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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对唱 又是那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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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湿冷的空气像掺了毒药,把后半程的我们都变成了哑巴。玻璃上水珠越来越密,将世界融为更大更模糊的色块。我的视线在聚集淌落的一线生机中获救,透过这道缝,现实涌进来,也使车内卢笙的气息流动起来。
思绪被万般寂寥浸泡得透彻,而爱就在这无声当中尘埃落定。我甚至不用验证,深知彼此仍爱得死心塌地,可是现在却找不到通往结局的路。或者说,路在,是我们各自顿足。她的创伤,我的顾虑,如同路上铺满钉子。
靠近她一侧的是伤手,最后,我还是忍不住用手背轻轻贴上了她的。
微凉,柔软,熟悉。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她旋即翻过掌心稳稳托住,眸光紧张,“又疼了吗?”大概刚才喝了白酒,她的嗓子略微干涩,也环绕着微醺的味道。
皮肉牵扯的痛感其实已经在一天天减退了,可我点点头,只能点点头,卑劣地用身体不适当作借口博取她的关心和靠近。也只有在小心翼翼呵护我的时候,她眼睛里的刻意回避才会被心底的真切拆穿,闪烁着热度。
“快十点了,要不然先送你回家休息吧。”
“我……”两个喷嚏来不及捂住,鼻涕流出来,“我想去散散心,憋在家里只有自己。”
卢笙不语,只在意我的快到嘴边的鼻涕,叠好纸巾。我探着脖子配合又擤又擦,最后她捏着纸巾边角沾了沾被我喷到脸上的吐沫星子,没有嫌弃也没骂我,只问有没有按时吃药,并且是今天第三次嘱咐我要记得吃。
我说有,我说知道了,我又在骗她。
因为这次参加活动的人数超过往常,听卢笙跟秦雯讲,好费劲才找到一个能容下而且还有所宽裕的特大包。我们驶入市区中心吃喝玩乐琳琅满目的娱乐港,一家大型综合商场地下。车从地库进去便不用淋雨,她穿好风衣,原本打算罩在我们头上的。
兴是和旁边高级会所共用一条通道的缘故,等电梯这点功夫,身边豪车络绎不绝。与之前秦立恒邀请我去的那家不同,这家名为“夜林”的建筑外貌看起来就很奢华,明码标价人均入场最低消费六千六,连在地库迎宾的侍者都精神笔挺。
“别看了,走了。”卢笙拽我袖角。
我掰着手指头粗略估算,十二个人小八万,再加上七七八八的消费,在可接受范围,“要不要临时改地方?我请,我有。”
她瞥了一眼我身后通往天堂的大门,清浅骂道,“有什么,你有病。”
忽然一阵笑声和脚步声盖过来,接着响起熟悉的嗓音,“不不,她有我,嗯……我这个老熟人。随便玩啊,自己家买卖。”秦念安旁边仍有那天雨夜见到的混血女人,今天穿得不商务,就少了几分盛气凌人的气势,“好久不见呀,卢小姐。”
秦念安跳过我先与卢笙问好,然后冲着我说,“你瞧瞧,总是这么巧。”她见我视线落于不远处等她的那群养眼的人中,笑问,“怎么,有认识的?”
我不确定地小声念叨,“冷春,冷副科长?”是几年前,在卫生局很古早的一次会议上,坐我斜前方的人。之前跟秦雯的对话中,她也提到过三院财务正副科长的情史。我猜高挑女人此刻牵着的,就是故事中的另一位主角。
“嗯哼,是的。我们刚结束,不然可以认识认识,改天吧。”秦念安显然无意逗留,只唤来服务生,“两个朋友,麻烦照顾一下,账记你们老板头上。”她看着我,“这才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感冒了吗,酒就不必了吧,如果影响手指功能恢复……”
“苏卿宇,你跟朋友聊,我得先过去确认包房了,大东他们很快就到。”卢笙与秦念安目光相对,笑容标准,“感谢秦小姐盛情,我还有不少同事要来,已经约好地方,不打扰了。”
“你把人家女朋友气走了。”我被关在电梯门外,听见玖兰伊用非英式口音的英文讲风凉话。
“怎么是我气的,看这样子也是没和好呀,是不是,小苏同志?”
我拿她没办法,一遍一遍按电梯按键,“秦念安,能不能高抬贵手,别搞我了。”
她表情无辜,“没有啊,不管多少人,你们真的可以来‘夜林’玩,不用买单。”
“以前没听你说过家里还有这产业。”我只希望电梯快点儿到,追上卢笙。
她丝毫不避讳玖兰伊说下面的话,“以前不是没结婚么,生意人的婚姻协议里自然应有尽有。”她没回头,单用口头描述,“那堆人里唯一的男士,林先生,是东家。”
我随之放眼过去,差点忘了秦念安有名无实的已婚身份。她游刃有余的笑意让卢笙的结又在我心里越织越大,挥之不去,说不出什么滋味。我为聘请律师的事再次道谢,摆手与二人告别,藏进电梯。
我发现人在巨大的变故面前是岿然不动的,不会立马崩塌,依旧会说会笑会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可等到某日某时,才发现一路都是掉落的碎片,带着血挂着肉。低头看看,当下只剩残破的自我。
我也多想给卢笙包在纱布里,柔软安静,精心养个一年半载,就可以生长出曾经原本的没有受过伤的人。
我只比众人早十几分钟进入包房,坐在一角看卢笙向服务员点单,码齐果盘酒水,给麦克风套海绵,最后要了热水给我沏茶,刚才临走前管饭店要的茶包。其实那句好喝,我只是随口一念,并无偏好。
“这一年像做梦一样。”因为她自顾自忙,我仰靠在沙发上,对着空气继续慢慢倾诉,“我们好像没见过几面,不如梦里多。你想我吗,卢笙。”
无言良久,我望着她的脸叹气,眉间那微不可查的轻蹙算是对我的回应。逃避不见时,我百爪挠心,如今人近在咫尺,我却依然进退两难,取舍不得。
沉寂突然被蜂拥而入的同事们踩碎,带入一阵湿凉与食欲的香气。刚结束饭局,他们在来路上又买了夜宵。
小董并未受刚才谈话影响,弯着眉眼凑过来递给我糖葫芦,“没想到这么早就有卖的了,苏助理看看爱吃哪种,有山楂的,草莓的和山药豆的。只剩一根橘子瓣的,被高萌预定了。”
“那我们俩分一根好不好,我嗓子不舒服,不大能吃太甜的。”我笑着道谢,见高萌点头,先把糖多的第一个吃掉,接着揪下第二颗喂进我嘴里。
“生病得吃新鲜水果,我还是继续剥橘子吧,看您还挺爱吃。”聚餐剩下的水果干果也都被带了过来,这是大东哥今天塞给我的第五个橘子了,特意说那个白色的丝得一起吃,治咳嗽。
特大包间的沙发很长,有个转角,短的那边堆着包和外套,长的这边挤着人。十几个人的声音在节奏里乱哄哄的,尤其我这一角。自打同事进来,卢笙就没再往这边来过,独自喝了半瓶啤酒,正举着麦等待副歌,总有人拉她合唱。等自己的部分结束,就又靠回沙发上,躲在热闹里。
“行了,溜须拍马的赶紧散了吧,点歌唱去,给领导表演表演节目。”秦雯拎着烤冷面,“大家分分趁热吃,苏助理给您夹芝士和烤肠的行吗,夹火鸡面那些都太辣了。”
“诶我说,你们是都没吃饱吗?”卢笙凑近瞧,“还是我选的饭店不合胃口呀?”
高萌买了好多炸粗薯和鸡柳,捏着尝了一根满意地点点头,粘在嘴边的冰糖还没擦净,“路过一排底商卖小吃,我们就说买回来下酒嘛,不是没吃饱,笙姐。”边说边蘸番茄酱往卢笙嘴边送,叫她就算再高兴也别干喝酒,会胃疼。
“我看起来到底是有多高兴啊。”卢笙笑眯眯地敲她脑袋,满眼都是这群可爱的人。
画面翻回很多页,她最后一次这样对我笑是什么时候了呢,在床上?在车里?还是在海边?反正不在那间随意的小旅店,不在黏腻闷热的夏天,我讨厌夏天。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我也可爱,至少别像看见瘟神一样对待我,我不管不顾对她说,“这份芝士的给你吃吧,没有香菜。”
她似乎根本没在意我说什么,可偏又侧了身挤坐在我和旁边同事之间,大概看我一只手托着,另只伤手提不起叉子。只有制造伤痛和不便才能吸引她,我需要扒开可悲的同情心,去寻找爱的残迹。
在其他人对我的照顾下,卢笙这种无微不至就不怎么暧昧显眼了,所以她并不避讳。不管吹凉了喂还是吃我咬过的东西,仅有秦雯会品出个中滋味。
“你也没吃饱吗?”她看我吃空一份烤冷面、半盒炒面和几块炸鸡后,终于忍不住发问,她明明帮我摘了多半条鱼肉,夹了许多次菜又盛了一碗蛋汤。
饮完那杯解腻茶,我撑得快爆炸了。我只是想拖延时间,她能多在身边坐会儿,轻声细语问我烫不烫,还要吗,想不想尝尝那个……
“我想喝冷饮。”这是实话。
她张张嘴,皱着眉头不知如何驳回。或许看大家一瓶接一瓶下肚觉得我可怜。手机扫好码让我挑个喜欢的沙冰口味,顺便问别人加不加。
与上次聚餐唱歌不同,今天无人再谈及婚姻家庭孩子,聊的都是职业规划、未来发展和吃喝玩乐。在这样的氛围里,卢笙面对我也不再那样紧绷,敏感的情绪被浅谈跟歌声淡化。
我按下她的手,“别使我用过的勺子,感冒传染。”
“你是着凉,传染什么。”约莫又想起我昨夜穿着短袖短裤闪现到她家,然后不管不顾耍性子的那股别扭劲儿,卢笙沉了几分脸色,索性不继续喂了,骂道再贪嘴就咳死我。
望着丢下我去点歌的人,我摇摇头,全场也就她敢对领导讲如此尖酸刻薄之言了。今晚我第一次主动起立凑到她身边,也是第一次点歌。一张转椅一人一半挤着,她没躲。
“切吧,苏助理,把您和笙姐想唱的提前,我们乱七八糟点了好多。”后面同事拿麦喊话,还有叮叮当当酒瓶碰撞的清脆被麦克风放大。
卢笙很克制地喝完一瓶就停止,叫服务员续了热水陪我喝茶。我们坐回原位,仍是挨着,规规矩矩,一人一杯。
“没开瓶呢怎么不能换?啤酒不凉了怎么喝啊!”冷不丁那头三个男同事留住服务员,明显有些高了,卢笙赶紧拦下帮忙交涉。不是大问题,几句话搞定。
想起第一次把她带去KTV,她也这么跟我嗔怪,仰着娇俏的小脸,什么凉的热的灌一大口,捏着我下巴就往嘴里送。那时我分明是反感的、理智的,不心动她的靠近,也没有回应她的唇。
可又是从何时起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呢?
大概是她喝到快不省人事,出门前也不忘嘱咐我把衣服扣紧。是她躲在酒店卫生间哭得一塌糊涂,被我狠狠摔在床上却不吵不闹。是第一次面对我的入侵时,身体出自本能迎合的妩媚与柔情。
同样的斑斓光彩将卢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忽虚忽实,我因为沉溺心事晚进了几拍。除了另一位当事人,无人在意这样的小失误,只是跟着旋律摇晃或各自交谈。我移坐在台上立麦的位置,望着欢闹声中寂静的黑眸,看她启齿领唱,似在缓缓低语。
捡了一回那刺激浪漫当下的欲望
过了一程那冲动盲目之下的疯狂
品那些遐想尝那些火花
然后坠落又坠落
旋转流离在迷乱的网
好多人都赞叹我俩声音很搭,尤其今日的我鼻音浓重格外性感。当我不知不觉跟进,卢笙便悄悄渐弱,放下麦,依旧回望我。借昏暗的距离,肆意凝视。
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
我要怎么做才能死心
我们一再一再的证明
只有互相伤害的较劲
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
我要怎么做你才死心
痛苦不断不断的交替
还有,什么留情的……余地
没人觉得那是藏在哽咽中的难过,只认为哑了嗓子的人歌喉有限。大概连卢笙也都这么觉得,并无波澜,浅浅低头对着麦克风替我继续。
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呼息声
随着浪潮的高低漂浮在那片刻快乐
然后尽情沉沦 然后缝补灵魂
可是。
高音戛然而止,情绪跟着瞬间跌落绵延,我的卢笙紧紧攥着麦好像极力忍耐着什么。在众人称赞叫绝声中,她仍垂着头,好难过,好落寞,颤动的嗓音动人动己。
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
我要怎么做才能死心……
直到切掉歌曲伴奏尾声,同事们撺掇让我俩再合唱一首,我依然没从动荡的心绪中缓解。像刚经历一场惨烈车祸,像被卷入吞人巨浪,像突然失去听见这个世界的能力。久久,无法回神,无法镇定。
我猜卢笙亦是。
麦滞留在她手里,我被按在台上。下一首歌如期开始和结束,包括下下首。我与卢生脸上,各自演绎成年人体面的戏码。
“笙姐,才一瓶啤酒怎么就开始喝解酒茶了?”
而后我终于下台,把嗓子喊得沙哑,喝多少杯茶也润不开,跟情绪一样紧涩。旁边的卢笙被人打趣,她没回嘴,微微笑着拎了一整瓶要灌自己。
她酒量不差,我便未制止,管大东要了烟和火不声不响溜出去吸烟。
不多久,身后脚步渐近,我难压烦闷,“不是说不用陪……”
卢笙应声止步,顿了些许,也对望片刻,然后绕过我往卫生间方向去。
我以为是大东哥,我赶紧熄火凑上她,仿佛一只锲而不舍的苍蝇想找个落脚之地。我甚至追至格子间内锁好门,她不怒不骂,脸色却也不晴,不避讳地只做自己要做的。
反而是我局促,不敢有非分举动,背过身面壁,散发着一身难闻的烟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