起哭吧，哥哥。”
学着你的语气，我说:
“我爱你哥哥、我爱你。”
我，爱，你。
一切就如八岁那年的落雨，我吻你，你是我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致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