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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睡衣 睡衣主人堂 ...

  •   回程我不敢再打瞌睡,怕噩梦缠身,也怕她嫌叫醒我麻烦。纵然全身无力,瘫坐着几乎要合上眼,勉强靠划过车窗的像素世界提神。夜很深了,霓虹色块显得凄冷,分明身边是她,我却寂寞得想哭。

      微微开合手掌,体会皮肉被重新牵引的感觉,竟毫无不适。我突发奇想,有没有人能研究一种治疗心痛的麻药,哪怕副作用是感知不到快乐,也不想经历那种夜不能寐、绝望透顶的悲伤。

      “开始疼了?”她的嗓音夹杂在司机放的路况广播里,我没料到这样细小的动作会引起她的留意。

      我摇头,如实说没事。

      原以为这个话题就此为止,可过了半天她又冒出一句,“你真挺勇敢的。”不是调侃打趣,就很陈述很认真地对我讲。

      偏头,视线中的人垂着眼眸,落在我用掌心托起的云朵上。被我吻过的长睫和鼻尖依旧生动美丽,我不自觉轻声笑出鼻息,调侃且打趣,“那勇敢的孩子有糖吃吗?”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因为皮包里塞满药盒不便掏东西,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捏着什么很小心地放到云朵上,是结账时在前台拿的清口薄荷糖。

      我又弯起眉眼,我的卢笙还是这么可爱。

      “我打不开。”云朵飘到她面前。

      她剥掉糖纸喂进我嘴里,指尖拂去,留下一股雨水泥土的味道。她继续攥着我那件湿溻溻脏兮兮的白衬衫,像抱着我的手臂,“我想眯会儿。”

      “好。”再三犹豫,我并未自作主张脱下风衣往她身上盖,只是目光更加肆意。她的眉眼口鼻,耳廓发丝,胸腰臀线包括十根手指,这一分一寸熟悉却久违的部位无不让人产生侵略与呵护的念头。

      旧时,与她激情余温未散尽便开始畅想下次。而现在,则是担忧会不会一别再无相见日。

      我舍不得挪开眼睛。
      不够,永远不够。

      连日繁重的工作把人拖垮,加上酒精作用,卢笙很快睡沉,看上去也很安稳,一些重量倚靠在我的胳膊上。直到到达,我轻轻唤了两声,“我该下去了,坐好,别摔了。”

      她迷迷糊糊跟下来,夜风湿冷吹得她直打哆嗦,我终于忍不住把外套还给她,强行裹上。可来不及把人再塞回车里,司机看车门关闭就径直驶离,我招手叫唤一声,很急但显得很傻。

      “走吧,没定别的终点。”她哑着嗓子,酒劲儿被风吹醒许多,因为懂得沉下脸了,懂得皱眉,还懂得自顾自往前。

      卢笙反客为主,换鞋脱衣裤,洗手消毒,学我过去的样子将我照顾得井井有条。从老位置找了自己和我的换洗衣物搭在卫生间,放好热水才拉我进去。我只需要配合举高伤手,剩下的就像进了自动洗车房,又像被送去美容的名贵宠物。

      相识一年,她来我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那套我一度赖以生存的睡衣都搁置得发旧了。谁成想一眨眼又到了穿它的季节,并且它的主人堂堂归来。

      寸缕不着反而没有公共厕所格子间内的局促,我似乎逐渐习惯了她的再次靠近与体贴。虽然满眼蒙着倦意,脸上亦无情绪波澜,不做其他时我们洗澡就像流水线,但卢笙还是会把我身上洗得香喷喷,头发吹得热乎乎。

      “看够了出去。”为了优先我,她直接陪我从淋浴间出来帮我吹头发,简单披条浴巾,不顾体面。

      我发誓只是放空,没注意自己眼睛落在了不礼貌的部位。不过可能,或许潜意识里就是想看,所以看得出神,看得想起曾经,看得我百口莫辩,乖乖闪人。

      我把客房重新换了套鹅绒被,既轻柔又保暖,点上味道极淡的香薰,不多时空气就弥散着橙花香。床头插好充电器,夜灯也调到促进睡眠的光度,陌生房间卢笙不喜欢纯黑。

      我知道童话故事终究会有讲完的那天,可是我想一页一页字字句句细品其中滋味,珍惜夹在时光里的宁谧和美好,也珍惜自己不被坏情绪击溃的分秒。

      然而故事未过半,麻药就逐渐失效,手掌从刚才的隐痛转为跳痛难忍。虽不比刚受伤,脑门还是冒了一层细汗。

      痛到没听见卢笙叫我,房间多,她大概找了好一会儿,进来时音量已经上扬,“你藏在这里做什么苏卿宇!”

      我只是滑坐在地毯上,床沿挡住我。三十几岁的人了总不能有问题就靠卖惨,我没辩驳,站起来给她介绍我刚布置的童话世界。她好似累得无心听,又好似都看在眼里,正如看见我正在经历的疼痛,“大夫说疼得厉害可以吃粒布洛芬。”

      水和药伺候到嘴边,下咽之前就缓解一半。

      “这么舒服你睡这儿吧。”她接过杯子口气平淡,我猜不透她,望着背影从外面带上门,我的心跟着被掩了一下,比手疼。

      靠在窗沿边发呆好久,噼里啪啦的雨夜里仿佛仍回荡着我与她的歌声——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我要怎么做才能死心……卢笙,你死心了吗?

      她再次进来,我毫无防备。她亦是,明显蹑手蹑脚的,像只探头探脑的小猫。而当我们四目相对,小猫瞪圆眼睛冲我哈气,“两点多了,你睡不睡觉。”

      我张张嘴,想说也不想说,挤出几声沙哑,“给你准备的……”

      “快点躺下。”她还是用不容置喙的态度命令我。

      被凶得难过,我灰溜溜像蜗牛缩进壳里,鹅绒被犹如一张极温柔的怀抱,存在感不强却暖暖裹着我。我想如果她躺进来,肯定能美美睡一觉,缓解疲劳也释放压力。

      可是头脑里想的人当真出现在被窝里时,我又宕机了,或许该大睡特睡的是我,“你……你为什么躺这儿?”

      刚闭上的眼强行被我唤醒,怒气值加五十,“不是说给我准备的吗?”

      “那为什么让我躺这儿?”

      怒气值再加五十,“你刚才疼得脸煞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她被我扰得头疼,失去仅剩的一点力气掉下眼皮,最后连嘴都懒得张,“你到底困不困,不睡就滚粗去……”哼唧的声音似在讲梦话,没半点威慑力,反倒逗笑我。

      “卢笙,我疼得睡不着……”我学她的语气耍赖,不知这间客房真有童话魔法,还是我也困得精神恍惚了,她好耐心,好可爱,半撑起身子,眼里怒气值瞬间清零,被暗暖色夜灯晕开一片朦胧。

      她刚才在我们之间摆了一道枕头,我以为是楚河汉界。可她轻轻摸上我的手腕,叫我把手臂搭在枕面上,说手抬高于心脏,可以减少充血跳痛。安置好我,她脱力地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露出的另半张就在我手边,“等止痛药发挥作用,如果还是痛,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望着仅靠意识支撑还在顾及我的小猫,我酸着鼻子点头。分明是想微笑的,可是抿嘴的动作让笑容变了形。腕子上是冰凉的小爪尖,我偷偷吻上去,轻得唇尖颤抖。

      因为没等到我应声,她又抬了抬眼皮。我赶紧用另只手遮了她的视线,“嗯好,睡吧,我不疼了,安心睡吧。”

      小猫下一秒便失去知觉,连我触碰她脸颊的指尖都感知不到,只是睫毛稍微抖动。你也进入童话世界了吗卢笙?那里有没有舒适的云朵被子,橘子花香的空气和……和一万个放不下你的苏卿宇呢?

      如果没有,等我过去,不要凶我。

      心落在心窝里,我便也困得不成样子。

      当然,我们并未在梦中延续这份短暂的安宁,我与她的夜跳脱得总像从平行时空借调来的,不管是隔空对峙还是互相依偎。所以再睁开眼,发现幽黄氛围消失,因全遮光窗帘陷入完全的黑暗时,我也并未惊慌,只摸了摸旁边,是空的。

      不,有她向来会叠整齐的摆在床头的睡衣。屏幕刺眼,已是上午十点多。窗帘掀开道缝子,阳光闯进来。
      天大晴。

      除了偶尔翻身要顾及到手,其实这一觉睡得还是挺踏实的。没有上刀山下火海的噩梦,没有其他杂虑隐忧,沉浸在满满倦意里,以及被她的气息和味道诱哄着。

      穿过走廊路过一间间屋,我喊她名字,不抱希望所以非常懒散。可是找不到大人的小孩哭泣是本能,我不会哭,只是一声比一声委屈,一字比一字拖得尾音长,“卢笙……”

      “卢……”厨房有动静,我小狗一样耸耸鼻子,没闻到饭香,“卢笙……”

      “卢……”中岛台后面有个身影忙碌,我笑嘻嘻地,“笙。”

      估计已经听我喊了半天,她没抬眼,还在备菜环节手下不停,轻描淡写问早。

      我收敛几分笑意,“戴围裙吗,别弄自己衣服上。”

      我是想问,要走吗,为什么换衣服了?

      “不用,反正昨天吃饭唱歌也染了一身味儿,刚才去市场买了点鲜排骨,给你焖个排骨饭吧。”我怀疑她偷听我心里小人儿讲话。

      “好不容易周末不用轮班,怎么不多睡会儿?”

      怕跟我从同一张床上醒来尴尬吗?怕我图谋不轨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惹你不开心?还是怕自己越躺越舍不得起来,被心里这点纠结耗死?

      她就是能听见我心里的小人儿,“习惯吃早餐了,正好下楼吃完顺便买些食材回来。”

      我呆呆站在外面插不上手也不知道怎么张嘴,“昨天那个……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她应对自如,像早就准备好答案,“不麻烦,可能喝太多,我断片儿了。”

      好,好,很好,跟我玩失忆这套。好,可以,昨日雨夜那些靠近、关心、触碰你都可以忘掉,不提也罢。但不是应该从我床上起来先破口大骂畜生,或者不声不响一走了之吗,哪有谁有闲情雅致留下煮饭的,我想拧她倔强的小脸。

      蒸锅上汽香味便一点点飘散出来,我绕过中岛台寻着凑近闻。她拦住,叫我小心一点,最后干脆把我轰走。这次用手疼的烂招数也不管用,她说没见过疼得活蹦乱跳的,但催促我饭前先喝感冒冲剂。

      “怎么没看到无常?”

      我才发现攀爬架旁的食盆水盆被重新刷净填满了。

      “在我父母家,他们怕我手感染。”我顿了顿,望着专心为我烹饪的人,连蒸蛋表面浮末都要细致撇掉的人。真相已经足够令彼此窒息,不想我们之间,至少从我的角度,再因欺瞒掺杂任何一根随时压垮骆驼的稻草。

      “出事那天秦念安送我回来,兴师动众叫了管家请了佣工,我以为会常住。她有哮喘,容易过敏。”

      “为什么走了?”卢笙对感兴趣的事会闪着黑眸等我回答,这次她兴许随口问,也兴许不再似从前。

      “这是我家啊,谁走谁留自然我说了算。”好吧,我承认有点吹牛的成分在,硬碰秦念安那尊佛只有我溜的份儿,但我本意是这样的没错,“况且有女朋友的人怎么舍得住我家,那天遇到的她旁边那个。”

      “外国人吗,很漂亮。”她不时接话,却始终不肯看我,现在又快钻进冰箱里。

      “你找什么?”

      “蒜蓉辣酱,郫县豆瓣酱都可以,忘买小米辣了。”

      “最上层左……”我索性借身高优势贴在她身后伸手够到,“不是不能吃辣吗?”

      “那别人呢?”她不暇甩我一眼,很干脆拿过去。

      “哦。”这阵子我习惯了被所有人迁就,包括她,可她从来不是我的别人,“哪个别人?”

      即便这样的状况下,我们依旧拥有最初的默契,她的别人确实另有所指,“早上你微信电话震了两次,我看是潘恩阳就接了。她说从老家秋收回来,要给你送点特产。”

      “哦……”卢笙住我家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而卢笙误认为我对她的妄自决定不高兴,“没关系,我提前说好不知道你有没有安排,醒了再回,她不会直接过来。”见我拿手机看,她补充,“我就接了个电话,别的提示消息没动。”

      “好。”与卢笙的关系再岌岌可危也不会搞查手机这种信任把戏,况且现在她更不在乎我和谁走得近。

      我给潘恩阳回了盛情邀请的表情。记得上次大雨天照顾我,不仅对她发泄了糟糕的情绪,走时候连把伞都不愿意借人家。

      “刚刚我是想说,阳阳比较大条,要是讲了冒犯的话别往心里去。”

      两个人的交流应该是愉快的吧,不然怎么会给她□□吃的辣椒炒肉呢?卢笙肯定叫她点菜了,她的特产也会送卢笙一份。

      人是背着我的,稀里哗啦的洗菜声把人声混杂得模糊,再转过来,仍然有条不紊备菜,真没往心里去似的,“她喊我安姐,算吗?”

      怪不得卢笙会关心秦念安为何不留。

      昨天极力撇清关系反倒弄巧成拙,那现在我也不便提为她请律师打官司的事。一切都需要缓一缓,事缓则安。

      “算,但也算冒犯我,进屋先揍一顿。”

      到了煎炒烹炸环节,卢笙又背过去,身子因油烟四溅微微向后倾斜,也因要与我交谈,“第一遍我答‘是’来着,吓过她一次了,别再欺负人家。”

      抽油烟机将我的笑声压得极弱,我的卢笙总是冷不丁可爱得没边。如果这就是她所谓的正常相处,那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从一开始的夜夜笙歌到柏拉图,忍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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