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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和阳光一公尺(一) 蓝雨 ...

  •   你说上帝绝对持有一杆天平作用代偿机制。十四岁那年贫困潦倒栖身的廉价租房在最晴朗的天气里依旧潮湿不见日光,散发的霉味让你几乎疑心天天浸泡其中的自己也被由里及外染入贫穷的标志。

      刻入骨髓,根深蒂固。

      谁说的广东适合出租屋文学?真躺在吱呀呀的、狭窄的、锈迹斑斑的铁床,隔音差到你常常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椅子尖锐地拖动,刀具磋磨它亲爱的案板、新闻标准客观地广播、婴儿任性地哭泣、大人疲惫地吵架……无数人高捧并追求的宇宙奥秘在这里化作绵绵不绝的交响曲,赤裸而淋漓:一切只是生命苟延残喘的证明。

      包括亲爱的蟑螂,可惜它们被你瞧见就要化作干瘪的尸体。

      你不是林黛玉,哪怕亲自葬送这些可怜的小生物——指用簸箕做它们短暂的棺材合葬迁移回归地府入口垃圾桶——挤不出任何眼泪。

      或许泪腺被废弃,你主动或者被动,纵容眼睛在某天走向干涸,如同江河越趋越远,湖泊蒸发,一尾小鱼都不再存活。

      请不要向你索求情感,因为情感是最高贵的奢侈品,而坐拥荒漠的你恰巧不幸地陷入贫穷。你想,温饱生存都成烦忧不断的问题时肖想奢侈品未免太多余。

      太多余。

      魏琛起初那一套把黄少天说动的热血说辞打动不了你,不过他快速改换了思路。对在网游以高效的竞技场高胜代打闻名的人许以金钱诱惑确实是个容易被想到的办法,魏琛不排斥。

      他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小,十岁出头几个数的小鬼啊?衣着朴素瘦瘦弱弱,苍白皮肤上眼底黑眼圈重得让人担心下一秒就能倒地入睡。

      手里拿着把整齐收好的伞。约你来蓝雨见面详聊的那天是个无比灿烂的晴天。

      没有遮阳伞的作用。你无意向谁解释,带伞是因为出破旧居民楼一路从楼上滴滴挂挂像雨般的水珠,来自挤压着空间勉强晾晒的没被完全拧干的衣物。

      你的少年心事,是每天的打伞日常会不会是自己比同龄人更矮的罪魁祸首或至少帮凶之一。

      关于长不高的心事不值得对外人开口。

      蓝雨青训室的窗户玻璃很亮,干净地透着光蒙着影映着绿隔着沸腾有蝉鸣的暑气,与你居住的小屋子狭窄不透气的窗户截然相反,宽敞又明媚。

      光线编织掠过你渊墨色的眼睛无法照进更深入的一公尺。你扭头,看向明显是主事人的魏琛:

      “说好了,通过你的面试,我就可以留下了,是吧?”

      长期以来,荣耀网游里的各项代肝代打事业是你的工作是你的生活来源。你不介意在机会到来的时候把自己的天赋更进一步地彻底挖掘,变现。

      你第一次收到礼物来自魏琛,在你自觉还算轻松地通过他口中所谓的试训考核后,二十出头却炸着略显凌乱短发、穿搭也不太修边幅的男人手往桌上一拍,豪迈地说“它们归你了”。

      钢镚弹跳间丁当当作响,一眼扫去还有三张五两张十一张二十一张五十面值的纸票……哦五十被抽走了。

      “为什么?”

      你仰头,问。

      小鬼打得还不错,鼓励你的。魏琛掏出根香烟点了星点的火,叼在嘴里说话声变得含糊。

      你没接话,也没拿起“鼓励”,只是安静盯着他,眼睛黑黑沉沉,没什么光亮。魏琛忍不住不耐,皱眉说干嘛?

      别是不好意思收或者感动什么的……妈的小孩子太麻烦了。魏琛心说。

      “我想,不管是不是公共场合,不在未成年面前吸烟,是谁都应该遵守的常识。”

      租房楼道泞湿阴暗的尘土总是混着散不去的呛鼻烟味,能昧着良心赚未成年上网钱的不正规网吧也常有这种讨厌的味道。你试着提出过抗议,网管大叔烦躁地挥手让你受不了就滚一边玩去。

      生活需要你忍耐,忍耐是投出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在水中。不过你从来没有丢失第一次决定表达想法的勇气。

      训练室里噗嗤噗嗤不断有气球跑气,最猖狂的人狠狠拍了拍桌子,肆无忌惮嘲笑:老鬼让你烟鬼被嫌弃了吧被嫌弃了吧丢不丢人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不是嫌弃的问题。你侧头,对上一张眉骨高挺眉眼浓俊的脸,说:是社会公德心的问题,就算是我,也都愿意保留最基本的素质的。

      魏琛突然很想像平时摁黄少天脑袋那样摁你脑袋。但你毕竟是个小姑娘。他咬牙切齿,狠狠掐灭手中根本没吸几口的烟,灰白的碎屑从他指尖飘落。你看着,第一位愿意听进你不满的人快步走到刚刚叫嚣得很不知道死活的黄少天旁边,用力教训地掐住他后颈。

      “喂喂喂老鬼!掐我干嘛话又不是我说的你报复错人了吧到底是没眼睛没耳朵还是没胆量?”

      黄少天明显没在怕,反抗地仰头站起,脸上还扬着随性到糊涂的笑,飞速吐槽着,眼瞳移动盯向你,像在盯什么神奇生物,充满新奇的打量:

      “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啊?”

      外表看起来小,实际年龄也确实比青训的大部分人都小上几岁。

      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威力大,再渴望提前追逐梦想的少年都得老老实实读完初三,过完一个标准的中式十五岁。你进青训的那年是十四岁。难免有人好奇地询问学业问题,你诚实地说你没再上了。

      孤身逃离那间定义血缘比冰块还冷漠的房子后就没再上了。靠谱的方世镜得知后跑来关心,问你有没有继续就读安稳上学的意愿大家都支持所以不要有任何担心。

      你说你没有啊,你更想赚钱。方世镜努力忍住叹气的冲动,努力表情管理确保笑容更加亲切真诚:“只要你想读的话,钱不需要你来考虑啦,没关系的,不用觉得……”

      “没有。”你摇摇头,“学校我不喜欢,同学我不喜欢,老师我不喜欢。我是自己不想读。”

      而且,只要想学习想读书的话,在哪里都一样吧。

      方世镜垂眸,手指微动。他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知道不必再多说,于是只是随口转移话题:这么说来你最近有读到什么喜欢的书吗?

      “黄少天塞给了我天龙八部他说无敌好看。”

      方世镜眉心突突地跳动两下,失语片刻后温和地笑笑,说喜欢那就看吧。心里想自己回头要不也买几本书话说这些青春期的小孩子还喜欢什么类型的书呢。

      要有读心术能读到方世镜当时的想法你一定会出声制止。难怪后来各种节日包括明明没有向任何人提及的生日都收到了好多书,什么《哈利·波特》《意林小小姐》还有什么《你好旧时光》,你根本读不完。

      你非常疑惑自己是哪里让大家觉得自己很爱读书。

      喻文州送的不是书。

      事实上对比黄少天声势浩大地连点几十杯奶茶呼朋唤友提上来摆到食堂餐桌上铺了一大片,说着什么上次你觉得XX家XXX口味好喝的这次干脆多点了几家你都喝喝看说不定还有觉得好喝的挖掘出来以后就知道哪些和你胃口啦,喻文州简直像没有为你庆祝。

      当然黄少天的义气好伙伴行为给你带来了些小小的困扰,你选择指出。

      你先道谢说谢谢你。

      “但是,这么多,给一个星期我也喝不掉的。”

      “没事啦没事啦。”黄少天托腮坐在对面看着你,眼睛缀着光,满不在乎地说,“喝不掉或者觉得不健康的话每杯喝一口尝尝味就行啦,又不要全喝掉的我也不会让你全喝掉的啦”

      是不是有点浪费?你挠挠脸。黄少天一眨不眨,注视你低头思索。

      清瘦的脸颊这一年来有没有多添些弧度呢?个子有没有更高些呢?身体有没有更强壮些呢?他一寸寸比对着,觉得大家的努力看来有所证明。

      满满涨涨的快乐是否独独来自成就感?黄少天这个人从来是隐约察觉就一定要彻彻底底弄明白想清楚、注定不接受自己心的闪烁其辞,于是听见你的声音一字字地敲落:要不然还是全都倒出来和大家一起分吧?

      “我会每种味道都认真喝的。”你说着承诺,自己微微点头保证可信度,“可以吗黄少天?”

      黄少天虎牙现出一点尖端。即使豺狼虎豹的尖锐獠牙在软乎乎的幼崽时期也会变得稚气可爱又无害。他说,行啊听你的,寿、星——。

      和喻文州待在一起会有种舒适的感觉。他是微风和细水般不温吞但清爽、不侵扰边界的柔和存在。你们之间的安静并非无话可说的相对无言,而是想说什么都能轻松愉快的寻常自在。

      就像用了很久的被单被放进干净的清水里清洗,然后敞开在晾衣绳上感受风和日暖。你觉得看见衣服被妥善地晾晒是件能瞬间充盈起幸福感的事。喻文州细声慢语地问你为什么呢,你说因为它们会变得香香的暖暖的软软的,重新躺进去,舒服到能让你入睡比平时快起码一个小时。

      幸福感就是昏昏欲睡感。喻文州说那吃到喜欢的饭菜你也会感到幸福对吗。你诧异地问他怎么知道的。

      “食堂周三和周五的饭菜最和你胃口,每次你会比平时吃得更慢。”喻文州敛着风色水色的眉眼浅浅弯起,轻声解释,“而且,你眼睛会半眯起来哦,吃几口停几秒,好像快睡着了。”

      原来如此。第一次听人说起这点。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到眼尾,说你好细心啊,喻文州。

      喻文州送你的十五岁生日礼物是医用配合手部护理使用的按摩膏。为了多赚点钱没有节制地接单代打的时候从没有人提醒过你这双手需要额外照料。你习惯的战斗打法对手部压力很大,或许某天它们扛不住折磨会分崩离析。直到喻文州告诉你,你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低着头,专心教你怎么正确使用。按摩膏是凉的,手指反复多次揉压后关节会发烫。你把步骤通过视觉传达大脑刻画进心里。

      你的手很重要呀。喻文州说。

      谢谢你。来到蓝雨后你似乎说了无数次曾经从来不用说的话。你对他表示赞同,手确实很重要。

      嗯……因为,没有它们的话,想做什么都会变得更困难吧?

      尤其要想赚钱也是。

      喻文州抬眼极快瞥了你一眼,快到你没来得及分辨其中的情绪,他就已经重新低头,静静地看着你的手。

      “怎么了?”你问。

      “很厉害。”

      “嗯?”

      很厉害,你的手。

      你很厉害。他说。

      你没听懂。

      在这里的一年收到的表扬和夸赞情真意切,光从数量计算也能碾压前十四年,就算是教育性的批评也从不会至于让你反感。所以说上帝啊它绝对持有一杆天平作用代偿机制。

      又想睡觉了。你晕晕乎乎地缩回手,在喻文州的目光中半天回神。你说喻文州你也很厉害。

      不含任何自贬色彩的,他随意地笑笑:我的手也很厉害呀?

      你说当然,你的手当然也很厉害,很重要,要好好保护。

      我们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我们没有区别的。

      喻文州很厉害。能连胜魏琛队长三场的人,别说是训练营,就是整个蓝雨战队乃至整个荣耀能做到的人恐怕也不会太多。

      和魏琛的对局黄少天输了,你也输了。魏琛那天貌似突发奇想,要一一指导过训练营的每个人,一局或者两局。他不停地胜利着,让每个人对职业选手的身份崇拜和向往更甚。

      不愧是神一样的队长。

      作为训练营考核成绩的最后一名,喻文州坐过去的时候,魏琛也没有拒绝。旁边的黄少天带着热乎乎的体温凑近,推了推你,嘴里飞速念叨着自己刚刚错漏的那一剑又问你要不要来PK。

      你摇摇头,说自己还要观战。

      在你耳边蹦跳的话语随着喻文州和魏琛对局的推进字数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投入,黄少天偶尔才弹跳着大声冒出句词。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的对战,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向喻文州。

      伏击、预判、控制、节奏、计算、诱敌以示弱。从始至终喻文州不卑不亢,唇边的弧度让他的神色介于面无表情和微笑之间。白昼和黑夜颠覆的感觉怎样?熔岩和冰原调换的体感如何?喻文州只是平静,任由周围一圈圈的人把他围住,用与寻常无异的口吻友好地答话。

      黄少天灵活地钻进圈圈里嚷着要和中心的喻文州pkpkpk一较高下。只有你坐回座椅,流动的潮汐中,注意到魏琛转身离开,说什么要去买烟。

      没有天气预报可听的日子里,你要做擅长精准预言的先知,唯一手段是看向天空,感受气流,注意低飞的蜻蜓或是什么其它的昆虫。

      那天的天空晴朗,白云悠悠,风平浪静,没有蜻蜓飞虫。你一个人想了很久,得出结论,看来今天不会下雨。

      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

      你唰地起身。靠椅顺着突如其来的作用力往后自然滑动。鞋子和光滑的瓷砖摩擦发出一道咯叽的动静。外套忘了拿。有人在你身后高声喊你名字问你怎么了。你拉开差点没刹住一头撞上的训练室玻璃门,没顾得上回答也来不及回头,心脏在急促地跳动。

      楼道里低头心事重重的方世镜没拦下你——你知道的,既然魏琛不在他旁边,一定是独自去买烟了。

      你知道魏琛队长爱抽烟,有事没事都爱,压力大更爱。骂骂咧咧的人倒有确确实实地做到不再于未成年聚集的地方传播二手烟。

      你知道魏琛会去哪里抽烟。俱乐部外不远处的杂货超市。你路过有时能见他站店门口旁角落,半靠墙微仰头,嘴里叼着微光明灭的烟,白色的痕迹似雾似纱,渺渺而无声。你实在嫌弃,总是远远地喊上一声队长好,听他头也不转、懒洋洋地应一声。从来不在他抽烟的时间里走近。

      你都知道的。

      很久没有跑这么快跑这么久过了,等站在魏琛面前时你溺水一样重重喘气,心肺快要裂开,尤其烟味闻到多少次都很呛人,这次眼睛都在针扎般地疼。

      “……嘶我靠小鬼你干嘛、哭、哭什么?!”

      男人倒抽口凉气,急忙开口。模糊褪色泛重影的视线里你捕捉魏琛嘴巴不断张张合合,连没刮的潦草短短胡茬似乎都染上无措和焦急。这副模样有点好笑,于是你忍不住弯起眼睛。

      好搞笑啊队长。你被逗得快呼吸不过来,断断续续地,你想接着说点什么,一团皱巴巴大概算干净的面纸糊上你的眼睛。

      世界,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你手上的烟味好臭。你皱眉,不过没选择躲开,反而一动不动。

      死小鬼。魏琛不满地咧咧,状似粗鲁地手上动了动,力气落下来却比你雪还温柔。

      嘘。其实,广东少雪,从小到大你没遇过。真倒霉。坦然地承认,关于雪落的力度,你只听过传说。

      你猜大差不差应该也这么、小心翼翼吧?

      死小鬼做什么哭啊遇怪事啦?魏琛说,算了你哭就哭吧。

      “你就别笑了知不知道好、”他强行吞掉的尾音原字听得出来是丑,“不好看……不是说你笑起来不好看啊!我的意思是——”

      ——是要哭的时候,就别笑了。

      “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笑?”

      你困惑地发问。曾经埋葬过那么多只蟑螂都没有哭也没有笑。明明对你来说波动的情感是高昂无法也不愿意花费多余精力去支付的奢侈品。

      魏琛没回答。

      “队长你告诉我吧。”你不免换上请求的语气,执着地想要他为你解答。

      白茫茫的世界有人为你叹了口气,是吗?你听见过后魏琛喊了声你的名字,接着他移开被打湿后脆弱的面纸。

      你对上他的脸。

      虽然胡茬很潦草显老,但魏琛队长其实还很年轻啊。你轻快地想,二十多岁就是很年轻啊。哪怕是之前的你睡不着脑子里发疯地构想自己穷死饿死渴死晒死累死猝死各种死法,都乐观地预测在三十往后呢。

      魏琛沉默的那几秒里,在想什么?

      你告诉我吧老师。你自觉切换成学生的身份,求知若渴。你告诉他这是你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呢,所以你非常、非常好奇。

      “你们这些小鬼,还很幼稚呢。”

      他的佯装不屑在当时的你看来并不刻意:

      “人生的路那么长,只有蠢货才会把一点小挫折小抉择弄得紧张兮兮好像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太嫩了。我这种人从不这样,拍拍口袋抽根烟什么日子过不去。”

      “你这种人是哪种人?”

      “大人。”魏琛不假思索地说,“和你不一样的大人。比你成熟的大人。比你见识多的大人。”

      “只吸烟不流眼泪就是大人了吗?”

      “只吸烟不流眼泪你也不是大人……妈的小鬼头别给我真吸烟了回头我咬牙真走了也得被揪回来被打死虽然我不可能怕的!”

      “什么叫你、真走了?”

      你心蓦地一揪。

      魏琛手抬了抬,不知道想拍你头,还是想按你肩膀,总之他最后什么都没做,手蜷成拳垂下,最后缩回自己口袋,习惯性地攥住烟盒。你听见香烟在碰撞晃动的声音。

      你想魏琛是不是在敷衍地答非所问。因为你听不懂,他说:我从不做该走不走的人。

      别让我变成我自己都瞧不起的样子。

      “……那我真吸烟了!”

      你大声喊,世界再次缥缈而模糊。

      “别这样。”与你相反魏琛眼神变得出奇的冷静,像块冻结的冰,没有波动,“别做这种事。”

      “别说这种话,不管是什么理由。”

      真正像个老师般,他用一种告诫的口吻对你说。

      这是当天,你们间的倒数第三句话。

      倒数:

      三——别说这种话,不管是什么理由。

      二——行了回去吧,不喜欢闻到烟味就别留在我这边自讨苦吃了。

      一——别烦了给我留点抽烟的空间行不行啊?

      ……

      十五岁你学到,魏琛队长是个不喜欢用“再见”来展开郑重道别的人。

      他身上有种浓重的江湖匪气,懂得市侩和计较依旧信奉某些讲究义气和洒脱的存在,就像一些武侠小说里写,英雄的收场可以不完美不可以凄惨没有风骨。他和你似乎截然不同。所以第二赛季排名第八勉强挤进季后赛的蓝雨首轮狼狈收场后,魏琛领着蓝雨全队一起去吃了顿饭,就消失了。

      听说他最后只是说了个“我走了”,居然真的就完完全全走了。全线断联,把退役搞出人间蒸发的气势,谁都不知道他走去了哪里。

      太决绝,斩断一切后路,是想摆脱干净关系从此回归彻底的自由,还是因为太不想摆脱干净关系,所以生怕迟疑导致的藕断丝连太难看?

      在蓝雨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一点烟味了。俱乐部旁边的杂货超市门口已经很久没见到渺渺飘散的呛人烟雾了。你竟然幻觉鼻子不舒服。某天,你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要拿起一包烟结账。

      只吸烟不流眼泪我也不是大人。为什么呢?普通路过的郑轩在不远处瞪圆眼睛看向你,走近时表情已经重回正常。

      不是一直讨厌香烟吗?一头软绵绵卷发的人无力地后背靠墙,嘴唇血色并不重,微垂的眼睫自带说不出来的颓丧,简直是某些人口中的低精力人群。

      你说,只是想试一试。

      “为什么?”

      “为我自己,试着做一个大人。”

      “……你还有一年……不,你想做哪种大人?”

      嗯……你沉吟,回答:想做,和我现在不一样的大人,成熟的大人,见识多的大人。

      郑轩说只是吸烟的话,应该是没法做一个那样的大人的。

      “那到底要怎么才可以呢?”你问。

      郑轩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十八岁的郑轩也不知道。长大要面对的压力好大哦。他要怎么办?学着身边人的样子吗?黄少天喻文州,或者其它一场场比赛打出名声的他的同期们?在强烈的光芒下,郑轩想自己未免太过黯淡,又很渺小。做不到啊。

      他自己都在迷茫,无法教会你怎么变成你口中的大人。

      他问你着急吗。你摇头,说可能不。郑轩就懒散地蹲下,在低处更新鲜的空气里呼吸,说那我们就慢慢想吧。

      虽然比你还大上一岁,但我们还是一起慢慢想吧。郑轩侧仰头,和你对视说,不着急的。

      所以不喜欢的烟不用试着抽啦。

      你信赖地点头,皱眉咳嗽了下,学着记忆里的画像掐灭手中根本没吸几口的烟。

      灰白的碎屑从你指尖飘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云和阳光一公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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