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鬼差的客栈经营手札》我吃猫饭

4、第四章

　　“六味煲好吃么？”

　　“自然是好吃的，食客们回回都点这道菜。”客人在纸上写下食谱，边回应踏雪的话。说罢，他又恨恨地瞋了发呆的裴宴辞一眼。

　　他生前是经营饭馆的，最是得意自个的手艺。听闻无言客栈有位做浮圆子很好吃的厨子，便想来切磋一番。

　　结果这人只是简单一颠勺，就将他精心烹制的佳肴衬得黯然失色。

　　客人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裴宴辞浑然不觉，时不时往谢轻荼那侧瞄。谢掌柜的倚着躺椅，闭目养神。她似乎因范离原那掌元气大伤，连着几日都是副蔫蔫的模样，本就苍白的面颊如今更是白得像纸。

　　那晚离开客栈后，裴宴辞在河边睡了几宿，醒来时身上满是冰碴。终归是爱操心的命，他放心不下无言客栈，也不知踏雪学会做浮圆子没，便悄悄候在客栈附近。

　　只见客人们白着脸进去，又绿着脸出来。

　　踏雪在后头喊——不就是芝麻馅没煮熟，至于么。它忽地瞧见缩在墙根的裴宴辞，好似攥住救命稻草般，想也不想便将他扯进灶房，好似全然忘了那晚的闹剧。

　　于是乎裴宴辞又理所当然地回到无言客栈。

　　而对于他的去而复返，谢轻荼始终未曾表态，只是照例为他提供客房。

　　裴宴辞自觉理亏，尽管不知自个究竟做错何事，但就是理亏。他也不敢再去叨扰对方，一头扎进灶房，欲用吃食来弥补过错。

　　这头谢轻荼一门心思全在范离原身上，她心底盘算时辰，想着好友差不多该消气了，昨日便去府上拜访，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想来范离原此次是气极了。

　　她拎着碧落清酿，在门口等了许久。

　　府内范离原驱一只小鬼出来，那小鬼夺过酒坛，瓮声瓮气撂下一句，我家主子说了，谢轻荼与狗不得入内，但碧落清酿可以，后又抱着酒坛砸上大门。

　　谢轻荼失笑。

　　她想着过些时日，让裴宴辞做些吃食，她再借花献佛地上门赔罪。范离原不爱吃甜，浮圆子自然是不行的，而这六味煲恰是一场及时雨。

　　“现下上元佳节已过，谁还乐意吃浮圆子那甜腻玩意。”客人放下毛笔，“听我一声劝，六味煲在人间很是受人喜爱。若是无言客栈推出这道菜，谁还会去那望泉客栈呢？”

　　“冬笋，粉丝，河虾，腊肉，竹荪。”踏雪摁住纸张，歪头问道，“既是六味煲，那还有一味呢？”

　　“这……”客人挪开目光，揩掉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还有一味，便是厨子的心意。”

　　踏雪：“……”

　　净胡诌呢。

　　“我该走了，赶着去投胎。”客人匆匆起身，临出门时又回头笑，“待我下一世途径狭间，再来无言客栈尝这六味煲罢。”

　　狭间商铺里的食材多是易保存的干货，腊肉粉丝倒好说，另三种讲求时节的就别想了。谢轻荼进了里屋，自抽屉中翻出一沓纸笺，撕下一张，提笔：“去人间寻食材，告假三日。”

　　将纸笺叠成纸鹤，她又给脑袋两侧点上墨渍。只见那纸鹤凭空晃了晃，忽地扑棱起翅膀，向客栈外去。

　　不消多时，纸鹤飞回。谢轻荼摊开纸笺，上头是府君遒劲的字迹：“一日。”

　　她还想讨价还价，书写两日的纸鹤飞出客栈，便没再回来。府君懒得再搭理她，只在河面洞开一漩涡。

　　一日就一日罢。

　　谢轻荼跃入漩涡，水流之中，她隐约感到一毛茸茸的物什擦过腰身。来不及细思那是何物，就抵达了人间。

　　城郊外，五官毫无记忆点的女子现身河岸。这是谢轻荼事先备好的皮囊，鬼无实体，只有穿着皮囊，方可被人们瞧见。

　　吧哒吧哒。

　　身后一阵蹚水声，一黄狗晃着尾巴行至她脚边，抖落毛上水珠，墨色眼珠盯住她。

　　谢轻荼：“……”

　　糟了。

　　她不设防备，竟让这狗随她溜出了狭间。漩涡已然闭合，也无法再将它送回。

　　除鬼差外，寻常鬼魂是不得去到人间的，否则天下便乱套了。若是府君发觉，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谢轻荼蹲下身子，黄狗咧着舌头凑近，它毛色干枯，五官周围的毛也全白了，瞧着上了年纪，身上并无外伤，这是只寿终正寝的狗儿。

　　她试图同对方讲道理：“你在此处，莫要走动。”

　　她显然高估了自个的气运，并非所有动物都似踏雪那般，眼前的只是寻常狗儿。黄狗低头在地上嗅了嗅，转身向林子外跑去。

　　谢轻荼无法，只得跟上。

　　上元佳节已过，街上红灯笼也尽数被卸下。现下是卯时，行人步履匆忙。早点铺飘出白烟，携面食香气穿过街口。

　　黄狗似是对此处很熟悉，瞧瞧早点铺，又在行人脚边打个转，丝毫没有要等谢轻荼的意思。它现下是灵体形态，不能被他人瞧见，见没得到任何反馈，急得小声呜咽。

　　谢轻荼不便在人前运起轻功，只得在它身后小跑，最终在肉铺前停下。

　　案上搁着半扇猪肉，屠户脑门尽是汗，肩上搭一块汗巾。他见了谢轻荼，放下菜刀：“姑娘，今日有新鲜猪肉，要么？”

　　他头顶上悬着几挂腊肉，谢轻荼右手一指：“一提腊肉便好，麻烦您了。”

　　既然来了，还是采买食材要紧。府君只给她一日期限，一日过后，河面上会再次洞开漩涡，若是错过时机，可就回不去了。

　　“得嘞。”

　　黄狗嗅到肉香，哈喇子淌了一地。谢轻荼顺它目光望去，肉铺角落搁着竹筐，筐中是几根大骨棒。

　　“那是？”

　　“筒子骨。”屠户将装好的腊肉递给她，闻言不知为何面色有些许黯淡，“反正现下也无人预定，你要便拿去，炖汤也是不错的。”

　　谢轻荼瞧一眼黄狗：“给我一根罢，多谢。”

　　离开肉铺后，她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朝黄狗晃晃大骨棒：“饿了罢？若你答应，见过主人后随我回去，我便将这骨头给你。”

　　当鬼差时，她也引过不少动物的亡魂，它们的执念无非是想再见主人最后一面。想来等黄狗了却执念，也就愿意入那轮回了。

　　黄狗啃完骨棒，又向外跑去。许是同谢轻荼混熟了，它没再将对方撂在后头，走一段便停下等她片刻。

　　渐渐的谢轻荼意识到了不对，黄狗穿行于店铺间，扒拉那些掌柜的裤腿，后又垂头丧气地出来，但并未在哪家驻留。

　　她心底犯难，莫非这狗儿没有主人？

　　人们死后，唯有亲人烧纸，方可在狭间的天地钱庄取出冥币。而动物死后，它们的动物亲友自然是不晓得要烧纸的。为了让它们能负担得起孟婆汤，地府推出新令，以记忆为媒介，若是人间还有人记得那些动物，它们也能去钱庄取出冥币。

　　冥币的话，谢轻荼倒是能为它垫付。只是黄狗既然没有主人，她也猜不到对方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它迟迟不愿离开也不是个事儿。

　　一路上，食材也采买地差不多了。她拎着河虾，见黄狗蔫蔫地趴在脚边，连尾巴都不摇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俯身揉了一把狗头，低声说道：“还有时间呢，再找找罢。”

　　临出水产铺，那掌柜的叫住她：“姑娘之后可是要去街尾的山珍坊？”

　　她的确要去山珍坊买竹荪。

　　得了答复，那掌柜的松了口气，又递出只竹篓：“既然如此，麻烦您顺路将这篓河蚌带给山珍坊的阿絮姑娘，铺子里的伙计不在了，我这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听到阿絮这个名字，黄狗倏然抬头。

　　见谢轻荼应下，掌柜道声多谢，又多送了她一些虾蟹。等她再出铺子时，黄狗已经没影了。

　　山珍坊。

　　院落不大，腊梅自墙头探出。

　　风铃声响，甫一进门，谢轻荼便见黄狗蹲坐在一姑娘身边，想来这位就是阿絮了。

　　阿絮放下手里的活，走近时药草香扑面而来：“姑娘，要些什么？”

　　她走路有些瘸，罗裙下的脚踝处纱布若隐若现，药草味便是自那传出。发觉谢轻荼的目光，她颇为不好意思地将腿缩回裙下。

　　“今日可还有竹荪？”谢轻荼放下竹篓问道。

　　“不巧，竹荪昨日便卖光了。”阿絮面露难色，“我正打算上山去采，劳烦您稍作歇息。”

　　她拄着拐棍，引谢轻荼在竹椅上坐下，又一瘸一拐地去倒茶。见状，谢轻荼拦住她：“茶水就免了，我同你一道上山罢。”

　　黄狗护在身侧，生怕她跌了。见那尾巴晃向阿絮，虚影不受阻碍地穿过她，又是一阵唯有谢轻荼能听见的呜咽响起。黄狗想不明白，为何自个就在这里，却怎么也挨不到眼前之人。

　　阿絮受宠若惊：“这怎的好意思。”

　　谢轻荼拿接过她平日里采菌用的篓筐：“无事。”

　　她哪敢放腿脚不便的阿絮独自为她上山采竹荪，若是对方不慎跌倒摔伤了，她怕是好几年都会感到过意不去。况且现下已是晌午，也不知会在山上耽搁多久，多一人，总会快些。

　　阿絮犹豫半晌，没再推辞，谢过了她。二人一狗便踏出院门，向雾气缭绕的群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