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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聚餐 世界纷乱里 ...

  •   在如此不宽敞的空间里,我不知道卢笙是如何做到不吵醒我,就规整体面去上班的。醒来时,我已经滚到她躺过的位置,枕头被子独属于我。手机连着充电线摆在床头,在一伸手能摸到的地方,她插的。

      窗帘遮住大部分光线,让透过来的灰更暗几分。又阴天了,从夏到秋,从湿腻到阴冷。感受季节不由想到厚被子,我吸溜着愈发堵塞的鼻子,上网给卢笙挑件好盖的。

      她没留字条,没留吃喝,只留下老虎慵懒地歪在窝里。学习桌上,昨天被翻乱的东西都没整理,我挨个物归原样,唯独拿走磁吸钥匙扣的一半。另一半冲我傻傻地可爱地笑着,张着空荡荡的怀抱,却也笑着。心里有些不得劲,我将它们靠近,“吧嗒”一声互相填满。
      就这样摆着吧,我不要做坏人。要祝你们幸福。

      我趁等待被子送来的功夫帮她整理了房间,即便想让她住到我那儿去,这里还是她的安全港,要宜居要自在。新被子我很满意,柔得像云也像雪,只是差几缕阳光的味道,卢笙喜欢那样的。

      我没穿走她的外衣,仍是昨夜来时的行头,狼狈的短袖短裤睡衣,反季反常。但回家我认真梳妆打扮了一番,其实晚上这局的热闹,不凑也罢,在群里的刻薄也确实不体面。

      整个下午,我把自己关在书房学习,专注力却总因为想到卢笙心里的结而中断,签字笔被攥紧几乎折断。直到得到秦念安的确切回复,取得律师的联系方式,方才定神。我不太懂他们业内评判标准,只道要贵的、能置乱纪者于死地的。

      卢笙说,有个结果或许能使她翻页,那我便用钱替她砸出个安心。新法规定,无论是夫妻还是情侣,只要违背女性自愿原则,发生关系都属于违法。况且他们已经离婚毫无瓜葛,且伴随胁迫暴力等严重情节。

      她已经非常清醒勇敢地及时保留证据,只差顾虑消散,迈出自我维护的第一步。社会中,总不乏女性认为,不声张不放大是守住尊严的正确选择,但这往往使作恶者更加肆无忌惮,尤其婚内。

      秦念安并不刨根问底我托她聘用律师的目的,不过她神通广大到我在外能保,在内能捞,倒也不必于细枝末节上浪费精力。她好像我的一张底牌,认识她这件事,让我领教了什么叫三生有幸。

      我跟卢笙的每晚都像凭空截出来的一段时空,天一亮便虚幻散尽,了无痕迹,今天一整天没有一个文字交集。甚至我都不敢确定,能不能参加聚餐,合不合适在群里发表那样的言论后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只乖乖记得,不沾酒不吃辣。

      卢笙订了酒楼上层两个大包房,中间屏风隔断可以推拉开形成一间,容纳二十人左右。我到的时候有几个下早班的收费处同事正在布置,简单的彩带气球,还有写着祝贺卢笙字样的横幅,很是热闹。

      大家并没有因为那几句胡言乱语怠慢或尴尬,见我到场都说说笑笑围上来招待,邀请我喝茶吃水果。他们班组的氛围令我羡慕,也明白了卢笙为何不愿轻易调岗。

      “没有班味的苏助理蛮漂亮的。”前两年新入职的小伙子害羞地挠挠头,另只手拿着刚吹完的气球。一入职就被借调去物价办了,所以一直没怎么参加过这组的团体活动。

      “谢谢。”我笑笑,不应该是被夸的人脸红么。况且今天衣着简单,休闲牛仔裤配墨兰吊带,外面松垮地披了件白衬衫,只是妆比平时厚一些。

      大东哥凑过来拿走气球穿成串挂上,然后拱了下小伙子,“诶诶小董,年轻人会不会说话,我们苏助理工作时间很丑吗?”

      “啊不不,不是很丑。”他咬咬舌头眼见慌张,“是,一直很美。我……我是想说,苏助理本人比想象中温柔,还以为不太好相处。”大概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灰溜溜地缩着脑袋。

      “苏助理严格归严格,私下里人超级nice的。虽然我因为空岗被罚过一次吧,但是我得替我们苏助理说句公道话。”大东见我手不便,一边为我剥橘子,“不过昨天我们真以为消息传达不到位惹您生气了,在群里发飙,吓死。”

      “我哪次跟你们发飙不是张嘴就骂,大家怎么都没看懂我搞抽象呢?”我给自己找台阶下,“这卢笙真是的,太忙了没时间跟我斗两句,我看也是该骂。”

      大东和小董笑得意味深长,眼神都没在我身上。我随他们转头看,视线上扬,卢笙本尊就笔挺挺站在身后,正垂着眸子瞧我,不笑不怒,“我来了苏助理,您骂吧。”

      我倏地站起来,轮到我紧紧巴巴。她后面还有三三两两的同事跟着涌入,打招呼说笑,一时间欢乐吞没所有微妙气氛。在只有我和卢笙对视的画面中,其他人与物好似都成了虚影,快进且无声。

      卢笙借口让我陪她去卫生间顺道一楼点菜,晚班同志差不多该来了。我却被带到楼梯拐角处停下,她好像才有空闲多看我几眼,从头到脚打量,可没夸我好看。

      “你是领导,架子呢,见到我还用站起来?平时倒挺会用官腔压人的。”她嫌弃地翻白眼,从昨晚开始就一副跟我沟通很累的样子,“自然点儿行不行。”

      说实话,我不开心极了,顿了顿才答,“行,知道了。”

      她以为我会跟上,自顾自下楼梯,“菜是订包间那天提前点好的,你看看还有什么合口的,加几道,正好临时多来三个同事。”

      偏头发现我仍留在原地,她亦收住步子,各自一上一下,阶梯被交织的视线拖出一段无声空间。她大概很讨厌我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眉头又不自觉变紧了。过去的眼睛里无论怎样都是喜欢,没这么多心生厌恶。

      她沉默地望了会儿,像等我在车里苏醒那样,然后暗着眼眸转身径直下楼。

      苏卿宇,你干嘛总这样自讨没趣,制造麻烦让别人避之不及。成年人的克制体面一点学不会,你简直糟糕透了知不知道。

      虽然难过,我还是轻轻答,“知道了。”也不知道在向谁抱歉。

      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服务员已经记了四个菜,和我脑袋里想好的重合一半。她正交涉把原来点的干锅虾换成白灼或者甜酸风味的,又去水产区称鱼要清蒸,为了不让我嘴馋吃辣花尽心思。

      “太多了吃不完。”我拦着,“有烤鱼就够了。”

      “不多。”她执意忙着跟服务员称重,嘱咐少油少香辛料,“补充蛋白质促进伤口恢复,平时自己也得□□细一些。”

      我只顾观察水箱里快翻白的叫不上名的两条大鱼啄来啄去,在湿漉漉的狭小空间,在灯火辉煌下奄奄一息。回过神,卢笙准备带我回去了,“什么□□细一些?”我以为她一直在交涉菜品,呆头呆脑问。

      她脸都不回,“宴请领导吃饱吃好是我的责任。”

      什么嘛,显然刚才说的不是这几个字。

      回来时,包间比刚才吵闹许多,秦雯和高萌几个年轻人带着晚班同事的孩子做游戏。大人们三人两簇聚在一块儿喝茶聊天。原来后加的几个小孩菜不是专门为我,不过那条清蒸鱼就独独摆在我手边,另桌没有。

      除了尊敬,谁也没另眼待我,说笑一片,只是他们来回打桌喝酒把我绕了过去。卢笙坐在我身边,不时起来和提着酒杯祝贺的人碰杯畅饮,闲谈空余,就低着头摘鱼刺,我的碟子被堆得满满的、白嫩嫩的。

      想起上次大聚餐,卢笙一杯一杯灌我,反而把自己喝得晕晕乎乎,然后不管不顾咬耳朵。今天整顿饭跟我几乎零交流,只是我往嘴里放什么她都要瞥一眼,拿汤碗倒上温水,帮我涮净了几片红油毛肚和水煮肉。

      饭至尾声,大家都不规矩坐着自由活动起来,有的收拾着要带孩子提前回家,有的张罗去外面吸烟,更多是凑在卢笙这儿交谈,也将我围住。

      “其实还是医院里稳定,咱们这年纪有中级也不好找性价比更高的工作了。”小李给孩子扣上小黄帽,刚才跟我们念叨,因为在校服上瞎画被老师批评。

      我的注意力被当作小丑鼻子的破洞吸引,周围添了眼睛大嘴巴和小丑帽子,校服上衣一角探头探脑冒出一个小丑很有意思。我偷偷教她用旁边洗不掉的污渍当作气球,会更漂亮。被卢笙听了去,暗地踩我脚。

      “笙姐,过了这村可就不太好找下个店了,你确定不去会计室工作吗,办公室系数可比咱们收费班组最少高零点五呢。”饭局上听到卢笙表示适应不了会计室工作节奏,没有多少要挪动的意向,大东又跑过来劝。

      卢笙并不介意当众帮我一颗一颗扣衬衫扣子,因为吸烟归来的同事报告外面有点起风飘雨了,并且很冷。今天我每每扯着鼻音愈发浓重的嗓子跟人聊天时,她就往我手边推推茶杯。

      “苏助理这个岗啊……分人。”卢笙慢慢开口,我低头看着她的指甲指节在我胸前下移,想象着双手的温度,“她坐,看起来是块香饽饽,换其他人,就是烫屁股的山芋。你说是不是苏助理?”

      都忘了上一次,她离这么近距离,如此正儿八经看着我,等待一个答案的眼神是什么情绪。大概是问我要不要去车里做,又好像是问我能不能不要再打搅她的生活。

      我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说会计室同事的坏话,只客观告诉她,“不针对岗位,各种工作刚开始可能都会遇到不习惯的地方,我当初也一样。不过等我伤好回去,你的节奏大概率就顺畅多了。”

      “两个人干一份工作吗?”她没直接向外透露我离职的打算,旁敲侧击问。

      我同样没有确切答案,“你我的工作肯定不会重合。李老师年底退休,本来应该申请外招的,但是你符合调派条件,加上我的突发状况以及院内始终觉得窗口工作人员过剩,大领导可能觉得这样安排更妥贴吧。”

      “如果卢笙姐不去,这块山芋会落谁手里?”秦雯问我,瞧不出是想还是不想往上走。

      “调整虽然是院里最终拍板,但肯定也会尊重个人意愿,不强求。你看小董当年借调物价办,也是经过谈话协商的。而且会计室招人的硬性指标不会变,比如需本科及以上,需是中级等等。”我这话意指大家,“还是那句话,万事开头难,习惯就好。如果有同志想挪动挪动,就努力提升自己,符合标准了想调去哪里都有成功几率。”

      “苏助理。”小董笑呵呵地插嘴,“那我可以申请回到财务科嘛,当时进单位走的也是会计室指标。谁知道会一直在那边这么长时间,期待与您共事。”

      大东哥他们负责打完车,催大家往饭店外面走。回家的回家,组队去唱歌的唱歌,顿时又呼啦啦一大片人。小董想顺势搀扶我表达关心,我告诉他只是手破了,腿脚无碍。

      “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跟院里提,我个人方面是无能为力的。”我边走边讲,“物价办不是挺清净的嘛,最近遇到医改可能问题多些,等过了这段……”

      “我说小董,财务科可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啊。”大东故意放慢脚步撩他后脑勺,“心里那点小算盘全崩我脸上了,苏助理是你能高攀的?”

      另几个男人附和,“还是年轻啊,勇者无畏。”

      “你们真长本事了,敢拿苏助理开这种玩笑。”秦雯作为班组长甩了个脸色,又偷偷瞧了我的。

      我对这种无恶意的明牌并不反感,看一八几大个儿的年轻男人又缩缩脑袋,我跟着笑笑,“六七岁的年龄差距确实不合适,而且我是离异,对方家里父母应该都会介意吧。”

      小董和任何一个听到的同事都无比惊讶,包括秦雯以及卢笙,好像我在信口开河。跟昨晚群里那句气话的效果相同,大家纷纷噤声,互递眼色。尤其小董,更是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接话。

      我反而表情最轻松,“正常生活经历罢了,大家不用这么敏感避讳。选错另一半很正常,离婚很正常,保持单身或再次找到真爱也很正常。我知道近期人员调整、事情杂乱,某些传到我耳朵里的言论或好或坏。别人我管不了,但作为咱们班组,我希望大家保护好自己人。好奇可以,询问当事人情况可以,就是不要拿别人的家事当作笑话谈资。”

      大家心知肚明卢笙近况,理解我此番话的用意,纷纷应声。

      凉风在大门被服务员拉开的瞬间涌入,我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秋天的雨天没有厚重的泥土味,更多是寒。雨丝已转密,染了潮气的车水马晕成一个个发光的色块。像拼图,像粒子世界。

      卢笙单独打了一辆车,“我和苏助理先过去,一会儿把包房号发群里。秦雯大东哥,你俩垫后,负责安排好大家。”

      我和卢笙坐在后排,都斜着视线,她想看我纱布湿没湿,我想知道她的手冰不冰。

      “苏卿宇,别人怎么议论我不在乎,你没必要把自己的过去这样讲出来。”她忽然说。

      我五指蜷缩,用指甲反复抠着指肚,忍住覆上她手的冲动,淡淡告诉她,“卢笙,我也不在乎,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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