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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你是我的,妹妹 ...

  •   我的妹妹。

      一束枝叶开花,结两个果。共生难道是看似美好实则腐烂的诅咒?我们还未降生便纠缠、依偎。可哥哥是个天生恶劣的自私鬼。

      我抢占了本该属于你的养分。我蚕食了本该属于你的生命。妹妹,对不起。你来到世间连第一声哭泣都虚弱,对比我。我的妹妹,你被亏欠了一个健康、有力、自由的身体,于是要被小心地抱在怀里,要承受比我更多的疾病、痛苦,要从小开始无数次来到医院,要把吃药打针当做稀松平常的小事,要少跑、少跳、少情绪波动,要被严加看管,每个天空流泪的阴天都安静地待在室内。

      你要被囚禁在这具精致、漂亮,可从头到尾都苍白褪色的躯壳里,生活在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的花城,所有人都告诉你要快乐。

      你快乐吗?“妹妹,你快乐吗?”

      我貌似问过无数遍这个问题,假装自然而然,随口一提,答应让你在我脸上画画也问,摘朵小花放你头上也问,再小再普通的事都问。可涉及最核心最本质的关键时,我总是缄默,太害怕问出口得到一个与我预期截然不同的答案。

      我的妹妹,你的亏欠,你被亏欠,祸根是我,是你的胞兄。

      而我不光是个怯懦的胆小鬼,还是个愚钝的笨蛋。

      不在其位之物为脏。脱离秩序的事物是肮脏的、不洁的、危险的,因而被排斥。民间有风俗称龙凤胎是前世殉情的恋人转世,然而兄妹相恋是禁断的。我们的共生是不详的,你的虚弱明刻地验证了双子的不详。所以,妹妹,我们只能生下来就分开。

      我被送得好远,远离爸爸妈妈,也远离你。好多年,我的生命似乎遗漏了你的存在,我的心似乎忘却了有在连着你的那份跳动,我的记忆违背了要带着你的那份自在奔跑的约定。在晴天,在雨天,在街道,在田野,我漫无目的痛快拥抱世界的时候,天地是这样的宽广,无边无际,汹涌的风浪中,我并不会感到空落落。

      后来我回想就会好难过。那些年,好多年,我怎么能对你的存在都未曾知晓。

      我是个没有超能力的哥哥,无法感应到,在我畅快淋漓地热爱世界的时候、妹妹你会不会恰好陷入失落。

      可你是我的妹妹。

      被我当成父母一般亲近的叔叔阿姨对我真正家庭的情况回答模棱两可,然后八岁那年他们的态度终于松动。某天,已经记不清是哪个被模糊界限的四季之一,我被带着回到了“家”。

      然后,我见到了你。

      视线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开。我忘记呼吸,忘记眨眼。应该说,我无法呼吸,无法眨眼。

      只有心脏,没有一秒停歇地振动,仿佛地震时摆钟在疯狂摇晃,昭示正在发生的天崩地裂。和你的相遇对我来说是震耳欲聋的,痛得我快死掉。

      妹妹,第一次,或者说有记忆后的第一次见到你,你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略微发棕的头发被梳成两个小辫子,垂在肩上,发绳上有可爱的粉色兔子。你穿着柔软的、白色的长袖,手里抱着个毛绒玩偶,也是粉色的兔子。

      当时我愣在原地,其实没有发呆,是在想,妹妹和我长得好像哦。长久以来无知无觉、空荡灌风的洞被塞进来的温暖棉花填满当填结实。我好像变了,变成……你手中温柔抱着的那个粉色兔子,可以把和妹妹在一起当做“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本该如此。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你慢慢地走过来,试探地拉起我的手,轻声细语地喊我哥哥,在我结巴地应声说妹妹好后,眉眼弯弯,嘿嘿笑了下,寻找话题向我介绍那只兔子玩偶。你说妈妈帮你给它取名叫“乐乐”。你说你特别喜欢乐乐,每晚和它一起睡觉。

      ……我叫张佳乐。我竟然会有些心酸委屈地嫉妒一只没生命的兔子。

      八岁开始我终于拥有了完整的生命。我终于真正意义上成为我自己。你的身体不太好,许多我能做的事你不能做,但我注意到你的眼睛亮晶晶的,总是充满微弱的期待,比漆黑夜空零星点缀的星星细小得多。

      我不能忽视你的渴望,小小的,向世界伸出的手。

      你被照顾得很好,所以刚回到家的那段时间,我对你身体情况没有明确的认知。爸爸和妈妈告诉我,你很容易生病,所以要保护好你,像看管一颗易碎的玻璃珠一样,看管你。爸爸和妈妈又说,妹妹很乖的,也很安静,如果无聊的话,你让她一个人看书,她不会打扰你。

      我怎么会觉得无聊?我怎么会觉得打扰?我爱我连着血肉的家人,也喜欢我的妹妹。我把爸爸妈妈的告诫听进耳朵,却又孩子气地不以为然。

      我不懂。怎么能把你当做一颗玻璃珠,把你小心擦拭又孤独陈放呢?你不会想出去玩、出去跑吗?哪怕只是散步,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身体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你的卧室位置很好,窗户对着家里的花园,晴天时阳光倾洒进来温柔地亲吻你,雨天时窗户紧闭,把草木花叶打得晃动的雨水徒劳地敲打在玻璃上,咚咚咚,划出疲惫的泪痕,等待雨过后干涸,不会有一丝凉风能溜进来,惊扰你。

      可你伏在桌上,不看书,长久地、沉默着注视着窗外。你的眼睛,好像在跟着天地一起淋雨。

      我于是问你,想要出去玩一玩吗?

      你顿了下,扭头惊讶地看我,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回我:可以吗?

      被振奋被鼓舞的激动猛然击中了我。我立马起身,跑出你的卧室,拿上家里的伞。没有人起疑,毕竟我不像你虚弱不能淋雨。我撑着伞跑出门,来到你的窗外,敲了敲你的窗户,等待时忍不住兴奋地吧唧一口亲了玻璃窗,准确来说是隔着湿漉漉的玻璃窗亲了口里面的你。

      你爬到桌上,缓缓地、用力地拉开了窗户,然后,钻出来,拉着我跳到我怀里。我有仔细撑伞,努力不让你淋一点雨,自己身上湿不湿无所谓,反正回头洗个澡换个衣服就行。

      你逃出禁锢你的卧室,在我怀里,先是安静地吸吸鼻子,闻了很久的空气,然后,伸出手接雨滴,送到嘴边,小猫一样舔了口自己的手指。

      你笑眯眯地对我说,没有味道呢。

      八岁的我对雨谈不上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对雨中带水的花朵也只能生出些许的爱怜。但是妹妹,你轻轻牵着赤红的花轻轻吻的时候,也轻轻牵动了年幼的我稚嫩贫瘠的心脏。在侧头用微寒的唇贴住我的脸颊时,有细弱但坚韧的丝线勒住了我的脖颈,注定将随着日久天长而越勒越深,直至见血、直至断裂,我的头颅要落在你的手心,如同那朵被你完整采摘的花朵。

      命运的呢喃当时我并未听懂,却第六感般感到心惊胆寒。但是,妹妹,这是你第一次亲我。

      我后悔了。

      起码我带你出来的时候应该记得让你多穿几件衣服,从根源上来看,我不应该,像个洋洋得意的救世主一样,自以为只有自己真正懂妹妹贴心妹妹。我不应该对爸爸和妈妈的告诫不当回事。哥哥总是很蠢。

      大概是受寒,你当天傍晚就昏昏沉沉发起高烧,四十多度,我从来没烧成这样。你平时总苍白的脸染着驼红,一点点地愈发鲜艳,因为弥漫太过所以与代表健康的血色相差甚远。

      焦急的大人要想通事情原委轻而易举,我也不愿意隐瞒。他们对我发火我觉得我理当承受。你睡着时都不自禁地皱着眉,但是不哭,反而是我在哭。不是因为被骂了,是因为我第一次领悟:或许,我有可能会失去我的妹妹。

      而我刚回到你身边不久。

      比起什么蓝天白云微风土壤绿叶粉花,比起随便什么自由绮丽温暖浪漫快乐,妹妹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离开,它们——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我很自责。就算是教训,也不应当用妹妹的痛苦来揭示啊。只要你幸福快乐我怎么都行。我终于明白要有多小心才能保护好你。

      我仍然想尽力填充你内心的渴望,不管在爸爸和妈妈眼中有多任性有多对自己不负责,不过,是在不会伤害你身体的限度内。我再也不要拉着你做出幼稚、冲动而自以为是的举动。

      我的妹妹,盛放你自由烂漫灵魂的,是一颗脆弱的玻璃珠。我知道它有多剔透,多想在阳光下折射七彩的光。但首先,我得确保你安全,不会被太过肆意的阳光晒伤。

      你有感到过失望吗?

      是有的吧。你跟我生气时就不说话,一个人缩到自己的床上,抱着你的兔子玩偶。我求饶地抱住你,好话说遍,你半天回我一句:你不要重复爸爸和妈妈说的话。

      我闻言闭嘴,惶惶不安地盯住你。你的脸颊,干净,因为常生病,食欲不佳,没有圆润的弧度,总是显得瘦。和你纤细的身体一样,我害怕你飘走。

      “你和他们也没有区别。”

      你一个字一个字,不慌不忙地吐露。

      “……什么?”我有些失语,内心隐隐害怕,想再说些什么打断此刻的氛围。

      然而你自顾自地继续开口:“所以,你没什么特别的。”

      “我有我的乐乐就够了。”你语气坚定得很伤我心。

      我感到无措,急切地想说什么,张嘴却哑声。贫乏的表达能力让我支吾半天只能辩解:“可我才是乐乐!”

      而不是那只可恶的、人生目标就是做替代品的兔子。

      “那你就是坏乐乐,它是好乐乐。”你歪头,通透的眼睛淡淡地看向我,良久,蓦然笑了下,“你看,你更加没什么特别的了。”

      我快生气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形容。我不能接受。可你转而又说:“我也是这样。”

      你说,你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哪天你不在了,我还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还有我。

      你说,你也不是特别的。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我腾地瞬间从床上站起来,恼火地瞪你:

      “你凭什么这样说?你难道感受不到吗?大家都喜欢你,那么喜欢你!……比起我,爸爸和妈妈一直更在乎你,更关心你,更爱你!明明在他们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我不是他们的孩子一样!”

      我怨怼地喊,同时大口喘着气,是眼泪轻盈地滑到鼻尖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你呆呆地看着我,仿佛被我吓到。

      我狼狈地抹了下眼睛,已经压抑不住哭腔,但还是努力地说:“明明,我也最在乎你,最关心你,最爱你了。我最爱你了妹妹,明明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

      我不懂,我质问你:“你凭什么说哪天你不在了这种话?我不准……不准你说啊!”

      哭泣一点都不男子汉,尤其作为哥哥,我觉得很丢脸,很耻辱,像被扒掉衣服赤裸在你面前,失去防御,很不安。

      你捧住我脸的时候,我下意识躲闪,在你沁着水光的眼睛中又僵住。你执着地,追寻着我的视线,问我:“既然这样,那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哥哥你怎么办呢?”

      “……我当然跟你一起啊。”我怔怔地回答,理所应当。

      于是,过了会儿,你忧愁地叹了口气。

      很多人如此评价我,我也自认为确实如此:我是个敏感的人,甚至偶尔会钻点情绪的牛角尖。可妹妹你似乎有比我更柔软亲世的、玲珑心,让我要费劲地读,整日整夜地想,没玩没了地念。

      高三的时候,我对学习投入的兴趣寥寥,比起念书,我更喜欢打荣耀。不过不管怎样学总是要上完的。

      我和你高三不在一个班,隔着几层楼。我课间无聊又不想趴着睡觉,心血来潮会串班找你玩。我的课桌上贴着两份课表,一份我的一份你的。其实它们早就失去作用,我把两份课表都牢记于心。

      那天上楼的时候,本来想在窗边恶作剧,稍微吓靠窗坐的你一跳。结果隔着窗户却看见你们班一个男生偷偷摸摸溜到你后座,把一袋雪糕突然贴在你的后颈。

      正在低头写作业的你略微抖了下,回身,竟然笑着,神色自然地接过了雪糕。

      我听见你说:“谢谢。下次我请你吧。”

      男生摆着手,说不用啊,你喜欢就吃嘛。

      谁家好人冬天吃雪糕啊?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气恼不知名向你示好的男生态度显而易见的轻率。他不知道你身体不好吗?他有把你放心上吗?

      气恼你纵容他目的浅显的亲近。气恼你趁我不注意又不好好照顾自己。气恼我拉住你的手让你把雪糕还回去的时候,你不听话,反而挑衅一样,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咬上一大块。还在冒寒气,看得我牙疼。

      我气恼死了。抓起你杯子帮你接热水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思考怎么跟爸爸妈妈检举你早恋,早恋对象还是冬天给你买雪糕的蠢货。你或许会挨顿批评,不对,你绝对会挨顿批评。爸爸妈妈可是夏天都不让你碰冰饮的人。

      然后你会埋怨我,说我讨厌。不管了。无论如何,我得保护好你。

      我怒气冲冲地叮嘱你多喝热水,怒气冲冲地回教室熬到放学,怒气冲冲地跟着不用上晚自习的你回家,怒气冲冲地打开门,怒气冲冲地给家里关窗开空调。

      爸爸妈妈还没回家,我不说话,你也沉默,于是家里安安静静。我憋着气,一边做晚饭一边在脑海里构思说辞。你就靠着厨房的门,即使不做任何动作依然存在感明显。

      我无法忽视,快要投降一样开口问你干什么,你抢先一步说话了:“你要告状吗,哥哥?”

      我语气生硬地回:“对啊。你别想我帮你瞒着。不可能。”

      我余光偷瞄了你一眼,你歪了歪头,表情若有所思:“为什么?”

      “早恋就算了,他好歹要关心关心你的身体情况吧?这种冷天给你带雪糕是追人还是害人啊?”

      “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而已。”

      “没有什么小事。”我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只是你自己都没把你自己好好放心上。”

      你似乎笑了下。

      “早恋就算了?”

      我听见你说:

      “那如果没有后面那些理由,我以后按照你和爸爸妈妈的想法那样规规矩矩地照顾好自己,只是早恋,你还要告状吗,哥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你做不到。我的妹妹,你是个叛逆的孩子,被疾病和管教日积月累出强烈的逆反心理,平时无声地涌动,喷薄的瞬间会盲目到不惜伤害自己。哪怕这样,你恐怕都会觉得无所谓。

      可我回答不上来。喉咙像被浸满柠檬汁的纸团堵住。我想咽下去,咽不了;我想吐出来,吐不出。烧灼的痛苦感四散蔓延开。

      我艰难地说:“……早恋、也不行呀。”

      “可我成年了。”

      “……”

      “哥哥,”你轻声的时候,听起来很温柔,很耐心,“你是喜欢我吗?”

      什么是喜欢?做梦会梦到你,是喜欢的意思吗?躁动的青春期想让你时刻注视我,是喜欢的意思吗?你安静的时候想粘糊地拉着你说话逗你笑,是喜欢的意思吗?

      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我心中早就确凿无疑。

      我忽然就想到了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想到当时,我幻想着成为你手中的兔子玩偶,幻想着像它那样被你抱在怀里,永远在一起。心底有声音告诉我,本该如此。

      命定的诅咒还是避无可避地应验了,发作得静默又盛大。我爱上了我的妹妹,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注定。难道我们前世真的是情人?可妹妹你是正常的。我想前世也一定是我独自痴迷地爱你,自顾自把同你一同死去称作殉情。所以作为惩罚,这一世他们才要把我送离你身边,那么久,八年。

      可你是我的妹妹。

      我要躲起来,我羞愧地宁愿死掉。我怕你讨厌我,怕你恶心我,怕你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我怕你不爱我。怕你即使只作为妹妹,都不再爱我。

      于是我装聋作哑,假装没听懂其中深意。我埋着头,希冀头发能挡住僵硬的神情,努力克服颤抖,强装镇定地说,别开玩笑啦,妹妹,我还要做饭呢。

      过了会儿,你终于走开了。

      我坦白,我存在可耻的嫉妒,不知何时萌芽在你目光不及处,疯狂蔓生,攀爬纠缠我的心脏,为你身边走近的每个人勒紧我,让我疼痛。

      因为嫉妒不合情理,不容公开,所以疼痛。

      妹妹,你愿意迁就我维持如往常一般的平静我就已经庆幸又感激了,不敢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遐想,遐想你恰好愿意如我爱你一般爱我。

      只要做哥哥,和妹妹,就好了。

      做出加入战队打电竞的决定当然受到了反对。只有你始终支持我。我的妹妹,收拾行李的那天,你来到我的房间,坐在我的床上注视着我,听我唠叨你要怎么照顾好自己。

      你要在本地读大学,爸爸妈妈没给你包住宿,所以他们还是会陪在你身边。要离开你的只有我。

      我感到踌躇地焦虑,你脸上却很向往,眼神像云一样悠悠地飘着,仿佛把自己一部分的渴望寄托在了我将要追逐的梦想上,也把一部分的灵魂寄托在我的灵魂上。

      我逐渐哑然无声。

      你没有察觉异常,眉眼弯弯地冲我笑,手撑在床上,脚垂下,晃了晃,轻轻踩在我的腰上:“真好呀,哥哥。要加油啊。”

      “……我会的。”

      “有点羡慕你呢,哥哥。”

      “对不起。”我只能干巴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表情疑惑地挑了挑眉,似乎对我没头没尾又没玩没了的道歉感到莫名其妙。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身体倾向你,头伏在你的膝上,本能地寻求安抚,突然好想哭。

      其实我讨厌你的从容。其实我害怕你的向往。其实我痛恨我的自私……其实我舍不得你,其实我害怕离开你。

      “已经下定决心的事,就不要再犹豫了。”

      你出声打断我的道歉:

      “没有意义。因为你其实总是不会后悔的,哥哥。”

      “我的哥哥,是个勇敢的人。”我抬头,看见你笑吟吟的,摸了摸我的头,用一种真诚赞叹地口吻夸我,“真好,我一直也想做个勇敢的人。”

      我自认为这个形容词从来和我搭不上边,甚至截然相反,我是个胆小鬼。妹妹你的夸赞,让我无所适从,更加觉得羞愧。

      可既然妹妹你说我勇敢,还夸张地说我是你的偶像,我窘迫地红着脸,发誓,那就拿个冠军给妹妹看。

      我没能做到。

      拉紧的弦没有任何预兆地在某一天崩裂。我以为我能坚持,可我甚至开始害怕打开荣耀,坐在电脑前触碰熟悉的键盘鼠标,手脚像被冰住。我以为我要放弃,可我自认逃兵向俱乐部提出退役的那一刻,似乎也没有彻彻底底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是个,什么都做不好,一事无成的笨蛋。没有人喜欢我。大家不要喜欢我。我对不起任何人的喜欢。

      日子瞬间空下来,我发现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做无数事。可惜我连从床上起身出门散步都提不起兴致。我只想缩回自己的龟壳,自己为自己画地为牢。

      在离百花不算远的地方,我之前买了房子,说不上来什么心情,装修买家具的时候,特意留了一间最大、阳光最好的卧室给你。我知道它不会等到主人入住的一天,但我现在开始称赞这是个明智的决定。阳光太好的房间不适合我,我喜欢我昏暗的,拉紧窗帘就沉寂的小卧室。

      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

      明明我说我在到处旅游散心,你还和爸爸妈妈一样安慰我说玩得开心,为什么能断定,我的朋友圈都是假的,而我还蜗居在你没来过的这间小房子?

      你说我好笨,网图一搜就查出来了。

      ……到底是哪个混蛋拿网图糊弄我。王杰希吗?B市本地人找几张风景名胜照片还要找网图,我看他就是在针对我。

      “嘿嘿骗你的。”你笑嘻嘻的,“哥哥你好容易被骗呐。”

      “……”

      你拍了拍我略微凌乱的床,接着去拉我的窗帘。阳光慢慢透进来,把你的头发染成棕金色,很暖和。我听见你嘟囔说大懒虫啊这个点还赖床上。

      “我已经吃过午饭了……只是睡了个午觉。”我解释完忍不住絮絮叨叨,“妹妹你一个人过来的?怎么过来的?路上冷不冷?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我下意识想探寻: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又感冒生病?

      “我也不是个废物。”你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你说你没生病,最近很好。

      你说生病的人是我。

      你说,我的心生病了。

      说完你看也不看我的反应,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另一间卧室,属于你的卧室。床上铺着干净的枕头和被子,被子昨天刚晒过。没有笃定你会来的意思。这只是个习惯,我无法解释它背后的动机。

      “你怎么不睡在这儿呀?”你问,“刚刚的房间暗得能长蘑菇了。”

      “这个房间,是留给谁住的吗?”

      你凑过来,仰头盯着我,追着我闪躲的眼睛:“你说话呀,哥哥。”

      “……”我几乎绝望地低声喃喃,“留给你的。”

      在我祈求的目光中,你笑了笑,毫不留情浇灭我仅剩的希望。

      “你喜欢我,哥哥。”

      你说,语气笃定。

      世界上没有能藏到死的秘密吗?妹妹,坦诚地讲,被你揭穿的时候,我快恨上你了。明明只要你像一直以来那样,刻意视若无睹,我们是能一辈子相安无事,幸福地做一对普通兄妹的。

      我都已经说服我自己了,你知道有多难吗?

      然而你亲了我。

      温柔地,轻得像蝴蝶落在花上,气息清浅地拂动,带来些微的暖意。

      我瞪大了眼睛,大脑死机,记忆疯狂闪回,又像花白闪雪花的旧电视,喧嚣到我快炸掉。

      海底错位强震引发了海啸,铺天盖地。

      “你为什么要哭呢,哥哥?”

      你抬手,在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摸了摸我的眼睛,踮脚仰面想亲一下,却因为我比你高太多,还没够到就滑落,唇也是,贴着我的脸颊,一路下坠,沿着我眼泪的纹路,所以大概是湿的。

      我下意识扶住你。

      “我太矮了哥哥。”我听见你忧愁地说,“你可以坐下来吗?坐在床上。”

      我的,妹妹。

      从小到大无数次知道你很轻。这次你坐在我怀里的时候尤其,像即将振翅的蝴蝶像即将漂流的云朵像即将消逝的微风,我要抱紧你一点、再抱紧一点,情不自禁用力过头,内心有冲动要留下痕迹才能挽留你,你也不呼痛,还是我猛然回神制止住自己。

      ……

      从小到大无数次知道你很美。你有和我相似的面容,可寄宿两个不同灵魂的躯体也不会处处等同。我喜欢你弯弯笑起来如月牙的眼睛。我喜欢你总苍白但某些情况能被染上颜色的脸颊——当然不能是生病发烧的情况。我喜欢你浅淡、不充盈太多血色的嘴唇,轻飘飘说话时能吸走我的全部注意。有时我耳朵失灵,只能解读你的唇语。

      ……

      从小到大无数次迷恋你的气味。就算用同样的洗发水沐浴露,我总觉得还是不一样。我贪恋你的独特,每次抱你的时候都有冲动想埋在你颈间蹭一蹭,但怕你骂我变态。现在来看情况没有我预想得坏,你只是笑我像吸血鬼。

      ……

      从小到大无数次想念你的声音。你不是个特别爱说话的孩子。当然,安静也很好。可我总是想听见你发出声音,哪怕没有意义,只是轻微的、细碎的、断续的。世界寂静其实很可怕,我主动沉沦在其中,不代表我不害怕。

      ……

      妹妹,你的身体总是虚弱。我知道要轻柔,要小心,哪怕忍耐,不可以让你痛。真正的爱是克制的对吗?可为什么我的爱天性暴烈呢?如果你是脆弱的玻璃珠,其实我最想做的保护不是把你捧在柔软的手心,我想把你吞下去,在我的体内,这样才算安全。

      就算是手指也不能用力。于是我要压抑我的天性,只在忍耐到极点时努力平复喘息,亲亲你的耳朵:“我、我爱你,我爱你……妹妹……”

      喜欢你,爱你。要反反复复、不知羞耻地说。言语是我能发泄的唯一途径。

      我拧着眉,压抑心底不断冒泡的焦躁。你叹了口气,懒洋洋地抚了下我的眼睛,声音听起来略微有气无力:“你、为什么总是哭呢?”

      “再勇敢一点吧,哥哥。”

      ……

      一张拼图要找到另一张拼图才能完整,遗憾的是世界上的人太多,难度加大。可是,妹妹,我们还没降生时,上天就把唯一答案送到我们身边了。

      其实我知道,妹妹,你喜欢新奇的东西,喜欢刺激你大脑心脏以及你脆弱身体的情感。你始终,都在寻找能让你反叛墨守陈规感的存在,越尖锐越好。你在寻觅强烈到能刺穿束缚你的保护层的武器。

      所以你吻我,所以你答应我吻你,接受我爱你。在我为你准备的卧室,在绵软而透着太阳的温暖的床上,你听我一遍遍吐露爱语,并不回应,只是问我,为什么要哭。

      你不懂我为什么会哭吗?

      你不懂。

      想必你并不如我对你那般,对我抱有可耻的爱。

      可是那又怎样?

      装聋作哑,假装不知,我心甘情愿。

      我是个卑劣的偷窃者。能偷到你漫不经心的注视,不问缘由,就会牢牢咬住,再也不松开口。

      况且,我亏欠你,妹妹。从降生,到如今,哥哥一直在犯错,甚至引诱你犯错。我罪该万死,玷污不该肖想的,亲生妹妹,活该受尽惩罚。

      可你是我的,妹妹。

      下辈子还做兄妹吧?就算共生是诅咒,那就生生世世诅咒我们吧?

      唯一的祈求是,下次能在雨中肆意奔跑的,是妹妹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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