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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谢轻荼在河岸边设下一对传声铃,若是有客人想渡河,只要摇晃铃铛,她在客栈那头也能听见。

      回到客栈时,前堂满室浓郁香气,灶房布帘下,黑色猫尾轻轻晃荡。

      谢轻荼掀帘:“怎么了?”

      “穷鬼在煮好吃的。”踏雪一瞬不瞬地盯着灶台前正在忙活的身影。

      灶下燃着橘焰,谢轻荼瞥了眼装火折子的竹篓。

      里头一支未少。

      素面出锅,裴宴辞擦手,笑着望向她:“谢掌柜,用早膳罢。”

      案上三碗素面,裴宴辞犯难,迟迟没动筷。水鬼只凭筷子,能用膳么。他觑眼谢轻荼,斟酌开口:“该点香么?”

      谢轻荼没答话,夹一缕面条送入口中,口感劲道。素面并未放肉,也无蔬菜,只一点香油点缀汤面,却香气扑鼻,竟让人觉得在品味珍馐美馔。

      裴宴辞愣住:“你是人?”

      “我是鬼。”谢轻荼又喝一口面汤。

      裴宴辞捏紧木筷:“水鬼么?”

      猫肚抖了几下,明眼人都能瞧出踏雪在憋笑。它面前瓷碗见底,舔舔嘴唇,爪子搭在裴宴辞腕上:“还要,以及,少读那些话本子。”

      裴宴辞回神,将自个碗中未动的素面拨一半给踏雪。

      只吃几口,谢轻荼便搁下筷子。她的食欲在千年岁月中逐渐褪却,偶尔对付几口便作罢。再者她的厨艺实在堪称糟糕,踏雪更是指望不上,曾经无言客栈还有客人时,不少亡魂因此空着肚子上路。

      “不合胃口么?”裴宴辞揣揣不安,“今日上元佳节,我本想煮些浮圆子,多少意思意思,可灶房只有细面。”

      “饱了。”

      踏雪又吃了谢轻荼那份,肚皮胀圆,餍足地瘫在木椅上。闻言,它支起耳朵:“浮圆子须何种材料?”

      裴宴辞按耐住想要揉它肚皮的念头:“糯米,芝麻即可。”

      “糯米碾碎,混水揉团,包裹拌上香油的芝麻馅,再煮一刻。”只言片语,便勾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浮圆子。

      踏雪嘴边缀着一粒水珠。

      迎上那对期许的猫瞳,谢轻荼叹了口气。

      五谷铺内。

      掌柜的正整理货柜,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合上抽屉:“要些什么?”

      他回头,面上皮肉烂得彻底,牙齿爆出没有嘴唇的下颌,开口便是一股腐臭味散出。

      这竟是一只僵尸。

      谢轻荼:“糯米,芝麻。”

      “哟,这不是谢掌柜么,怎的得空光顾我这小铺?”僵尸拾起掉落的一块脸皮,重新摁回面上,“只可惜,铺子打烊了,还请明日再来罢。”

      谢轻荼环顾店铺,杂粮筐子仍摆在案上,哪里像是打烊了的样子。若是明日再来,怕是对方又会以相同的借口搪塞她。

      僵尸窃喜。

      五谷铺同望泉客栈做过几次生意,一目暗戳戳打点过,倘若见了谢轻荼,多少为难下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又岂会为了个落魄的昔日鬼差,惹得老主顾不快。

      他气定神闲,晾着谢轻荼,转身又开始整理货柜,不料却又听对方漠然道:“掌柜的,你可知我是谁?”

      “自然是知晓的,谢掌柜,谢大人嘛。”他手上动作不停,“这地界谁不认得您?”

      “那你可知,自个的名姓又在谁的无常簿里?”

      “反正不在您手里。”话音未落,僵尸蓦地顿住。绞尽脑汁回忆,当年他离开棺木,下山屠尽满村,是范离原将他捉了去,罚他在狭间滞留百年。也就是说,他的名姓记在范离原簿子里。

      这范离原范大人同谢轻荼是何等交好,整个地府无人不晓。如若谢轻荼向对方打小报告,他怕是又得晚上几年再入轮回了。

      见那烂脸上各色神情交织,谢轻荼但笑不语,由他暗自揣度。之所以搬出范离原,也正是因着这些人并不知晓她这位往日同僚有多公正。

      即便是谢轻荼,就算说破嘴皮子,也别想让对方动无常簿上半个字。

      “糯米,芝麻是罢。”僵尸讪笑,装了一大袋芝麻递给她,“糯米您得自个取,我遭不住那玩意。钱也甭给了,就当为无言客栈添个彩头,您慢走。”

      -

      浮圆子出锅,等其放凉,踏雪张嘴吞下一枚,上牙膛被糊了个结实。它干脆化作人形,牙齿小口咬,喜色攀上眉梢:“裴小哥,莫非你天生就有饭灵根?”

      吃人嘴短,它也不唤裴宴辞穷鬼了。

      踏雪头次在裴宴辞跟前化形,唬得他一抖。拾起落进碗底的勺子,揩掉汤水,他谦逊道:“从前在戏班当过厨子。”

      记起往事,他眸色暗淡,安静地将帕子递给嘴角沾上芝麻馅的踏雪。

      碗中浮圆子个个浑圆饱满,瓷白软糯。谢轻荼尝了一枚,满口清甜,芝麻馅醇香自舌尖蔓延,滚入沉寂已久的腹部。

      一碗下肚,她对上裴宴辞满含笑意的眼瞳。

      谢轻荼忽地有了主意,她让踏雪取来几只瓷碗,锅里余下的浮圆子盛入碗中,不多不少,正好三枚。

      见她托碗向外去,踏雪抬头,嘴里浮圆子要咽不咽:“去哪?”

      “迎客。”

      正值上元佳节,想来人间此时都挂上了满街灯笼。晌午时分,又一批亡魂下至狭间,他们连口热乎浮圆子都没吃上,性命便止于这喜庆日子。

      望泉客栈的小厮拦下一亡魂:“客官,里边请,客栈里有温热汤池。”

      那人闻言蹙起眉心,他还未吃上浮圆子,去泡汤,这不是将他自个当浮圆子煮了么。使劲将小厮搡至一旁,他粗声粗气道:“边去,别来寻我不痛快。”

      他撂下瘫坐在地的小厮,转眼见一白衫女子托着几只烟气缭绕的瓷碗。吃不上浮圆子,好歹也吃些旁的再上路,这般想着,他走向那处,定眼一瞧,碗中可不就是心心念念的浮圆子。

      谢轻荼递出瓷碗:“浮圆子,吃么?”

      只见那人眼中泛起水雾:“吃,吃,就等着这一口呢。”

      碗底瞬间空了,不过只凭三枚浮圆子,仍无法慰藉他的执念。面上戾气散了些许,他瞥向其余数碗,咽了口唾沫,又听谢轻荼道:“客栈里还有,上船罢。”

      愈发多的亡魂被浮圆子吸引,那小厮认得谢轻荼,当下便匆忙栽进望泉客栈,大概是同一目报告去了。

      不消多时,谢轻荼摞起空碗,渡船上满是人,连坐下都费劲,只得前胸贴后背地站着。先前那人被拥至中间,脚尖离地,从前面亡魂的发丝中拼命探出脑袋,连声催促:“掌柜的,差不多该走了。”

      好在亡魂并无重量,不然渡船非得半道翻了不可。踏雪遥遥望见渡船,睁大双眸,忙唤裴宴辞端上煮好的浮圆子。

      算盘声响,踏雪指尖险些磨出水泡,冥币在手边摞成小山。

      桌椅坐得满当,顾不得刚出锅的浮圆子滚烫,客人们一个个地送入口中,烫出眼泪也满不在乎。

      灶房内,裴宴辞右手一软,汤勺跌入锅中。忙活整日,魂魄又不稳了,他撑住灶台边沿,暗自吸气,生怕让旁边磨磨的谢轻荼瞧出自个的不适。

      那番拙劣的掩饰又怎能瞒过谢轻荼,她头也不抬,磨盘将糯米粘成粉末:“歇会,我替你盯着火候。”

      裴宴辞挤出笑意:“无妨。”

      踏雪端出最后一锅浮圆子,在此间隙,谢轻荼出神地想,若她未曾欺瞒裴宴辞,对方现下会是如何,舒服地泡在望泉客栈的汤池里么?

      也不是,他分文没有,一目不会定然给出好脸色。这人又不是那般会欺骗他人的性子,说不准便找个无人的角落,草草对付几宿。

      “谢掌柜。”裴宴辞目有踌躇,因过去的遭遇,他总是无意间去讨好他人,也受不住压抑的氛围。谢轻荼施舍一点善意,他便忍不住想同对方多说几句,“踏雪姑娘说,你是鬼差。”

      谢轻荼心道之后得好好教训一番猫儿了,让它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又不该说。

      “从前是。”她别开眼。

      “同范大人那般么?”

      谢轻荼倏然望向他:“你的魂魄,是范离原引至狭间的?”

      那淡漠双眸中忽地生出了些旁的东西,许是现下身弱,裴宴辞有些头晕,所以并未发觉什么:“那日我挨了一锤,昏沉中隐约见范大人在我身侧,我猜到她是鬼差,此番便是前来索我性命。”

      “可她却告诉我,尚有二魂存于我肉身内,我一瞧榻上自个的身体,胸膛确实仍在起伏,却不再能苏醒。她说等那二魂彻底归于狭间,方能入轮回,或是这一魂回到肉身中,这一遭就算彻底过去了。”

      像是附和他似的,前堂踏雪的声音传来:“范离原,你来做甚?”

      范离原阴沉着脸,此刻才叫人惊觉她是位鬼差。若非客人回房歇息了,怕是魂魄都要叫她吓得消散。

      她瞥向案上余下的浮圆子:“谢轻荼在何处?”

      踏雪拿不准她意图,半晌未曾张嘴。

      这厢谢轻荼叮嘱裴宴辞别出声,转身离开灶房,对上范离原失望的目光:“何事?”

      范离原咬紧后槽牙:“裴宴辞在你客栈里。”

      这并非问句。

      谢轻荼支开踏雪,面上风轻云淡:“裴宴辞是何人?”

      “你别装蒜。”范离原欺身上前,指尖点点碗沿,“你和那猫儿,一个没手艺,一个连灶台都未曾挨过。你且告诉我,这浮圆子是出自谁手?”

      眼见瞒不下去,谢轻荼干脆破罐破摔:“客来了,我这当掌柜的岂有不迎的道理。”

      “那是你的客么,那是望泉客栈的客。”

      “望泉客栈可不会迎这客,你也知晓,一目掌柜只认钱。”她轻笑。

      “那是裴宴辞自个的因果,与你何干?”范离原双目血红,“都说事不过三,那罪状书上得有三十条了罢。谢轻荼,你又是何苦,非得入了那十八层地狱才甘心么?”

      谢轻荼听到因果就头疼:“我不再是鬼差了,也不再能左右他人生死,谈何因果。”

      她靠近范离原,那堵透明的墙仿佛也裂开道缝隙,二人气息透过缝隙交织在一起,谢轻荼用只她们能听见气声说:“离原,倘若我告诉你,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着愧疚呢。他的因算是我种下的,果也该由我承受。”

      那语气恍惚,似是远离现下的时间,飘向经人遗忘的过去。

      范离原知道自个是不能让她回心转意了,周身阴风乍起,抬手袭向对方心口。谢轻荼也不避,硬生生挨下这掌。

      到底同为千年老鬼,她只觉喉间腥甜,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范离原已然离去了。

      踏雪从门缝中挤出脑袋,口中响起啧啧声:“她上回揍你是何时?”

      “儿时罢。”谢轻荼挣扎着起身,一人自身后稳住她身形。裴宴辞收回双手,悲伤目光落在她面上。

      “谢掌柜的,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谢轻荼想说这事怨不得他,从头至尾都是她自个咎由自取,张了张薄唇,那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裴宴辞眼底的光也熄了,他取来纸笔,写下浮圆子的制作工序。等墨迹干透,他叮嘱踏雪:“馅料里莫放太多香油,会掩住芝麻的香气。”

      “谢掌柜的,多谢你。”他又转向谢轻荼,低头行礼,“我该告辞了。”

      踏雪捏着纸张,见裴宴辞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愣怔地问道:“就让他这么走了?”

      摇钱树来了不过一日,这便要离开了?

      谢轻荼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拦,她依旧是那句话。

      “该来的,自然会来。”

      该离开的,也总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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