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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陌路 难道非要耗 ...

  •   “你要方便一下吗?”冲水声过后她轻轻问我。

      转过身,我们因狭窄的空间贴得很近,四目相撞,气息交错。过去很稀松平常发生的小事此刻都被感官无限放大,我支支吾吾,羞涩难耐。并且忍着不敢大口呼吸,怕残留的烟味呛到她。

      她直接低头解我的皮带,“手不方便就穿方便一点,总用力不利于伤口恢复。”陈述语句听不出她的质问和责备,像安静的月光存在感不明显。

      “我……”我没有阻止她的理由,如果没人帮忙,我确实要独自跟这条皮带较劲好久,“我是想,这样打扮好看些。”

      以往我们很少在衣着上取悦对方,而且不穿的时候居多。或许她脑袋里也闪过这点想法,乱了几分从容,没有抬眸,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细声道,“嗯,很好看。”

      不过好看皮囊已经被细柔的指尖褪去,带着微凉划过不会露在外面的敏感皮肤,我紧绷得发颤,望着视线落在我下面的人的发顶,气息紊乱,“我,我自己来吧。”

      于是她学我面壁,我悄悄烧红了脸。分明发生过数不尽的肌肤之亲,有点到为止的,有玩得过火的,我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她也并不匮乏对我的探索。可我仍是无法在她不带任何情欲的凝视中镇定自若,刻意拉开的这段距离将她的目光变得陌生,同样令我懦弱。

      她背在身后的手用两指夹着叠好的卫生纸,晃了晃,我接过来。记得有次住酒店赶上我生理期,她为我又冲身子又洗内裤,都没现在的气氛窘迫,我与她之间仿佛突然隔了奇怪的磁场,把我一贯火爆脾气背后的东西通通激发了出来。

      最后,这条价值不菲的皮带仍是卢笙帮我扣上的,我以为她多留意的两眼是因为我过去很少刻意在她面前穿名牌打扮。细琢磨起来才觉得是和秦念安今日不仅恰巧撞了人,也撞了衫。尤其我们同系列不同款,看着像什么暗戳戳的小把戏。

      “卢笙……”再次路过吸烟区,我咳得有些厉害,以为她停下会骂我的恶习。但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等我下文,毫无情绪,与刚才攥着麦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跟秦念安……没什么。”最后我也只挤出这三个字,我没法告诉她我打算跳槽到前任公司,就连偷偷为你请的纠纷律师都是托前任关系,好像我是逃不开太阳系轨道的行星,像那恬不知耻的狗皮膏药。

      卢生不明白我莫名解释的意图,没多眨一下眼,很顺畅地回,“现在你我之间也没什么,所以不用这样。”

      “卢笙。”她越平静我越心切,急到不管不顾扯她手腕,引起她反感撤离,半身的位置犹如一道惊天鸿沟,够埋葬一万个碎掉的我。

      她的音色很低透着决绝,“如果不能正常相处,以后还是尽量少见面吧。我不否认我们的曾经,可也不是必须有未来,放下执着应该会轻松一些。不管是秦念安还是张三李四,你有权利获得幸福。”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刀,每一下都剜在我心头,豁开那些陈旧的结痂,鲜血直冒。我将颤抖一压再压,把人也压在身体与墙壁之间,居高临下,“那为什么不能是你?我们在一起不能幸福吗?”

      “不能,我说过了,你值得更好的更爱你的女孩。”

      听完这些,我很庆幸自己可以保持理智,咬着牙质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讲真话会死吗?”

      “我无权替你做任何决定,只是我决定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并且诚恳地祝福你。”她像具被抽干血液和情绪的木偶人,机械地张合唇齿,“我讲的都是真话,看我会不会死掉吧。”

      她分明可以选择沉默,她分明清楚这样的善意于我恶过诅咒,她分明希望变故从未发生,不爱的狠话字字假意。她是不是想先气死我,再起誓害死自己,殉情么?

      发笑先于难过和继续争执的耐心,我深刻体会到人在极度无语时既想笑又想杀人的感觉。我撇下她返回包房,耳朵和情绪瞬间被高涨的氛围包裹,她紧随我之后进来,亦不着痕迹。

      我们分别挑了空位间隔坐下,后半局形同陌路。往常这个时间我早已经躺在床上萎靡,今天大概喝了很多茶又吵闹的缘故,只略微疲倦地歪着,不时摇动手铃给唱歌的同事打节奏,不时被递麦嚎上两嗓子直到彻底沙哑。

      余光里,卢笙极其放肆地开始饮酒,像我糟践自己身体那样不计后果。但我目的为引她关心,而她为发泄自己心中压抑。她喝得多到拿不稳话筒,多到周围人开始劝阻,只有几个比她先醉的放纵着陪她消灭剩余。

      似乎每个人都默认她理所应当照顾我,所以把不省人事的她留给我处理也是最优解。当同事一批批打车走掉,头顶的灯球又仅为我俩闪烁,仿佛回到最初的最初她赖在沙发上的情境,不过今天她更醉一些,没有叫我替她续时间的理智。

      暂时昏睡过去的人任由我摆布,她不再有警惕的眼神,不再瞬间弹开一段距离,也不再拿那些冰冷刺骨的措辞驱逐我。只呈现一张乖巧的睡颜,从沙发被我裹进怀里,我着用脑门贴了贴她的,便克制着不再有其他冒犯。

      虽然网约车能进地下通道接人,但伤了一只手的我要完全将卢笙抱出来塞进车里还是费了好大力气。直到我也坐进去,她才有了依靠维持平衡,软趴趴的。我把她揽在臂弯下,调整身子高度借肩膀给她枕。

      窗外那个真实世界已经模糊得不像样子,大雨似有意冲刷掉一切痕迹让我们从零开始,就从这冷清的依偎开始。我甚至萌生出幻觉,前方道路塌陷城市变成废墟,秩序文明在混乱中被踩得粉碎。雨夜也由于气温骤降幻化为白色的天地,静悄悄,洋洋洒洒,如同梦到过的奔向我怀抱的她。

      强撑眼皮跟司机交涉无果,我扫码加钱叫他开到我家楼下车库,停在单元电梯旁边。这时卢笙恢复点知觉,可仍无法自主行动,我半扛半抱把人搞回家。脱衣服脱鞋都是后续,先直接放到床上,因为没能力给她洗澡,只能用沾水的毛巾擦擦。

      脱外衣裤的动作过大弄醒了她,迷迷糊糊的眼睛努力聚焦识别现状。我原本后退了半步,可下一秒她依旧晃荡着爬起来闹着要回自己家。

      我不得不扶住她防止摔倒磕碰,她过于强烈的反应并未超出我的预料,“今晚你就睡客房,我马上出去好不好?”我以为尽量放缓语速有助于使她保持平静。

      但从卢笙身上看到了我深夜固执的影子,分明连腿脚都控制不好的人还执意往外面跑。她不是想回家,只是要逃开我,逃离可能会唤醒她恐怖记忆的魔窟。她挣脱的力气没我大就上嘴咬,像一头被激怒发疯的小兽,伤人伤己。

      她踉跄着三步一跌,我坏心眼地没上前护住最后一下,人整个趴到地板上砸出很重的声响,不知道磕哪里了。我也管不了磕哪里了,两臂穿过她腋下往卧室床上拖拽,像清理犯罪现场的歹人。

      卢笙嚷哑了嗓子,吭吭唧唧哭腔加剧,思维浑浊,行尸走肉似的只逼自己做一件事,挣扎着——要逃……要逃……

      我一遍遍配合把人捞起放好,捞起放好,三番五次终于失去哄劝的耐心和力气,用风衣在她双腕上绕几圈随意固定在床头立柱下。发现身体活动受限的人仿佛突然惊醒,慌张地瞪大眼睛向后退缩防御,敏感地抵抗流过她周遭的每一股空气。

      “我不要……放开我!我不要……放开我!”同样的话如咒语般被狂躁重复再重复,讲话的人已经发抖得将自己死死蜷缩在风衣结扣的固定点。那种害怕里燃烧着绝望,以为缩得再紧一点自己就能消失不见,不受侵害。

      望着像被火燎过而弯曲肢体的小虫,我一时痛得无法呼吸,视线潮湿,难过酸涩各种乱七八糟的恶劣情绪通通堵在气道,涌向每条战栗的神经。

      颤颤巍巍的指尖想拯救却不敢触碰,该死的我到底他妈的在干些什么啊,我竟然把自己最心疼的人亲手送上刑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我也拥有了专属咒语,可我是个糟透了的魔法师,越靠近越安抚越会给卢笙带来更深的应激和眼泪。

      就连去解那个结都不行,那是她心里,我碰不得的结。

      “对不起卢笙。”我跪在床头无力痛哭,身后窗子有大风大雨漫进来,不知何时我家的飘窗也变成一张黑漆漆的吞人巨口。我爬上去站在边缘,望了望身后的我的命,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我以为刺骨的风会像刀片一样划过脸颊,地上湿腻会混合我摔烂的躯体溢向阴沟下水道。但比深渊先来的是接住我的云,温和柔软,美好如梦。

      “醒醒苏卿宇,该走了。”

      对不起,我没有抛下你。对不起卢笙。
      当口中的人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由轮廓到五官,再到声音与气息,我才从痛苦的濒死状态一点点抽离。

      黑眸的确醉意不浅,但会关切地注视,会用纸巾沾干我的泪痕,会询问哪里不舒服。反倒是我歪在沙发上睡着,脖子僵硬,眼眶胀痛,千疮百孔。

      “他们走了?”

      “嗯,在门口打车呢吧。你可以站起来吗,还是需要缓缓?”

      大脑处理不了很多信息,我只看见听见是活生生的卢笙失而复得。我抿紧双唇,不让眼泪滚下来。经历梦里那一遭,我形容不出此刻的情绪对冲,但感受到每一次呼吸都无比灼痛却痛得万分雀跃。

      上车后她依然在暗处观察我不对味的萧条,殊不知我的千言万语都随跪在地上的痛哭流干了。我累得只想待在有她的空间里,然后安安静静睡一觉。睁眼她还能在,是的,我不仅愿她好,也需要她在。

      没走地下,先送我到楼门口,卢笙向我道别,“护着点纱布紧走几步,早点休息。”

      “能陪我回家吗?”
      咔哒、咔嗒……雨刷器来回摆动,有节奏地计时。

      “不能,快走吧。”她冰冷拒绝,看我半个身子挪出去,再次催促。

      “求你了,我不舒服,陪我一晚好不好?”

      我扒在车门上,探着脑袋。雨不太密集,但雨点很大,砸到车顶噼里啪啦的,同时咔嗒、咔嗒的频率仿佛越来越高,濒临爆炸。

      “别这么敞着门行不行,都淋湿了!”司机吼我们。

      卢笙道了歉便来催我,挪过来硬拽,“你别闹了,快点回家。”

      我只是怕夹手,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正巧踩进水坑里,松动的石砖让脚下打滑,失去重心整个屁股坐进大水坑里,为保持平衡,受伤的手掌被迫撑在泥里。

      就掌心疼痛程度而言,我顿感大事不妙,除了缝针处刺痛,整条手臂麻到指尖。但更不妙的是看到卢笙的脸色,不光有十分紧张,也有十分嫌弃我这个麻烦精。

      “怎么样,我看看。”

      我在她的帮助下站起来,其他地方没摔坏,最大问题就是手掌,大概开线了。

      “师傅,可以修改目的地吗?送我们去趟医院。”

      “诶诶你这身上这么湿别往车里坐!大半夜的真会给人找事儿!”

      卢笙已经拉我坐进来,客气但不退让,“我看软件可以变更终点,紧急情况劳烦您跑一趟。把您的收款码给我,我额外付费一百元可以吗?”

      “行吧行吧,算我倒霉。”司机一边收钱一边抱怨我弄脏弄湿后排。

      而卢笙一直收紧下颌阴沉着脸,好像疼得要命的那个人是她,手指不断把衣服边缘搓卷起来再捻开,很焦虑很害怕接下来的治疗似的。
      我不知道我们俩谁该对谁说抱歉,不过我想,就算她故意欺负我也无关紧要,总比被丢下好。
      况且她不会。

      卢笙趁问诊功夫给我换上了她的风衣,也有些湿,终归比我一身泥水的衬衫强。小问题大夫很快敲定方案,没时间再与我换裤子。

      “开裂较宽少量渗血,肉分开了,需要二次缝合,先清创吧。”术语从专业人嘴里讲出来总是轻飘飘的,“家属外面等。”

      我像第一天被送进幼儿园的小孩,停在最后一步回头望她。她看起来不比我轻松,却上前冲我弯了弯嘴角,唇语告诉我,“别怕去吧,我等你。”

      其实整个过程都在局麻下完成,包括剪掉坏死发白的皮肉,重新缝合两针而已。所以伤痛本身的糟糕程度,仍未盖过我在半夜三更给卢笙惹祸的负面情绪,我寄居在她的怜悯之上,依附且消耗着她对我存储的、大概剩余不多的耐心。

      卢笙几乎把大夫交代的医嘱和注意事项一条条输入手机里,对照抗生素药方,又咨询感冒情况下应该如何搭配服药。

      “你先坐会儿,还没车接单。”她取完药塞进自己包里鼓鼓囊囊,“要不现在把裤子换换,你冷不冷?”

      “换到你身上就不冷了么?”

      “你在生病啊。”她懒得用反问句回击,也懒得坚持什么,踱步到急诊厅外等车过来。

      “卢笙。”我跟着,停在她身后,“如果不是因为救包子受伤,你还会这样照顾我吗?”

      雨没有变大或停下的势头,我们也并不打算争吵或冷战。身边不断有人收伞进撑伞走,也有一些等车接的。我与卢笙的视线各自穿过玻璃上的双人倒影,延伸至很远很久却很透彻的雨夜。

      “会的吧。”她不假思索,但用了反问,“我怎么会不希望你健康呢?”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跑上车前,她又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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