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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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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正值早春,冬日末尾余下的寒意尚未褪尽。积雪被扫至道路两侧,浸在泥水里。
二人一狗行至山脚下,阿絮倔强,一路上都没肯要谢轻荼搀扶,一瘸一拐地走着,脊背如春竹般挺直。
黄狗照例护在她身侧,也不在乎能否挨到了。若是哪个不长眼的行人企图往阿絮身上撞,它便狠狠地吠上几声。
山坡上是一片坟地,上元佳节烧剩的纸钱落了一地。
阿絮:“劳烦等我片刻。”
她拄拐在荒草地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处坟冢前。那坟冢相比其他,实在是小得可怜,且尚未立碑。若不仔细瞧,还当是山里野兽刨的土堆。
从怀里翻出油纸包裹的物什,摊开,里头是块巴掌大的腊肉。
将腊肉搁在坟前,她跪坐下,轻柔嗓音消散于风中:“我来见你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脑袋也愈发低垂。长睫自眼底投下孤寂的弧度,一滴泪落下,坠到油纸上,晕染出不规则的圆。
黄狗嗅了嗅她的脸颊,尾巴随之耷拉下来。
念及谢轻荼,她并未停留太久。起身时面上恢复一贯温婉而又自然的表情,眼眶周围的红好似只是被寒风吹出的。
谢轻荼始终未曾言语,只安静地等待着她。
周身奶白色的浓雾弥漫,几人走在山道上,许是鲜少有人上山的缘故,小道杂草丛生。谢轻荼被远处那黄色身影领着前行,又分神顾及身后的阿絮,以免对方不慎踩到湿泥跌了。
黄狗像是很熟悉此地,一路小跑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
各色菌类与野菜铺在筐底,几人走走停停,见阿絮脸色逐渐苍白,仍是闷不吭声,步伐也有些吃力,谢轻荼知晓她不愿在人前露怯,便率先开口道:“歇会罢。”
“也好,竹林就在前头。”阿絮松了口气,寻块石头坐下,“得省些气力采竹荪。”
她避开纱布,揉了揉酸胀的脚踝,一双眸子不住地悄然往谢轻荼面上瞟。那张脸实在堪称普通,扔到街上的人群中,都找不出来。甚至她一分神,对方五官的轮廓就在脑海中逐渐隐去了。
谢轻荼总是端着幅淡漠神色,连关照人的语气都染着一点凉,但阿絮却心细地发觉对方漠然外表下隐约藏着的,柔软的内里。她恍惚地想,这般内里,同谢轻荼那寡淡无味的皮囊着实不太搭。
黄狗蹿到阿絮身后,下意识地想用自个的身体当靠枕,隔开她与布满苔藓的树干。阿絮不自觉地向后靠,脊背穿过黄狗的虚影,周身蓦地攀上一股寒意。
纵使再通人性,黄狗到底还是寻常的狗儿,哪里又明白人鬼殊途的道理。亡魂本身萦绕鬼气,山间又是极阴之地,若是它的魂魄长久地附在阿絮身边,怕是对方会叫那阴气所伤。
见此,谢轻荼暗中招手,口型示意它:“过来。”
黄狗不情愿地朝她走去。
阿絮浑然不知,只觉那股寒气倏然散去。转眼谢轻荼又复归端坐模样,她摇了摇头,当是自个前些时日受了风寒。
晌午日光稍许驱散山间浓雾,谢轻荼那毫无记忆点的五官又自雾气中浮现出。歇息片刻,她正欲起身,却听阿絮没来由地说。
“那坟中葬着我的友人。”
谢轻荼心头一动,一路上她始终不曾提及坟前之事,是因怕勾起阿絮的伤心事。对方现下主动开口,她便安静地听着。
“谢姑娘,不怕你笑话,我虽经营山珍坊多年,也惯常上山采菌,但我自小便不大会识路。若是山间雾浓了,我得花上大半天时间方能走出去。”阿絮笑笑,转而眉眼间又覆上一抹哀凄。
黄狗得了谢轻荼告诫,不敢再轻易靠近阿絮。似是嗅到空气中悲伤的氛围,它蔫蔫地趴在地上。
“后来我遇见了那位友人。”阿絮轻声说,喉头有些哽咽,“一日我又迷失于山间,还不慎遇上郊狼。那时我以为自个命数已尽,我那友人却忽地出现,击退狼群,自个被咬得浑身是伤,疼得直喘气还朝我笑。”
“我将其带回山珍坊疗伤,自那以后,像放心不下似的,那位友人便日日同我上山采菌,因而我也不再迷路。”
后面的事,她不说谢轻荼也能猜到。
“上元佳节前走的。”阿絮揉揉红透的眼眶,“之后我又独自上山,好似冥冥之中失去了保护神,我失魂落魄间崴了脚,滚下山坡,这才被枝杈划伤了脚踝。”
她拄拐起身,照例无须搀扶。见谢轻荼低垂目光,她深吸口气,弯起的嘴角挤落唇边那一枚泪珠:“你瞧,我又忍不住向谢姑娘你提那些伤心事,惹得你同我一道难过。实在对不住,时候不早了,咱们走罢。”
竹林很快便抵达。
竹荪冒头,阿絮蹲下,将白软的裙边自菌柄上分离开,妥善地放入筐中。随后她掩好菌群,周边百姓靠山吃山,只要菌群尚在,来年又能生出一大片竹荪。
想起谢轻荼先前手上提的那些食材,现下又有了竹荪,阿絮问道:“谢姑娘可是要做那六味煲?”
见对方点头,她了然地笑了:“我曾在安禅饭馆尝过那六味煲,饭馆主人的手艺甚是好,闷出的六味煲能叫人鲜掉牙齿。竹荪新鲜,谢姑娘家里人有口福了。”
谢轻荼暗想有口福的是她才是,劳心费神的另有其人。听安禅饭馆几字,忽觉有些耳熟:“那安禅饭馆的主人,可是一矮胖敦实的男子?”
她所说的,便是无言客栈的那位客人。
“你认得他?”阿絮转而吐出一声叹息,“不巧,我听闻他前些日子去世了。世事无常,只可惜再也尝不到那般美味的六味煲了。”
黄狗原本安静地听她们说话,忽地耳朵一转,扭头望向竹林外。随后颈毛炸起,喉咙滚出呜呜声。
空气中染上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墨色眸子滑向侧边,谢轻荼不着痕迹地偏头,她眼瞳中流光转瞬即逝,轻易地便望见几丈之外的树干后,隐约藏着抹衣角。
她向愣在原地的阿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蹲下腰身,佯装寻找竹荪,拾起一枚碎石,两指夹着射向树后。
破空声响起,只见空中一道轨迹,宛如丝线。碎石径直驶向那抹衣角,痛呼随之而来。
“哎呦喂!”
透过重叠枝杈的间隙,谢轻荼见一人影捂着腰侧走出,口中连声痛呼:“姑娘,你怎的这般狠心,老朽的骨头都要叫你砸断了。”
老翁嘶嘶吸气,像是疼极了。他褂子上尽是泥土脏污,好似在土里滚了几遭。
谢轻荼直勾勾地盯住他:“你是何人?”
叫那眼神盯得发怵,老翁缩缩脖颈,软下语气讨饶:“别,别,我不是坏人。我那孙儿染了风寒,便前来山间采草药。”
“为何在我们后头不出声。”谢轻荼质问道。
“姑娘,你怕是不晓得,传闻这山里有食人魂魄的精怪。”老翁面有怯色,“我正寻草药呢,甫一见两位姑娘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间,哪敢贸然现身。老朽胆小,家里孙儿仍等着人照料,还请姑娘莫怪。”
他不住地搓手,眼里怯怯的,许是将谢轻荼和阿絮当作化形的精怪了。
闻言,阿絮有些不忍:“老伯,山间雾大。你且随我们一道下山罢,我沿路替你寻那草药。”
“这……”老翁暗暗觑了谢轻荼一眼,浑浊眼瞳滴溜溜地转,半晌才哎哎两声,“那便有劳姑娘了。”
一行人打道回府,见老翁走得颤颤巍巍的,阿絮恨不得将自个的拐棍借给他:“老伯,我惯常上山采菌,却未曾听闻过什么精怪传闻。”
“姑娘,你尚还年轻,不晓得这些也正常。”老翁慢悠悠道,“这一传闻还是我幼时从家母那听来的,若不是为了我那孙儿,老朽也不会来这座山。”
他转向谢轻荼,上下打量几眼,复又赞叹道:“这位姑娘莫不是什么能人异士,功夫可谓了得,将那碎石使得如同暗器似的。”
“过奖。”谢轻荼语气淡淡的,“只是曾在戏班子打过杂,学了几门手艺,都是些旁门左道,称不上能人异士。”
她暂且借用了裴宴辞的经历。
“在这山间,会些旁门左道也是好的。”老翁像是松了口气,“山上雾大,幸好你们得这黄狗。这狗瞧着极通人性,有它在,也不怕迷路了。”
他一指黄狗,见被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转而又撇开目光。
阿絮脚踝疼得厉害,纱布隐约渗血,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谢轻荼深知她爱逞强的脾性,便同她道:“你且在此处稍作歇息,我同老伯去寻草药。”
见阿絮仍不放心似的,她轻声道:“寻常草药我还是认得的。”
她示意黄狗守在阿絮身侧,点了点老翁肩膀。对方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同她往小径外的林子中去。
走了一段路,等阿絮再也听不见二人声音时,谢轻荼没来由地问道:“老伯今年贵庚?”
“贵字担不起。”老翁不知她为何这么问,面色迟疑地答道,“临近古稀之年,已是一把老骨头了。”
她又道:“可还记得,你那孙儿要的是何种草药?”
被对方一打岔,老翁像是才想起这茬似的,目光有些游离:“记,记得的,老鹳草便好。”
“巧了。”谢轻荼指向树下,“那不正是老鹳草么?”
她手指的地方有片植被,叶片暗绿,被霜冻得打了蔫。
“还是姑娘你眼力好。”老翁面露喜色,匆忙行至树下,俯身在土壤中挖掘。他轻易地便摸到根系,将其连根拔起,正要回头,却听身后一声轻笑。
“可这是蕨菜。”谢轻荼靠近,“老伯在这世上活了六十余载,竟连老鹳草和蕨菜都分不清么。”
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老翁晓得自个中了圈套,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惶:“你瞧我这老眼昏花的,人老了,不中用了,还望姑娘莫怪。”
话音未落,他忽觉心口一凉,愣怔地瞧见一只手掌自身前探出,指间萦绕森然鬼气。
身体被洞穿,他却像是没有痛觉似的,一声不吭,脖颈没了骨头似的拧出诡异的弧度,转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盯着谢轻荼。
人类的脖子若是拧成这般,怕是早已命丧黄泉了。
“姑娘为何会猜到?”
老翁声带扭曲,嗓音也随之含糊。
“寻常人可瞧不见那黄狗,你究竟是何人?”谢轻荼覆上寒意的眼眸锁住他,“不,该说你本就不是人。”
“现形罢,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