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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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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龙于山间泥土下沉眠百余年,吸食天地精华。他做了百年虫豸,迫切地想要化为人形,却仍是差了些许。
直到几日前,一抹血气渗入地下。他受那血气滋养,逐渐生出四肢与头颅,最后化作一老翁。
“地龙本无双目。”谢轻荼嫌恶地抹去手上精怪的鲜血,“你化形不过数日,因而无法只凭眼睛分辨老鹳草与蕨菜。”
地龙恨恨地盯着她。
“先前我向你掷出碎石,那声痛呼也是装的,地龙没有痛觉。你悄无声息地跟在我们后头,是想寻个时机下手,精怪初化形时,是最须血肉的。”
“我猜,是因着那日阿絮在山上见血,你受她的血气滋润,这才有了人形。你口中的精怪,怕是你自个罢。”
谢轻荼的语调好似凝结冰霜:“我说的对么?”
地龙忽地笑了。
“谢姑娘明察秋毫。”他不甚在意地抚上心口的大洞,“你一早便发觉不对劲,愣是等到现下才揭穿我。这般能耐,哪里像戏班子出来的,是老身失策了。”
谢轻荼不置可否。
伤口沾染鬼气,边缘泛起乌黑色泽。他皮肤下的肌理隐约起伏,似是包覆着万千蠕虫,一点,一点,让那处血肉再生了。
“你又是个甚么玩意呢,亡魂,厉鬼,亦或是旁的精怪?”谢轻荼那张寡淡的脸落入地龙眼中,他妄图在其上找到一丝破绽,“你与我,不都是披了张人皮么。那阿絮姑娘也是时运不济,身边尽是些牛鬼神蛇,不如咱们合作,送她个痛快得了?”
林中风起,吹的枝杈簌簌作响,停滞的气氛逐渐流转。谢轻荼透过吹乱的发丝,窥见地龙眼底浓郁的恶意。
“我说笑呢。”地龙收敛笑意,俯身朝她袭去,“你也化作我的养料罢。”
他一手撑地,没有骨骼的身体尤为柔韧,双腿宛如鞭子般抽向谢轻荼腰侧。
受皮囊桎梏,她只能使出自身五成内里。天地自有因果法则,她在人间行走,自然是不能无拘无束地释放鬼气的。饶是内里为千年鬼魂,也叫那一腿震得胳膊发麻。
“你也不过如此。”见谢轻荼面色不霁,地龙难免得意,眸中止不住地荡漾张狂之色。他欲再攻,腰身又是一拧,铆足了劲砸向对方门面,腿脚却落了空。
原处哪里还有谢轻荼的身影,唯剩她催动身法时扬起的草屑。这便是当初应付孟娘的那招,唤作移形换影,叫她使得出神入化。地龙只一眨眼,她便不知去了何处,连那冷寂的气息都隐了去。
地龙来不及收回力道,一下栽倒在地,呛了一嘴尘土。他呸呸几口,面皮恼怒地皱着。
手掌隐约感到一股颤动,他心头一动,并未急着起身,而是侧耳伏在地上,细细地听着。到底是地龙,就算化形了也洗不去满身土腥味,这山林就是他的巢穴,一草一木的脉络都凿在骨子里,他轻易便听见谢轻荼放轻的脚步声,对方踮脚踏过落叶,暗香混入草木气息中。
他孕育自土中,泥土自会告诉他一切。
只一偏头,他避过袭向后颈的手掌,大笑:“我在山中百年,于此地界,你是讨不着好的。束手就擒罢,来世莫再误入这片山林了。”
他不愿再同对方浪费时间,五官如浓稠的膏油般化开,肩膀也塌陷下去。足有三人长的地龙自衣衫中钻出,一头栽下,没入土中。
即便早有预料,但甫一见着那泛着油腻光泽的环形纹理时,谢轻荼仍是不由得后退几步。
地下传出响动,泥土拱起,蜿蜒向前。他虽化为地龙,没了双目,旁的感官却尤为明了,轻易便感知到周身包覆的土壤昭示出的谢轻荼的动向。绕了半周,他自那人身后破土而出,猛然圈住对方小腿,欲将其拽入松动的泥地中。
眼见她半边身子沉入土中,就要被生生活埋,地龙却发觉了不对。谢轻荼一下都不曾挣扎,像是死了似的。在他桎梏之下的身体蓦地一松,如被扎破的鱼泡那般软下去,瘫在地上,俨然已是一张人皮。
怎么会?地龙大惊。
他倏然僵在原地。
鬼气蔓延,无孔不入地渗透林间,周遭植被瞬间枯萎。地龙仿佛叫人攥住魂魄,肉身也要叫那气势碾碎了。
那是一种比他更古老,更深刻的存在。
卸下皮囊的谢轻荼脚步轻缓,一袭白衣翩然,宛若自天界下凡,周身却透出神惊鬼惧的压迫感。墨色眼眸掠过地龙僵硬的身体,若非他现下没有双足,怕是已经腿软到跪下了。
他该逃了,地龙心底只这一个念头。若是再不逃,他百年修为就要葬送于此了。
泥土拱起的脉络远去,谢轻荼心下一凛,地龙离去的方位正是阿絮所在之处,那虫豸迫不及待地欲啖食生人血肉,以长自个功力。
她又岂能叫对方得逞,当下便唤回皮囊,足尖一点踏轻功而去。
阿絮等了许久,放心不下,正要去寻二人,却闻远处一声轻响,似是撕裂布帛。
黄狗狂吠。
正思忖那究竟是何物,猝不及防一条大蛇自地里蹿出。不,那并非大蛇,阿絮盯着他皮肤上的纹路,心下骇然。拐棍落在地上,她只觉脚踝刺痛,见那地龙缠住她伤处,纱布脱落,鲜血沾染裙摆。
目睹这一幕,黄狗听闻她痛叫,目眦欲裂。
地龙感知到熟悉的血气,分外沉醉,连那畜生的吠叫造成的不快也自心中抹去。对方既是亡魂,挨不到他,又何须在意。
他这般想着,却忽地感到一阵剧痛。
黄狗死死咬住他。
常言道人鬼殊途,若是鬼扰乱人的因果,或是人擅闯鬼的地界,皆是违背天地法则。精怪与妖物处在二者之间,但仍多有限制。人间与地府终归是隔了道界线,若有什么能跨越那道界线,便可谓之奇景。
天地间又怎会有这般奇景呢?
只是世间鲜少有人知晓,倘若执念至深,思念甚重,便可通阴阳。
地龙愕然,如何也挣脱不了深深没入的犬齿。他生出滔天恨意,放开阿絮转而缠住黄狗,一使劲,束紧对方脖颈。
不过寻常畜生,拿什么同他百年修为斗。
这番场景落在阿絮眼中,便是地龙同空气缠斗,他绞紧一无形之物,伤处烙着一周犬齿痕迹。
十年前,她曾在郊狼身上见过这种痕迹。
阿絮怔怔地瞧着,眼底水雾荡漾,含着难以承受的光。
她终于想明白了,那股寒意,那股始终萦绕在自个身侧的,却被她忽略的气息究竟是什么,泪珠控制不住地滚落出眼眶。
“稻谷,是你么?”
这便是她在坟前念叨数遍的名字。
黄狗不再能回应她,它很快便要遭地龙绞得魂飞魄散,逐渐没了动静。地龙撇下它,又转向阿絮。
不要。
它欲费力起身,又倒在地上,眼睁睁见那丑陋可怖的身影离自个远去。绝望之际,一阵翅膀扑棱声传入耳中。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其中当属地龙反应最为明显,他瞬间浑身卸了力道。无论何人都逃不过自然法则,虫豸食草木,而鸟雀食虫豸,刻在骨子里的畏怯,并非百年修为可消弭。
枝杈间飞出一纸鹤,之后又是一只,足有上百只的纸鹤于林间交织一片苍白之色。自那之后走出的女子,正是谢轻荼。
“去罢。”
纸鹤得令,一同袭向地龙。虫豸本能使他惊惧万分,连钻回土中都忘了,任凭纸鹤啄食。分明是纸叠的喙,却如刀尖般刺破皮肤,修为同血肉一道流逝。
府君给的东西就是好使,只不过纸笺已然用尽,之后还得去向他讨要。
片刻后谢轻荼唤回纸鹤。
地龙已缩回寻常虫豸大小,蠕动肢体,再无人智,也再不会有那害人的心思。她将地龙埋回土里,让其又回到原本的命途之中。
又是一笔因果债,谢轻荼不着痕迹地暗叹。
阿絮仍惊魂未定,一双眸子黏在谢轻荼面上,挪开,又转回来:“谢姑娘,你可是天界下凡的仙人?”
若非仙人,又有何人能驱使那样多的纸鹤呢。许是对方流露出的气息矜贵端庄,她并未思及旁的可能。
谢轻荼:“……”
倘若她说自个是比那精怪还要可怖的鬼魅,这姑娘怕是胆要彻底吓破了。
她不置可否,只叮嘱道:“今日之事,莫要同他人言道。”
阿絮低低应了声,左顾右盼后又踌躇道:“它,在此处么?”
谢轻荼自然晓得它指的是谁,她渡了些鬼气给黄狗。后者脚步虚浮地起身,顾不上自个,扭头便去瞧阿絮。见对方无恙,尾巴摇晃的弧度夸张得不像话。
得了谢轻荼颔首,阿絮朝前方探出手掌,黄狗自觉将脑袋搁在她手下。她并未挨到任何物什,一人一狗复又退回那道界线的两端,阿絮只能想象狗儿些许干枯的毛发,和那对无论何时都满含赤忱的双瞳。
“稻谷。”她唤它。
狗爪焦急地在地上跺了几下,它不敢凑得太近,仍记着谢轻荼的告诫,唯恐身上鬼气伤阿絮分毫。它只是睁大双眼,细细地描摹着朝思暮想的容颜。
从那缺乏血色的唇边,再往上,望着阿絮的眸子。里头空落落的,映不出昔日的友人,唯有漫山遍野的青绿与寂寥相伴。
阿絮瞧不见它。
也是。
怎的忘了,自个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