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断了的弦(完) ...
-
1
黯淡星会有重新明亮起来的一天吗?
黯淡星或许不会,但我相信刘小别会。
“反正,就一直往前走好了。”
七月末,我和刘小别有场约好一起看的演唱会。
在我们都不算熟悉的城市,一整个汇合后无所事事的下午,因为懒得赶行程打卡各种景点,最后我和刘小别刷卡爬上了酒店空旷的、普通的天台。
晴日要暴晒,阴影就存在。静止无风的午后,天台/独属于我和刘小别两个人。这里,既不接近地面,也远离太阳。繁华的城市、车流、人潮,悠悠的晴空、烈日、飞鸟,一览无余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遥不可及,变得和那个下午虚度的时间一样形同虚设。
我往前,穿过光线分割的明暗线。热气在人眼中具象成扭曲的白色。天台边的栏杆反着同样的白光,刺得我快睁不开眼睛。它会有多烫?我试探着伸手,指尖刚触碰就忍不住瑟缩逃离。
可我执着地要双手铭记夏天这份深刻到令人不适的温度,扶着栏杆,踮起脚身体放松地前后晃晃,头也不回地对后面跟过来的刘小别继续不知所云:
“要不犹豫也要不回头,要永远坚定地相信已经拥有的。”
天台的视野太开阔,隔着蒙上青灰的玻璃俯视脚下,蔓延的世界是天际线也无法束缚的无限。我想我要变成轻飘飘的烟,自在地散去任何一个角落。或者我要变成电影主角,旁若无人地畅快宣告:
「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于是我彻底忍不住笑出声,大喊:
“要一往直前——要一如既往!”
B市微草战队某位队员问我他也要说霸图的应援词吗。
这不光是应援词嘛,这是人生至理哦。我回答刘小别,要一如既往,相信你的天赋,然后——
“——抓住你想要的!”
我说着,呼啦一下松开抓滚烫栏杆的手,大大地摊开手臂。失去辅助,我踮起的脚尖不稳,整个人往后歪落。
失重的瞬间,有人抓住了我。
那只手稳稳地握在我的手臂,五指牢牢拢紧,掌心柔软而干燥,温度比我略高。
其实……我想说,我本来就不会摔倒啊,又不是笨蛋……不需要这样扶着我的。
刘小别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侧,只差了一个肩膀的侧后方。我扭头,看见他正巧垂眸。短短的额发,淡淡的平眉,绒绒的眼睫,微抿的嘴唇,共同揉杂出一份格外的专注。
在盯着他抓着我的那只手。
刘小别的手指很长,比一般人都要再长些,并且白皙,想来一定也有力。有青色的脉路在手背清晰可见,如同错节蔓生至指节的刺青,这一段和那一处微微突出。
古怪、脆弱,同时奇异的美丽。仿佛神话志异里描绘的某类妖怪的手,苍白而危险。
掌心……掌心什么样?
我现在看不到。
只能感受,刘小别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臂,不缓慢也不快速的下滑,指尖擦过留下一路痒痒的粗糙,拂过手肘关节,停在了手腕,没有再动,当然也没有松开。
“你、你……干嘛?”喉咙痒到快要咳嗽,我轻轻挣了挣,难耐地出声,试图提醒他的不对。
刘小别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笑着,抬起头,对我说:
“相信我的天赋——手很快,也可以抓住你吗?”
……
请原谅我大脑直接宕机,只能用木讷的表情看着他。
似乎是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好笑,又或者是被我的反应逗乐,刘小别冲我吟吟地弯起眉眼,神色间流淌着清爽和随性,像水像风像自在万物。
傻傻摊着的手臂被轻柔地拉下,他顺势向我走近一步,与之同步的是忽然变得更加认真的话语:
“我的天赋是手速快,爱好是游戏和音乐,擅长的事、你说过我最擅长和胡说八道的人胡说八道。”
“这样的我喜欢你。”
刘小别和我对视,问:
如果幸运地恰好,你也喜欢这样的我,可不可以……
让我抓住你?
2
刘小别是薄巧色的猫,清凉又酥脆,有纤长而有力的身体,有安静的气质,有黑色的头发和雪山融水一样流着清灰蓝的眼睛,品尝食物,薯片饼干或者冰淇淋,总是习惯性地先伸出舌头,小小地舔一口,像是机敏下的试探。
小猫柔软的爪子搭着我的手,轻声追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脑袋砰得炸开烟花,铺天盖地,纷乱的爆破弹闪光弹炸得思路七零八落,半天才勉强找回声音。我说我不、不知道啊……可能有一点喜、喜欢吧?
抱歉。我必须窘迫地承认我并不确定。
过曝的自然滤镜让刘小别的神情落在我眼中并不分明。他貌似是极轻缓地眨了下眼睫,询问:
那,接吻,可以让你确定吗?
我第一次体验接吻,该如何描述呢?
棉花糖在高温烘烤下会从软绵绵变成黏腻腻,再清爽的口感都要化成在手上拉丝、舔一口就甜度爆炸到让人晕乎乎眯起眼睛的糖渍。刘小别真的是猫猫呀,总喜欢舔/弄吮/吸,到兴起时就本能地开始含/咬,但有在小心地注意控制牙齿落下的力度,就同小猫叼住主人手指的撒娇打闹一样。
我感觉好烫,好热,夏天的下午阳光还是太灿烂了,晒得我呼吸不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还有刘小别手心和我贴在一起的那块肌肤,全部变得闷闷湿湿的。
他终于停下,小声喘息着,伸来空闲的另只手擦了擦我的嘴唇,接着又移动指尖去擦拭我的眼尾。我茫然地喃喃顺序好像不太对。刘小别翘起唇角,顿了顿,索性低头,额头和我的额头相碰:
“接吻,可以让你确定吗?”
“大、大概……喜欢,是有一点。但是、但是……”
我不知道。心里某处空落落又酸胀胀,本该无声无息地永远消沉,却在此刻刻骨铭心地叫嚣着在对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纠结为什么犹豫,为什么要一遍遍地重复,所谓的“但是”。
就像真的有谁在死死拉着我,气急败坏地控诉我竟然想要离开,又狼狈地流泪恳求我留下,胡搅蛮缠。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我,多一点,再多一点?”刘小别似乎有些苦恼地皱眉,“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只喜欢我,只看我,不要再管其他人?”
……怎么做。我迟缓地跟着愣愣复述,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未知的重点,错愕又莫名心惊地问他,什么其他人?
刘小别不回答。
也许是看我仿佛失灵机器人的样子很傻,他只是失笑,眷恋地蹭蹭我的鼻尖,然后就松开手,干脆地往后退开,退回到安全界限:
“要怎么做,是我自己该思考的事才对。”
“对不起哦,追求喜欢的女孩子,这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做,但我会认真地努力,拼尽全力的。”
“希望接下来我能做好,不会让你苦恼。”
希望你能天天开心就好。
3
「喜欢」
这是演唱会落幕,我们各自分开后,刘小别发布的那条演唱会朋友圈的文案。
发布时间,好巧,连起来数字是我的生日。
一长串共同好友的点赞,评论在如常地搞怪。大概没有人会毫无根据地胡思乱想到,这是份为了保留分寸所以瞒天过海送给我的情书。
我想,我真的、真的要完蛋了。
从相机中导出精挑细选好的照片不敢再发,我连评论都没留,对着手机独自纠结许久,才下定决心起码点个赞。
起码给个红心。
4
孙翔这个人说好懂也好懂,说难懂,因为,有时候,他身上有种远超常人的敏锐,近乎神奇的直觉。
那天,他抽疯似的,莫名其妙给我发消息,第一句就是:
「刘小别喜欢你?」
当时我正拿着玻璃杯喝水,手一个不稳杯子倾倒,水瞬间撒到桌上地上身上全是,幸好水是温水,玻璃杯也没碎。
我逃避地丢下手机收拾起眼下一片狼藉,结果因为心慌意乱差点把杯子代替纸巾丢进垃圾桶。烦躁。我换完衣服重新坐回已经干净的座位,深吸口气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看见孙翔又发了几条消息。
「刘小别喜欢你。」
这条变了标点符号,语气明显笃定。
「你答应和他一起去玩了?」
「你在哪里。」
一连四条消息,越看我越恼火:
「你有病吗?脑子坏了吧!」
可我又感到了害怕被揭穿的心虚,于是强装镇定地引用了孙翔最后一条消息,尝试做些无意义的证明:「我在霸图俱乐部啊!!」
孙翔很久没回复,不知道是不是下线了。
我心不在焉地切换软件刷了会儿手机,他的新消息姗姗来迟:
「你喜欢刘小别吗?」
最近怎么总是在被问这个问题,我大怒:「喜欢还是不喜欢到底关你什么事啊?!」
「我以为你也喜欢我啊!」
5
「我以为你也喜欢我啊!」
「我以为,你就像我一直一直喜欢你那样,一直一直也喜欢我啊!」
「为什么啊??」
……
…
「不要喜欢刘小别好不好?」
「我来找你,好不好?」
6
我说不要。
我失眠到第二日天亮。
就算失眠到第二日天亮,我还是没想明白,孙翔到底为什么会说喜欢我,又到底为什么会说以为我也喜欢他。
难道,我们不是已经连“队友”身份都丢掉,连“普通朋友”关系都嫌太亲密了吗?
难道,不是已经互相送过祝福,从此默默目送对方成长,允许一路以来遗憾的永恒存在,默契地默认了彼此要把曾经的友谊通通释怀吗?
明明已经答应我说“好”,是我对孙翔产生了误解,还是孙翔没听懂我的话外之音?
煎熬地困顿到俱乐部的食堂打了这么多天来久违的一顿健康早餐,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就听见有人喊我。
是霸图俱乐部大门的一位保安叔叔,告诉我门口有人在找我,好像今天凌晨天还没亮就来了,一个人戴着个帽子就安静低头站着,叔叔觉得奇怪就过去问了几句。
叔叔说,孙翔说要找我,但也不见他打电话催或者发消息提醒,还让叔叔不要去喊我,说这个点我还在睡觉的,说他不着急的。
叔叔说,他劝孙翔先找地方离开,休息到早上再说,孙翔不答应,就说等在这里就好了没关系,等在这里,等到我自己睡醒,再说。
是真的很有病。
我打算开口就这么骂来着。
但是,孙翔在门口,满脸掩不住的倦意,仍然在瞧见我跑来的第一秒眼睛亮亮露出一个混杂着惊讶的、欣喜的笑。
如同一朵烟花被点亮。
恍惚地,我想到,这是我们时隔几个月来的第一次见面。是我离开越云决定转会、他同嘉世一路连败降级即将征战挑战赛以来,第一次见面。
“你怎么醒这么早?才五点多……”
孙翔率先向我走近,神色不自然地捏了捏自己耳朵:
“是有人因为我,去喊你了吗?”
没有。我说着,把手上匆匆打包的自己没来得及吃上的早餐递出去,我说,你饿吗?要不要吃。
哦。孙翔双手接过,侧偏过脸唇角不住上扬,心情很好地道谢:谢谢你啊!
清晨温柔到令人昏昏欲睡的适宜气温中,我淡淡地看着孙翔,直到沉默让他察觉不对,隐秘不安地回视我。
其实,我不知道和他还能说些什么呀。
“是没订酒店吗?”我拿起手机,“我帮你订一个,你睡一觉,醒了,就自己回去吧。”
“不要!”
孙翔急急地大声制止,恨不得直接拦住我的动作:
“不要!我不要睡觉!我是来找你的啊!”
“你就不能、就不能陪我一会儿!一会儿……走一走,陪我走走吧!”
“不要现在就赶我走——”
他的脸上,快要按耐不住的焦躁和郁色,逐渐展露成直白的执拗,用接近赌气的口吻对我说:
“——你赶不走我,我就是要跟着你!”
7
孙翔就是个幼稚鬼。
8
世界上或许存在没有尽头的道路,但我和孙翔并肩的那条路显然并不会长。
彼此间无话可说的气氛很诡异,随着时间推移日光更盛,再慢速的散步也是会出汗的。路过的公交站正好有公交车悠哉悠哉地在等候,乘客却很少,大多是些面色和蔼的爷爷奶奶,拎着装满果蔬食材的袋子,操/着一口我和孙翔都听不懂的本地方言,三三两两间自来熟地聊着天。
我一言不发地上了公交车,孙翔毫无异言地跟上。电子二维码扫一下能听到“欢迎乘坐”的机械声。我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拉上一半窗帘,挡住愈发灿烂的阳光。
是深蓝色的窗帘。
似曾相识的深蓝色,在哪里见过呢?
车内的冷气混杂着某种并不算太好闻的气味。还没到离站时间,车身停在原地,不停地发出轻微震颤,嗡嗡嗡游离成线在耳中,伴着其他乘客的交谈声,简直是天然的助眠音。
孙翔坐在我旁边,心事重重地半敛下眼睛,手里还拿着我给的早餐。就两个不大的红糖馒头而已。我没有出声提醒他快吃,反正已经彻底冷掉了。
反正,他总喜欢做些不合时宜的事。
这一次,要坐到哪里?我并没有计划。对于Q市,我还一点都不熟悉,就算之前随队来打过几次比赛,活动范围也就是电竞酒店和比赛场馆两点一线罢了。
当只随波逐流的水母就好。懒得思考太多,我拿出外套口袋里的耳机……啊天呐。到底什么时候,我和刘小别一样,总能随手从身上掏出一副耳机了?
我莫名尴尬地瞥了孙翔一样:“你要耳机听歌吗?”
他对我点点头。
于是,没想到,以我和孙翔如今僵硬的关系,竟然还能共用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
9
命运啊,告诉我,那天的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吗?像出拙劣的戏剧。
随机播放的第一首歌,就听见耳机短暂的前奏后在唱:
「断了的弦 再怎么连
我的感觉 你已听不见」
我想,简直是情景再现。
心情忽然不再紧绷,起了兴趣的我忍不住想推搡孙翔的手臂,高兴地要同他回忆往昔:
“欸孙翔!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越云,那天,你说这是首腻歪的情歌不爱听……”
……我有点、呆住。
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说过,眼尾长的人,这辈子,流的泪痕迹也就长,拖曳一片经过灼烧后余烬般的暗沉灰色,像河流离转出弯弯的河道,干涸经年仍旧无言诉说多年前曾拘于手心的一捧水。
孙翔正侧歪着额头抵住前排座椅靠背,发红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我,涩涩苦苦。
可是,为什么……要哭呀?我立马无措起来,手指徒劳攥紧,捏住一小团沉郁的空气,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继续、继续说啊。”
我想,也许孙翔他不知道自己快哭了,也没发现自己声线有多抖:
“……对我、说话啊。”
我想,因为孙翔他,一直是个很骄傲的人。是一个骄傲到习惯时刻抬着下巴看人,是一个遇事会故作坚强的人。
我仓皇地移开目光,不想等他察觉到后认为在我面前丢脸更加难堪,努力装作自然地没话找话:“——你之前说,你才不爱听腻歪的情歌,结果人家明明唱的分手,我当时就笑死了……”
「笑声盘旋半山腰
随风在飘摇啊摇」
“……就笑,你好蠢啊,像条不通人性的狗,然后,你着急地瞪我……”
「你泪水往下的掉
说会记住我的好」
孙翔一直在沉默,我的话独自也很难太多。
实在受不了这种低沉伤怀的氛围,我连忙拿起手机,说我换首歌吧,换个激情点的吧。
“不要啊。”
好像听到了眼泪一颗颗碎落的声音:
“就、就要,听完这首歌啊……”
我愣愣地,下意识抬眼。
妄图重现过去的世界在颠倒。孙翔歪着头,一边流出的眼泪就聚在眼窝,蓄成一汪浅浅的湖泊,在莹润柔软的肌肤上,倾泄哀伤。
然后,溢落如断弦。
10
我见过孙翔高兴地笑,生气地拧眉,郁闷地撇嘴,失落地低头,色厉内荏地和我吵嘴,眉飞色舞地和我打闹,等等等等,见过最多的……
见过最多的,是他坚定地、自信地一路往前走,义无反顾,从不回头,张扬、轻狂又自在。我一直以为,这个人永远永远不会存在任何有关留恋和舍不得的懦弱情感。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孙翔在哭。
原来,他的哭泣,是这么安静,不发出一点动静,默默地,勾连出弥漫的、迷蒙的蓝色水雾。
提问:一滴眼泪的重量是多少呢?
回答:约等于心脏一个单位的跳动力度。
11
我终于恍然大悟,也许,在我自己都无知无觉的时光里,如孙翔所想,我曾经确实像他喜欢我那样,喜欢过他。
很喜欢、很喜欢,绝对区别于单纯的友情,又还没来得及发酵成爱情。
可是,已经错过了。那段青涩的,能假借“一起夺冠”私心当成“我们在一起”去许愿的感情已经不会回来了。
就像,我们都知道的,那天C市的初雪也不再来,早就消融得一干二净,此后所有的冬天所有的落雪,都不会有一个16岁的我,许愿:
「我要和大家一起拿冠军,不管一年两年,就算三年四年。
要属于越云的每一个人的冠军。」
此后所有的冬天所有的落雪,也都不会再有一个16岁的孙翔,嘴硬地骗我,他的愿望,仅仅是夺冠而已。
“可我当初许的愿望是要和你在一起啊!除了想要夺冠还有一个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啊!我告诉你了我喜欢你啊!”
那天,孙翔试图拉住我的手,被我躲开没拉到,他用着赤裸而受伤的神情狼狈地不解:
“明明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都承认了还是不肯、不肯……”
我游离的思绪回神,连忙纠正孙翔混乱到快喘不上气的话语:“是曾经啊!是我曾经、喜欢、过、你!但我现在已经——”
怎么会不喜欢了!他歪过头皱着脸,眼神空空茫茫,纠缠着脆弱的红色和水珠的通透,不停地问我怎么会、为什么,比起固执地寻求一个原因,更像是无法接受淋漓的事实,最后把失魂落魄当做心平意静,自欺欺人地弯起唇低头失笑:
“其实我知道的,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现在的表现,很差劲,所以让你失望了呀?我知道的……对、对不起……!”
“但是、但是我有在努力的!我会变好的!我发誓……只要一年,我一定会带着嘉世回来的!我、真的、我发誓……!”
他勉强抑制住哽咽,抬眼和我对视,小心翼翼地问:
“你能不能……能不能继续相信我呀?”
拜托,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
不是的。
孙翔。
我咬了下舌头,疼痛刺激后,才忍住叹气的冲动,疲惫地告诉他,不是的。
我永远相信你。只是,我确实已经不喜欢你了。
真的,只是不喜欢了而已。
“至少我们还是朋友……”我耐心地宽慰孙翔。违心之言。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诚心把孙翔当朋友。现在想来,或许当时多少有些自己都不清楚的不甘心在作祟。
“我不接受!”
他哭着喊:
“我不接受!不行!不要!不可以和你只做朋友!我不接受!”
感情的事没什么好不接受的啊。我解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是事实你扭转不了啊。
“还是说,你想和我连朋友都没得做?”
“不行!不要!”我后退了一小步,孙翔立马慌乱地用力拽住我,竟然开始梦游一样胡言乱语,“……还有那只兔子!你还没有摸过!我们那只兔子啊!”
有病呐。我无语,你的兔子就你的兔子,什么叫我们的兔子?
“你给他取名字了!他的名字是你取的啊!”
我靠。我脑子坏了?我震惊地问:“我什么时候给兔子取名字了?”
“兔子啊!我们的兔子就叫兔子啊!你说的啊!”
12
孙翔的大脑异于常人。
他翻给我的聊天记录。
孙翔:「好烦啊!」
五分钟,我没回。
孙翔:「喂。」
孙翔:「你在干嘛?」
孙翔:「我跟你说,有个粉丝竟然送了我只兔子!!我一点都不喜欢养这种宠物啊!」
孙翔:「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毕竟是粉丝。」
又五分钟。
孙翔:「你怎么不理我?」
附,兔子照片。
几个小时后。
我:「可爱的。」
孙翔:「是挺可爱的!!」
孙翔:「你怎么才上线呀?」
孙翔:「你说要给这个兔子起什么名字好啊?」
我:「呃,兔子啊……」
过了很久,这条消息没有再等到后续。
大概只有孙翔这种笨蛋,会把我明显的敷衍误解成,我在给他的兔子取名字。
唉,当时的孙翔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一个人蹲下,对着兔子,傻傻地问:
兔子啊兔子,你是不是,在世界上所有拥有名字的兔子里,唯一个,就叫作兔子的兔子呢?
13
是直到挑战赛失败的嘉世解体挂牌出售,孙翔,一叶之秋,以2800万的价格共同转会轮回战队,是直到第十赛季开赛后,霸图和轮回在常规赛前半轮对上,我才又见到孙翔。
很难想象,有一天,我能用“沉稳”这个词来形容他。但孙翔确实脱胎换骨到让我感到诡异的恐怖。
这一轮对轮回是霸图输了,不过没有人会过度失落。第九赛季,我们刚刚在万众瞩目下一起淋过金雨捧过奖杯。而这赛季,战队在实施新的轮换战术。尽管有这位那位的评论家对此“有理有据”地提出了怀疑,我们队内的每个人都没有动摇。
无论伴随的是鲜花还是质疑,霸图坚定走下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冠军。
赛后的记者招待会我不用去。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不急不缓的咚咚两声。没等我起身,坐在靠门位置的张佳乐前辈直接打开了门。
我局促地看着孙翔向张佳乐点头问好,接着目光在室内的我的队友身上移过,一一招呼过,最后才落在我脸上。
他轻轻念了声我的名字。我注意到好多人的眼神一同落在我身上。如芒在背。
你干嘛来的?张佳乐前辈狐疑地打量孙翔。
我连忙小跑过去,站在孙翔前面帮忙解释说,他喊我出去一下……呃、有点事,我晚上就回来的!
“……晚上具体是几点?”张佳乐问出了神似张副队才会精细问的问题,不冷不淡瞥了眼我的身后,顿了顿,又低头温和地冲我笑笑,“有跟队长副队长报告过吗?”
“十点!十点之前绝对能回酒店!”我双手合十摇了摇,“拜托了乐乐前辈请你帮我转告一下吧!”
没等张佳乐反应我拉起孙翔就往门外跑,不忘扭头冲休息室里的大家友好地挥手告别。一连跑出好多步我才停下脚步松开手。
说好了,去看一次你的兔子。背过的手指尖胡乱缠了缠,我问,在你们俱乐部,是吗?
孙翔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像是看出了我的些许不自在,他中断一眨不眨的注视,率先迈步,说,我给你带路,放心呀,回头我送你回酒店的。
“……”
我也不是很敢用体贴来形容现在的孙翔。
他带我进他在轮回的宿舍时有记得没将门合拢,窄窄一道缝隙昭示着无言空余出的安全感。我蹲下,看着孙翔把笼子里的黄色垂耳兔轻柔地抱出来。
因为兔子暴躁,会蹬人,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上手摸,孙翔就把兔子抱在自己怀里。黄色毛绒绒很乖顺地趴着,一看就很信赖主人的样子。
“其实它很文静的。”孙翔告诉我,“只有杜明,上次硬要抱它被蹬了一脚……没事,我在这里呢,你可以摸摸它的额头,还有背,兔子很喜欢的。”
是真的。兔子乖乖任我摸,只是被摸着摸着突然动了下,在孙翔怀里半趴,快成一滩兔饼。我手僵住,求助地想询问孙翔。
“……”仿佛回神一样,在我看去的瞬间孙翔匆匆低下头,“不是……别怕,它是被你摸舒服了。”
“它喜欢你的……”孙翔重新抬眼,缓缓地问,“你要,试着抱抱它吗?”
骗人呐,这只兔子在我怀里只安静待了几分钟就蹬脚轻巧地跳走,在孙翔的宿舍乱窜。感谢它一点没用力。我好奇地盯着兔子在房间各个角落轻车熟路地钻,孙翔反倒被吓一大跳,慌张地急忙凑近:
“你没事吧!”
“没事啊,它又没蹬我。”
我淡定地摇摇头。
然而孙翔仍然歉疚地细细检查,尤其是我的手。他抓着我的手举到面前,垂眸一寸寸地扫过,几乎是全神贯注,分不出一点心神,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此时我们距离有多近、姿势有多古怪、氛围有多尴尬。
简直是肩贴脸,脑袋靠脑袋。我不得不出声提醒:“喂。”
怎么了?孙翔嘴里一边无意识地说着,目光一边慢慢转移到我脸上,聚焦,然后,猛地倒吸口气。真有意思。怎么能有人的脸红的这么快?一片潋滟的绯色,包括耳朵。眼睛则是润着水色的黑。
14
仿佛被拧紧发条的小人骤然开始表演。
一切的开始还是正常的。心中警铃大作的我预防性地想伸手推开孙翔的脸。
只是,没想到,他神色迷离的,会微偏头,把吻不偏不倚落在我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好烫的温度。
我不知道。鬼迷心窍。兔子还在自顾自乱跑。孙翔嘴唇离开,也许一毫米,难耐地喘了口气,热气打在第一个吻所落之处,像在寻求什么答案一样痴痴地望向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继续制止也没有继续阻拦。这种时候的沉默,到底和心照不宣的纵容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
也许,他微眯着眼睛红着脸抓住我的手一处一处密密地吻过的样子实在漂亮;也许,他的喘息实在好听;也许,我的手太冷,而他的嘴唇和口腔实在温暖,牙齿不用力,就不会让我痛。
孙翔舔了舔我的掌心,舌尖移动着转了几圈,湿漉漉的。或许比起舔还是更喜欢咬,他五指插/进我的指缝,叼住我的食指、中指、无名指,齿关夹/过指节磨了磨。
我的指尖,貌似快能碰到他的舌根……小狗的磨牙骨头是否就是我现在的感觉?只要随意地动几下,就能听到他不舒服地哼几下。
某个瞬间,我毛骨悚然地感觉孙翔似乎想要把我的手吃掉,倘若不是他对着我的眼瞳水光弥漫地快碎出来。
孙翔。我问,你要不要关门呢,兔子跑出去怎么办?
唔。他蹙眉,吞/吃的动作停了下,拖延症发作,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朝我张开了口,唇边下巴都有可疑的亮晶晶。他就这样坐在原地黏着地盯住我直到缓神结束,听话地站起身去关门。
我端详起自己的手,全部、全部是某人的口水。回来的孙翔接受到我嫌恶的信号,略显羞涩地抿了抿唇,接着动作利落地拉起我的手穿过他上衣下摆,按在自己的腰腹,还上下移了移:
“你可以……擦在、我身上……”
声音好哑。
15
我早该知道。某类狗,再乖顺地任你抚摸,仍然藏不住骨子里难驯的野性。
孙翔宿舍的地板目测挺干净,灿烂的金发应该不至于沾染上什么灰尘,起码会不明显。犬牙尖尖的人咬着自己的短袖下摆一角,仰着头的姿势让喉结随着发声和吞咽而滑动明显。完全动情,浑身的肌肤都泛上滚烫的红色。
我在研究,男生和女生的身体,区别到底在哪里又到底有多大。于是孙翔就像个完全交付信赖的活/体范本,不管被触碰抓握住哪里都不反抗。
可我从头到尾都没做到心无旁骛,更别提,他眼睛始终直勾勾地死死咬住我,主动就着我的手往上顶,一下比一下用力,浪潮快翻滚到最高点的时候,嘴里还不住地重复叫起我的名字,上衣瞬间无力地掉到他胸口、上方,起不到任何应有的遮掩效果。
我明令禁止他在这种时候喊我名字,孙翔隐忍地咬咬牙,似不满似不爽地变化表情,结果才安静了没几秒就变本加厉地开始宝宝老婆之类的胡言乱语。
你是不是有病呐。我忍无可忍。
我们,并不是这样的关系。
淋浴哗啦啦的水声消失,我独自对着洗手池,伸手接着干净水流的冲洗。镜子因为蒙上雾气,什么都照不出。我看不见自己。
奇怪。我不安地思考,莫非这就是事后翻脸人渣的心路历程?我怎么能这么坏?
……话又说回来,本来我也没对孙翔真正做什么,四舍五入就是什么都发生过。而且我确实是被色所诱欲望上头。
换上干净衣服的孙翔从背后抱上来,胸膛紧密地贴着我,仔细又耐心地帮我冲洗起手。如此自然的亲昵,我惶恐不安地瑟缩了下,局促到不知从何说起:
“孙翔……”
嗯?他懒懒地应声。刚才在顶点丢脸地哭过,此人现下鼻音重重,埋头不好意思地撒娇要亲我耳朵。我本能侧转过身避开,片刻犹豫后僵硬地开口:
“……对不起!”
不管怎样先道歉多少算点铺垫吧?
啪嗒——
水龙头被关上。
孙翔淡淡地掀起眼皮,没有立刻回话。还带着水珠的手掌托起我腰腹把我往他怀里带。夏天透气的衣服挡不住他传递来的滚烫湿意,逼仄的空间加上无处不在的蒸腾热气,让人快窒息。我费力扒拉了下。无用功。
或许被反抗激得逆反,按在小腹的手掌往下恶劣地隐隐用力,比起揉或是按摩,更像要靠这一下下的挤压顶/弄来探寻什么的存在。说不上让人难受,但是非常不自在。我扬声警告地喊他名字。孙翔胸膛笑得颤动,转而换手指对那里点点戳戳:
“宝宝宝宝!我下次提前买好避……”
我受不了地狠狠拧了下他的手臂:“孙翔!我们不能再保持这种奇怪的关系了!”
……
“哪里奇怪呢?”
被劈头盖脸一顿的人口吻没有任何波澜:
“宝宝,你答应做我女朋友就好了啊。”
“不行的!”我急忙摇头,忏悔地道歉,“我必须说清楚,我不喜欢你的,对不起啊……是我的错。孙翔,今天的事我绝对会当做没发生的!我发誓!”
我发誓,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否则我天打雷劈。
16
“哦,我知道的。让我配合你装没发生过,让你把我丢掉,然后你去找所谓喜欢的人。是谁呢?刘小别对不对?”
“对。我是你的狗啊,主人要摸我就摇着尾巴让摸,主人不要了有新狗了我就该自觉躲好不能打扰。这种狗才是好狗,对不对?”
他撕下柔和平静的假面,冷冷嗤笑了声,说:
别做梦。
凭什么你随便一句不喜欢,我就要听?
17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我承认主要过错在我。
又是一轮比赛结束。刘小别追到我酒店房间门外问我为什么要选择孙翔。鬼知道他从到听说了我的房间号。我猜是柳非背叛了我,因为她不久前问我地址说要给我点吃的。
外卖等到了,刘小别也到了。我一开始还幸福地以为是亲爱的非非给我点了两份。
我大意了。
刘小别问我为什么。我窘迫地想此事说来实在话长,而且羞耻。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我色鬼附身对孙翔犯了错被逼迫一通后悔恨地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应该对他负责吧?太丢脸了。
“你喜欢他吗?”刘小别一手按在门边不让我关上,盯着我观察得让人后背发凉,“孙翔凭什么?你不喜欢吧?没那么喜欢吧?没有喜欢我那么多地喜欢他吧?”
“……嘘嘘嘘你小点声!”
“那为什么要选择孙翔?”刘小别置若罔闻,“为什么不选我?明明你更喜欢我。明明你说过喜欢我。”
“别说了别说了!”摔不了门我是真想捂住他嘴。
刘小别自顾自继续:“明明我比他更懂你。明明最懂你的人是我……”
真没完了。我不想社死到队长副队长张佳乐前辈林敬言前辈小秦小宋他们面前啊救命啊。我无奈地后退一步,说我求你了实在不行你先进来说好不好,我是真的有点害怕我队长啊你应该能懂的吧?
今晚的开始,不该犯这个错。
“他有哪里比我好?”
锁舌被咬住的声音在莫名压抑的气氛里异常清晰。刘小别靠着被他顺手带上的门,低头似乎在看自己的双手:
“有哪里,是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
不要说这些了刘小别。我勉强镇定地尝试帮他恢复正常。我说,你不要再乱想了,我和孙翔……抱歉,绝对不是你有问题,呃、反正,你、要怪我就怪我好了。
我绞尽脑汁地憋出一句经典台词:刘小别你真的很好的,我觉得,你应该——
“——我觉得我应该有被你喜欢的。”
他抬眼,上挑的眼尾颜色浓稠得愈发让人心惊:
“所以,是孙翔做了什么?”
沉默。我打定主意在此话题上装聋作哑到底。
大概是情绪突然起伏没装住,刘小别的脸色郁郁沉沉,在我印象中第一次变这么坏,像焚烧后焦苦的灰烬,残留星点冷光碎火。转瞬即逝地,他又强行平淡下来,只在语气里还残留些针对意味极强的不快:
“不管是什么,我都能做得比那个没脑子的人好吧?”
我一定比他更能让你开心呀。刘小别自顾自拽下左手戴着的黑色腕带,过分修长的手指虚虚张握活动了几下,继续轻轻地对震惊的我诡辩什么不相信的话,就让他来试试吧,不管是什么事。
“因为不经过比较就很难做出正确的选择,对我也很不公平,是不是?”
他歪头,微眯的眼睛显出灵动的狡黠,向我展示一样举起精致而漂亮的双手:
“我先去把手洗干净,好不好呀?”
18
我靠。
是什么猫妖修炼成的精怪吧能媚成这样。
求求老天爷不要再拿这种涉及到道德底线的事来考验我了好不好?我又不是什么很能禁得住诱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