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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了的弦(一) ...

  •   1

      真奇怪。我对刘小别说,明明是同一首歌,去年听还很快乐,为什么今年再听,就会觉得失落呢?

      喧闹中,角落的刘小别眼神沉静地注视我。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天生微微上挑的眼尾,时刻蕴着浅淡的一抹绯色。值得怜惜轻柔的对待,却仿佛被谁手指擦拭过,用力地,才烧出一路靡艳的痕迹。

      即使淡漠安静时像半透明的硫酸纸,依然自带在勾人的感觉,流光溢彩。

      刘小别侧歪头凑近我耳朵,轻轻的声音,在说:

      “这本来就是首讲失恋的歌呀。”

      《断了的弦》。

      我移开目光。KTV包厢灯光五彩斑斓地不停律动,淌过脸颊和手臂,沙发和地面,流离出一个个圆形光点。我无聊地踩了下脚旁紫色的光斑,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我知道嘛,是失恋的歌啊,但是就是心情不一样了的。

      就是不一样了。

      去年,在越云俱乐部那间不算如何宽敞的会议室,为了庆祝我们突破队史的优异成绩,那个午后,大家合上窗户拉下深蓝窗帘,与C市滚滚咕咕的热浪隔绝。空调温度低得像冰库像过冬天。

      即使这样,还要冒泡可乐雪碧芬达,还要冰镇西瓜青提还有薯片,还要欢笑打闹和鬼哭狼嚎。大家都很年轻,最小的是刚出道的我和孙翔,十六岁,玩起来精力旺盛到能疯到宇宙尽头大爆炸。

      平常用来分析录像复盘的电子显示屏那次不务正业,在放歌,第一首正巧就是现在有人在唱的,周杰伦的《断了的弦》。

      我伏身,放松地趴在会议桌上听着歌,脸颊贴住一片冰冰凉凉,雪碧在眼前晃动着清透的绿色,耳边是孙翔在和前辈们闹着说要快点换首歌。

      他的语调,不需要刻意,透露着一股蓬勃昂扬的心气,在嚷嚷的人声里异常清晰。他喊着,你们能不能放点激情点的歌啊。

      前辈们都很迁就孙翔,随他去切屏。孙翔从来看不出来,他这个二货被哄得跟个宝一样。当然我也总是在各种地方感受到大家的关心和包容,但我自觉比孙翔懂事多了,才没有他那么轻狂任性。

      我动了动手指,主动出声说不要啊,就要听完这首歌。吵闹的人形闹钟瞬间被掐断。

      过了会儿,一阵轻微的风拂动我的衣摆。

      歌没有被切掉。周杰伦还在轻快地唱什么:[随风在飘摇啊摇,来到你的面前绕]

      我懒洋洋地抬眼,对上孙翔的目光。他正不爽地拧着眉,嘴角拉平,脸颊显得微鼓。

      我有告诉过孙翔他有婴儿肥,孙翔恼羞成怒说我骗人他才没有。

      他不信,可是,脸颊有点没消完的肉也挺可爱的,怎么不算一种赏味期。

      这个人怎么词都念不清啊。孙翔故意用嫌弃地口吻对我吐槽。我捻了下落到眼睛旁的碎发,随口说:那你听旋律就好了啊。

      他哼笑了声:我才不爱听这种腻歪的情歌呢。

      哎呦,笑死我了。

      孙翔用看傻子的眼神问我干嘛突然笑成这样。我咚咚捶了下桌子,半坐起身,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我说孙翔你怎么总是像条不通人性的狗呀。当时孙翔瞪眼,干巴巴地骂我是不是有病呐。

      你是不是有病、呐?

      发这个尾音的时候,舌尖要轻抵上颚,然后快速分离。

      糟糕,他这样骂我,我完全生不了气。

      2

      “……你听他唱也能觉得失落吗。”

      刘小别举起双手放在耳边,对我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甚至换上痛苦的表情闭了闭眼睛。

      背景音里是袁柏清飘忽跑调的、显然并不动听的歌声:

      “你的转变像断掉的弦
      再怎么接音都不对
      你的改变我能够分辨”

      我沉默良久,艰难评价:“至少他的情感很真挚啊。”

      刘小别顿时笑起来,嘴角和眼睛都弯起弧度。

      他有个习惯,每次笑时总会微微地低头,像是情不自禁,又像是欲言又止。说不清,刘小别淡得如同萧萧描绘在泛黄素描纸上的彩铅画,并不沾染过分明亮的颜色,但是很深刻。

      中国好队友。我说你怎么还嘲笑你们微草的自己人啊。刘小别没好气地说换你每天都被这人折磨耳朵你也受不了。

      我说:那还不好,你不就喜欢听歌吗?

      有线耳机无线耳机,入耳式耳机头戴式耳机,出门在外简直要跟耳机捆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刘小别的微信聊天大部分都是清一色的歌曲转发分享,网易云一起听时长更是来到四位数。

      刘小别呵呵冷笑,说他是喜欢听歌不是喜欢给耳朵找罪受。

      “你怎么不去唱歌呢?要一个人坐在角落。”

      我随口换了个话题。

      “不是一个人。”

      刘小别单手撑在沙发上,身体后仰了些,额前短短的刘海被光刷上亮绿色:

      “你不是也坐在这里吗?”

      随即他侧过头,猫一样但更狭长的眼睛对准我,黑润润的。他学着我的口吻,一模一样地重复:

      “你怎么不去唱歌呢?要一个人坐在角落。”

      袁柏清的歌进入尾声,他唱得更动情,也就是更用力。鬼知道这么抒情的歌他为什么唱这么拼命,据我所知他母胎单身又没过受情伤。麦克风放大的声音传来让我一愣,才回答:“我的歌还没到啊。”

      “什么歌?”

      “就我前天分享给你的那首。”

      哦。刘小别点头,没有思索地认真说,我也会唱啊。我也想唱。

      “那待会能不能和你一起唱?”

      这次,他连眼瞳都被打上亮色。

      3

      其实我一直不懂,某些奶茶店咖啡店,明明点了少冰,为什么还要送我这么多冰块。

      挤了大半杯子,剔透的玻璃冰,晃一晃会撞出不清脆但很有节奏的声音。徒劳地咬咬吸管,只会让人惋惜喝不到更多被冰块们占走空间的果茶。

      就像我也不懂,明明今天趁着全明星的空闲,七期聚会,我已经成功做到和孙翔一次对视都没有。为什么,他还像完全没发现不对一样,突然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买饮料。

      “不要了。”我举起手里的奶茶给他看,“我有喝的。”

      一束黄色的灯光照在他金色的脑袋上,仿佛在具象孙翔的错愕思考:“……你就喝冰块啊?”

      我默了默,放下手,一本正经地胡扯:“等它们化了就又能喝了。”

      孙翔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一刻我怀疑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怎么穷成这样了”。出乎我意料的,他没有。岌岌可危的珍贵情商这次或许短暂上线了下,孙翔大方地说:

      “你还是扔了吧,我请你喝饮料,走吧我们一起出包厢去买,很近啊。”

      “那你干脆帮我带好了。”

      我想了想,不客气地报上饮料名。

      孙翔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刘小别淡淡出声:“我也要喝,和她一样的。不客气啊。”

      “……”孙翔不快地皱眉,“关你什么事啊还不客气,刘小别你走开走开!谁要给你买!”

      接着,他冲我轻抬下巴:

      “我才不要帮忙跑腿,你得跟我一起才行。”

      哦。我点点头,说,那我不去了。

      刘小别秒跟:那我也不喝了。

      一米八几的身形高高大大站在我面前,老实说孙翔面无表情垂眸盯着人不说话的时候挺有压迫感的,毕竟不是那种很显亲和的长相。

      他已经过了会有脸颊肉的年龄了,五官轮廓精致同时线条硬朗,嘴角不笑的话是拉平的,配着一头漂得很成功的浅金发,帅出一副相当不好惹的样子。

      KTV迷离变化的灯光打下来,他低头,于是高挺的眉骨下留出一块暗淡的阴影:

      “……你怎么、了啊?”

      过了半天,他的声音快消进背景的交谈歌唱里泯灭。

      我想,我没听到。

      让一让呀。我神色自然地朝孙翔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你干嘛一直挡在这里?

      4

      干嘛一直挡在这里?

      走就走了,为什么还要每天高频率给我发消息,什么嘉世的人好听他话,什么H市的饭菜勉强还算合他胃口下次带我来试他找的宝藏店,什么竟然有粉丝送他了个兔子好烦不喜欢到底要取什么名字好……这种无聊的事,我根本懒得丢进脑子。

      C市和H市隔过千里山水,今天我这里落雨他那里天晴,已经不是中午吃了什么互相都能知道的距离了。我和孙翔也已经不是能自然而然地无话不说的关系了。

      他在嘉世,或许如他所说很好……又或许并不完全好。

      好古怪。远行的人会自觉对家里报喜不报忧,我能发现孙翔貌似也这样,可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关系,就是普通的队友、前队友,是普通的朋友。

      某天会淡到连生日祝福都不再卡点发送的普通朋友。

      他过得好还是不好,我并不太关心。我起初是很难过,也有点不舍,可我一直都尊重他的选择,哪怕仅仅作为“前”队友我都祝福孙翔。

      要一辈子,一帆风顺,心想事成,只走花路。

      我想,做一辈子没吃过苦的小孩最幸福了。我祝福孙翔永远幸福,就算流汗,不要流泪;倘若流泪,那就流幸福的眼泪吧。

      既然是天才,就永远闪亮下去好了。不要挫折不要风霜。扶摇直上吧,就像你出道,就像你惊艳荣耀电竞圈,就像你坚定无留恋地转会嘉世,目标永远是荣耀的冠军。

      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而我也会有我的,不能同路也无所谓了。

      毕竟,我也不比你差到哪里的,对不对?

      5

      有时候觉得,刘小别,他是一颗燃烧后暂时熄灭的黯淡陨石。

      他的手速真的很快。我观赏过他打音游。职业选手的手速基本是普通人比不了的,刘小别的天赋则加倍突出。打击音符的振动让屏幕一颤一抖,光效花哨的线块频率快到我都快跟不上,刘小别还能信手拈来地打perfect不断。

      在此领域,我送上我的佩服。

      不过在荣耀电竞比赛里,战斗输赢不是唯手速论的——尽管它当然占据相当一部分的因素。刘小别从出道就以手速达人闻名荣耀圈。他的出场也确实证明了他的名号不是虚有其名。

      然而,既然有然而,就说明故事要转折了。

      然而,刘小别并没有因为他超高的手速在战斗上就展现什么恐怖的统治力。还不错也就仅仅是还不错了。大家都说他的绝对手速没有能很好地转化成有效手速,甚至会出现apm飘过高导致战斗不稳的情况。

      有段时间,他总在听悲伤的歌。

      低沉的,梦幻的,蓝调的。我在C市他在B市,许多个夜晚我们齐齐戴着耳机,浸没在各自的静默中。

      「是不是听多了这种歌,它们就能代替人类把眼泪通通流尽流干?」

      有天,他在一起听歌时颇有些文艺地编辑文字消息问我。

      我回复:「你还可以跑步。」

      「怎么说?」

      「因为跑步可以将你身体里面的水分蒸发掉。就是说包括眼泪吧。」

      「你是不是在念台词?」

      「对。刚查的——怎么安慰一个难过的人,跳出来的电影文案贴。」

      过了很久,五首歌,换算一下,差不多二十四分钟。二十四分钟后的刘小别回复了二十四分钟前的我的消息:

      「我只是有点迷茫。」

      6

      他问我有没有也这样过。
      有没有也迷茫过。
      ……
      …
      其实不用回答刘小别也清楚,我有的。

      7

      人世是要变化的。连沧海桑田都能存在,没有人可以抗拒变化的发生,就算它突如其来、就算你拼命抵抗。

      我不是没有虔诚地许过愿啊,刚出道的那年,C市初雪,我就在雪中合十双手真心地默念过:

      我要和大家一起拿冠军,不管一年两年,就算三年四年。

      要属于越云的每一个人的冠军。

      孙翔在跟人打雪仗,前辈们累得气喘吁吁,他反而眼睛亮亮意犹未尽。

      手指已经冻得通红,他感觉不到冷般仍旧捏着一团雪球,啪得一下扔到我脚边。洁白的雪球立马破碎炸开。

      “来打雪仗啊!”

      远处的孙翔挥手,催促着,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继续闭上眼,一遍遍重复那个唯一的愿望。

      “你在干嘛啊?”脚步声咯吱咯吱由远及近,孙翔的声音也是,“干嘛?许愿呢?快来陪我玩啊!”

      “你好幼稚,还打雪仗呀。”我慢慢放下手,心情很好地看向孙翔。

      他耳尖和两颊都透着浅浅的绯红,分不清是冻出来的还是运动累出来的,停在我身边,呼着融融的热气,配合身上黑色冬衣毛绒绒的白色领子,整体配色神似阿拉斯加犬。

      孙翔不满地说就你不幼稚,你许愿就不幼稚了。我理直气壮地说对呀,听说初雪许愿能心想事成,很灵的。

      “还有,听说初雪的时候,就算说谎也会被原谅。”

      他听后信任地上下点点头,扬声,说,那我也要许愿,接着学着我刚刚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平时总亮晶晶的眼睛。

      漫天的飞雪飘落在他明媚得不合时宜的金发上,简直不像同个季节。这里的冬天大多阴、冷、潮、湿,冷气混着滋生的荫翳爬满每一个迟迟不肯放晴的郁日。出生在凛冬的孙翔其实应该属于C市曝晒的明媚夏日才对。

      我盯着他少有的安静侧脸,白色肌肤莹润的血色似乎越来越浓丽,这下就连眼尾和耳垂都滴红了。

      我在想,孙翔到底是在觉得冷还是热呢?我猜是热吧。雪花缀在他脸上会融化的,接近太阳的温度。但是一定不会化成水,也不会蒸成汽。

      不如就如同没有来过般泯灭,只要留下清凉的触感就好了,作为笨蛋自以为出现的一场幻觉。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睁开眼,呆呆的,凝固似的一动不动,一句话不说。在我疑惑的目光中,孙翔浑身抖了个激灵,猛吸了一大口气,扭头莫名其妙激烈指责,仔细辨别还有点古怪的委屈:“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我请问你是不是有病呐?”

      “你刚刚肯定一直在看着我我我才……”

      “神经啊还结巴了。”我白了他一眼,“你许愿了没啊?”

      “许了啊!”

      我低下头,专心用鞋尖扫了扫雪地,划拉出道难看的痕迹:“……你许的什么啊?”

      我看不到孙翔的表情,只听到他坚定回答:“就许的我要拿冠军啊。”

      “哦。”我没抬头,继续问,“没有了吗?”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没有了!”

      弹跳小玩具骤然大声逼逼叨叨。

      哦。我简单应了一声,停下脚上的动作。鞋尖已经湿漉漉,带着雪泥,抱歉让它们染上脏污的灰色啦。

      我已经知道,没有了。

      孙翔的愿望就是,他要拿冠军。没有任何其他修饰限定条件。

      无所谓和谁一起,无所谓在不在越云。

      他又没错。

      我的愿望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的失落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对他离开的失望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在他离开后的迷茫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不会用什么团队情啊什么越云夺冠的可能性这些虚无缥缈的说辞去要求他啊。

      尽管,在他选择嘉世之后的那半个第八赛季,勉力支撑队伍下滑战绩的我无数次地在暗地怨念地想,孙翔别走的话,越云是会越来越好的。

      8

      刘小别对我说,没有人会甘心碌碌无为。

      他说的没错。没有人,包括我,包括孙翔,包括他自己。

      为此,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只关选择,无关对错。

      十八岁后的第一个夏天,我哲学地给刘小别留言:人生就是一趟没有尽头的列车,或者飞机,或者轮船。

      他几个小时后回复留言:导师求教。

      那个夏天刘小别很忙。不甘心碌碌无为的人在苦心加练,甚至跑去网游里修行。这些天来我们一直保持低密度但并不漏话题的聊天频率。

      我说等你自行领悟。刘小别又几个小时无语地说我领悟什么,我现在晚上做梦都是剑客技能一二三四五六七。我笑话他梦的效果等同黄少天举着喇叭开麦打游戏。

      刘小别说,那没黄少天那么吵。

      差不多两三个星期后,霸图俱乐部官方微博连同越云俱乐部一起公布了我转会的事宜。

      刘小别不愧手速第一,消息刚发布就给我送来一长串的感叹号。我慢吞吞地划掉弹进屏幕的其他消息,问:「你这么惊讶吗?」

      「其实有猜到。只是没拿准你会去的是霸图。」

      「其实,我还是非常、非常喜欢越云。」

      「我知道的。」

      「但是,我当然也不会觉得后悔什么的。」

      「嗯。」

      刘小别说:

      「那我们一起继续加油吧。」

      9

      那天,孙翔也给我发了消息的。

      我点进聊天界面。只要上划就能看到大片来自孙翔的文字泡,被我选择零星几条回复。越往下消息就越少,孙翔越沉默,只剩每天还在打卡一样、执着地给我发送他那只粉丝送的宠物兔子的照片。

      金黄色的,垂耳兔,长得笨笨萌萌的。

      听说,兔子是个记仇又暴躁的动物,咬合力强,蹬人也很痛。

      听说,兔子很能忍痛,不想示弱来引起关注,会假装自己依然强壮。

      孙翔,你的兔子是不是也这样呢?我没问。

      不知道是从哪天起,我几乎完全不回复他的消息,毕竟兔子照片我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最新消息是时隔许久的唯一一条有效沟通。孙翔问:「你去霸图了?」

      ……能说算有效沟通吗?

      我犹豫着思考,二货孙翔应该不至于中二之魂大爆发,像之前挑战韩文清、也就是我的新队长那样,对我进行什么类似“为嘉世和霸图,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多年的宿怨做一次了结”的发言吧?

      那我会立马截屏,退出去找刘小别疯狂蛐蛐的。

      我警惕地回复一个字:「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许久,说:「好的。」

      到底哪天起,就连孙翔也开始深沉了。

      或许不算奇怪吧。嘉世……有什么魔咒在里面吗?不光整个队伍,孙翔的状态也相当不对。我纠结过许久,要不要对这位本该风光无限、带队打进夺冠热门的前队友说些什么,安慰、倾诉,哪怕只是普通的闲聊。

      要开口对我很难。不光是别扭,我没对任何人提及,对于孙翔的现状,我是有过一丝可耻的得意的。

      看吧,你离开我们,结果事实还不是证明,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我太恶劣了。我恶心自己曾对一个应该尊重的对手、朋友抱有这样扭曲的想法,接近任性的报复。

      可我控制不住啊。

      「只是“好的”吗?你不祝福我吗?」

      我打字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发抖:

      「越云的大家都祝福我了呢。」

      10

      「你很好,会越来越好。」
      「我希望你越来越好。」
      「那年,C市落雪,我许过愿,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拿冠军。」
      ……
      …
      「下个赛季,你一定要夺冠啊。」
      「我也一定会的。」

      11

      我想说,原来你这个笨蛋听信了我的话,初雪那天说谎了。你想要拿冠军,这个愿望是有前置限制词的,你曾经也和我一样,是想和越云的大家一起拿冠军。

      可我真的看到有人说初雪说谎也可以啊,那为什么偏偏孙翔骗我就被惩罚了……

      算了,我的愿望也没有实现,不会再有机会实现了,无所谓了。

      我又想说,是你先离开的。如果你不走,我们的愿望或许会被实现。

      还是算了。

      如果我文字病爆发立刻记日记,我会写:

      「快跟我一起走吧。」

      「我们还要做那个没吃过苦的小孩,把一帆风顺的祝福当做稀松平常的白开水,笃定天啊海啊地啊永远会注视着我们等待着我们承托着我们。」

      「快跟我一起走吧。在眼泪流出来之前,跟我一起走吧。」

      「无知无觉的幸福最美好了。我想回到和孙翔都在越云出道的那一年半。既然是天才,就永远闪亮下去好了。不要挫折不要风霜。」

      然而我不在记日记,我向来也不是个坦率到此等地步的人。

      我平静地回复孙翔:「好啊。」

      「挑战赛加油。」

      孙翔那边秒回:「好!」

      真好,我们都是永远不会后悔的人。

      12

      那个夏天,像紧绷的弦干脆利落地断掉,我释怀了,不藕断丝连。

      所有的一切,都是直来直往的风,穿过街巷的话,就会分割向不同的岔道,从此南辕北辙也理所当然。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

      每一缕风,不管沾染上怎样不同的气味,不管在晴天亦或者雨天,都在为相同的原因而搏动。这就可以了。

      我全部懂得了。

      ————
      (一)错频弦音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断了的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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