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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真相 两条濒临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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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然这样骂着,却还是在我喝药之后递过来半杯白水漱口,往我肩头披厚衣服。拥挤的小房间因为我的出现好像变得不知所措,拿不出多余空间和空气好好招待。而卢笙也像看着一个天大的麻烦,无语且无可奈何。
见我执拗至极,她不得不再次开口,分外疏离,“我做东的局,叫谁来是情分,不想叫谁是本分,你有什么可气的。再说秦雯问你的时候不是不去么,干嘛又在群里阴阳怪气的。你是领导,能不能顾全大局,别梦到哪句扯哪句。”
卢笙说了好多话,乱七八糟的,好凶好气,但是真的好多,听她对我滔滔不绝的感觉真好。我似乎活过来一些,刚才处于恍惚状态根本记不住她骂了什么,我只道,“对不起。”可惜声音太轻了,她没有反应,我吸了吸鼻子,又说,“对不起,我……”
我好想你,卢笙。同样很轻,轻到自己都不确定。
“别,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行吗?能不能不要这么折腾自己。我真的很累了,没精力操这份心。”怕打扰到合租女孩,她一直压着嗓子,仿佛溺水者下沉前挤出的最后乞求。
是的,黑眸无光,她不想获救,而是想挣脱开我的手,将我往后推再往后推,然后独自葬于深海。
“我应该在你想用我的时候摇着尾巴过来,不需要了就不吵不闹不出现,是吗卢笙。”我并没有很激动,除了疑惑更多是疲惫,比她更深的疲惫。我站不住了,拉出包子的学习椅,肘撑在桌上,仰望着她的眼睛,等待一个答案。
她同样濒临散架,倦意如密网般将她死死困住。面对质问,目光变得凄哀且空洞,然后很快潜入平静之下,没有一丝温度的假装的平静,“我本来就是个特别差劲的人,半辈子了,发现了就离远点儿,不要试图把我变好。”
特别差劲的人自顾自准备换洗衣服去洗澡,出门前找了一条裤子丢我身上,“穿着回去,还有衣服,不用还了。”
感冒药并无奇效,几个喷嚏过后鼻塞越来越严重。眼皮已经千斤沉,我顺势枯萎,脑袋枕在胳膊上用口呼吸,一下一下活像快旱死的鱼。小时钟在头顶滴答滴答为我的死亡倒计时,抬眸,我将其扣在桌面上,可还是挡不住令人烦躁的声响。
时钟造型带一个几寸的小相框,里面是包子和老虎的合照,那会儿刚出满月,小老虎的豹纹还不太明显。其实原本我们四个人的合照,卢笙把自己跟我截出画外了。
我不知道照片是先打印出来裁掉的还是直接只保留这部分才打印的,我的好奇心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膨胀。因为乏累,大脑似乎也不支持我探究更多深奥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还不滚,等卢笙出来该如何相安无事。
扣开相框背面,取出照片,是完整一张,大概是为迎合相框大小,我和卢笙才被窝折到后面,像藏起来偷偷摸摸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照片和背板之间,压着一张折痕陈旧的纸,被反复折叠,不起眼的一小块。
我家的纸我认识,可即便认识也足足盯了许久。因为我不希望事实是自己期待的那样,踏实而又悬空的感觉矛盾得叫人难以形容。一块破抹布被用脏被清洗,再被用脏被清洗,最后湿溻溻的一身垢,却偏有肥皂的香味。
与写字条时的心境大相径庭,那时是纯粹的、想到这个名字就会嘴角上扬的喜欢。好像所有爱慕都能够在笔尖倾泻,哪怕仅仅五个字。
我爱你卢笙。
它称不上情书,甚至是落入俗套的一句情话。可当收藏人隆重于书写人时,情便成了无价,无论是书还是话。
我没来得及将物归原位,卢笙带着一阵潮气进来。许是料到我不肯回家,淡淡瞥一眼,发现我无礼地乱动她东西的痕迹,一言不发。她拿起吹风机插在床头旁,床与衣柜间狭窄的空当蹲不下人,只能坐在床上半猫着身子。
吹完把线卷好,收到门后储物袋中,再扫净床上地上掉落的头发才算结束。仿佛干了一项极大的工程,她呼出长长一口浊气。
我消失,她就可以马上躺倒休息了。我消失,反而加快达成各种成就。我消失,如同不曾出现过也无妨。这样看来,我对卢笙的感情确实成为枷锁和累赘,让薄情与放手都变得有情可原。她演得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了,可她以为狠下心割舍就代表不爱了么。
“这个你为什么有一对?”我问她。
今年节前给包子挑玩具时买的磁吸挂件,一靠近两只小动物就会抱住,她的挂在家钥匙上,我的挂在车钥匙上。我的丢了,不是丢掉,弄丢的丢。
五秒之后的答案,“丢了。”清淡却真实。
刚才扔过来的裤子还搭在椅背上,她蹲下帮我穿。我不抗拒不配合,于是要花费她很多力气,像又开启一项大工程。
“为什么?”人都不要了,还重新买挂件做什么?我拿起那块被叠的很小,不见天日的纸摊在她眼前,“为什么?卢笙。”我几乎用气音唤她,“这就是你的不爱了吗?”
大工程师没有功夫理会我,结束工程,清理麻烦才是她的当务之急。可是她的指尖抖得厉害,要靠用力抓住裤腿保持理性与平静。
她蹲着,头垂得太低。我大胆用指头挑起下巴,两颗泪珠瞬间滚落,划破脸颊。我像破坏了一件艺术品般罪大恶极,拯救演变成逼迫,爱意过浓就成了使人无法呼吸的难堪。
“你应该和一个干净的女孩在一起,我们不合适。”
双眸再无多余泪水,只是愈发猩红起来,她不再跟这条裤子较劲,起身坐在床边,错开视线。一时间好像又回到那个随意的小旅店,那个随意的傍晚,随意地阐述不爱跟离开。
“第一次跟我做的时候不说不合适,每一次做的时候都很合适,怎么现在觉得不合适了?”她的话荒唐得令人发指。
硬币落下,一半朝上是爱,一半入土生恨。
她耸肩,用近乎风凉的态度瞧一个陌生人似的,“苏卿宇女朋友跟男人睡过,还怀上孩子打了。戴绿帽子好看是吗,还是愿意捡垃圾吃?”
再多一个难听的字眼,恐怕就兜不住我的怒气,“你没必要侮辱自己诋毁我,在你坦白之前,我的视角里你始终是位已婚女士,是别人的妻子。但婚姻濒临破裂,我相信你不会盘亘在两人之间。”
“相信?”她歪歪脑袋,不置可否。好像想起我因为她前夫发过的所有脾气、吵过的每一场架,“那你是爱上了别人妻子的身体,还是欣赏里面的破烂灵魂啊?”
“你是一个完整的有魅力的人,也爱我,就够了。”她明知第三者的身份无时无刻不在撕裂我,还是在最后一刻才打开牢笼的门。我定定地看着她,有些违心地,“其余的,我不在乎。”
不知哪个字刺痛了她,她笑得发颤,“你不在乎?苏卿宇,我最在乎的东西你凭什么不在乎。我要有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体跟你上床,心里腾出一块漂漂亮亮的地方装美好的你,可是现在它们都没有了,你扪心自问,当真不在乎吗?”
“那你明知道我在乎为什么偏要这样!”我的鼻音越来越重,仿佛哭过很久。
如坠冰窟的人一时间抖得难以呼吸,更无法开口讲话,反复啮咬嘴唇,直到渗出血来。我不得不强行撬开牙关把手指伸进去,才能阻止她的自我伤害行为。又与那间小破旅店的场景重合——她在我身前冷却,冷漠,然后未留下只言片语离开。
今日不同,无数泪点灼在我的手臂上,我俯身凑得更近,仍不懂她源源不断的绝望。
“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找各种借口,嘴上骂着却永远学不会嫌弃。”她缓缓将刚才卡在腿上的裤子帮我提好,“可是你应该尊重自己的感受,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不想见你难过,更不想……可是分开又不得不经历这些……”
她无助极了,望着我,眼眸被无数抱歉和无措遮住了光。
我太蠢了,被她的爱我与否牵绊太久。我们都被困在各自的漩涡中苦苦挣扎,无法自洽。而我的体谅太迟,迟得彼此已经把自己折磨得千疮百孔。
大概猜中真相的瞬间,我头皮发麻,麻到指尖,麻到血液沸腾,麻到紧紧咬合的牙缝间。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恨卢笙。因为恨是战栗的,是迫不及待将其碎尸万段的。
“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是意外对吗?”
被回忆侵袭的人扣紧十指,胸腔起伏剧烈,像压制着体内呼之欲出的狂兽。她的神情狰狞而沉痛,又开始反复咬着自己的唇。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回来……”
残破的声音我不忍听,也不忍让她继续,捂住她嘴的我的指尖在发抖,“够了,好了,我了解了。”
两条快旱死的鱼眼睁睁望着对方,却无法帮助彼此获得更多氧气。小房间已经努力变得潮湿了,但无济于事。白炽灯光线如同葬礼上冰冷的蜡烛,把一切都罩在一层死寂之下。
我蹲在她跟前,不敢触碰更不敢靠近,寄希望于纸巾和打湿的热毛巾能让流泪的人好过些。像她耐心等我从车里醒来那样,我小心翼翼守着,等她平静或者等待她再次失控。
而眼泪并没有持续很久,她皱皱眉,被这段烂臭的回忆熏到似的,产生了生理性厌恶。恢复知觉,她抿着残留血印的嘴唇,大概因为不适,眉心又紧了紧。便起来去照镜子,门后挂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需要垫脚凑近些。
再转过来,红色已经被舔净了,破损亦不显眼。她抵着门板下滑,曲起腿,照习惯垂着视线,倦意使她看起来非常没有精神,也使我极想抱抱她。
“我走,你先休息,好不好。”我试着问。
她毫无反应。
“那让我留下陪着你,好不好。我就坐在这里。”
她抬眸望了我,不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进耳朵。
“我怎样做你才能好过一些啊卢笙,我需要消失还是死掉,还是可以一如既往地爱你?”我清楚,无论怎样都会掀起她的痛。而让她痛,我会生不如死。
木讷的人已经会跟着我的情绪眨眼睛,当凄哀逐渐散去,她的眼神又变得空而韧,起身去衣柜抽屉里拿一些东西,类似于资料。牛皮纸档案袋的线被一圈一圈绕开,仿佛手摇放映机播放出她微微沙哑的嗓音,“不这样做,我过不去。抹不掉的回忆会变成噩梦吃掉我。”
一张张,一件件,都是她的伤疤血肉。承载在失去温度的白纸黑字上,现实冷冰。
她将资料证据重新缓慢地仔细地整理一遍收好,又倒着摇起放映手柄,“或许……正确的结局也没法让我过去。”正如此刻叹气无法减轻她的困顿一样。
我以为,我会是你受到伤害委屈第一个想找的人;我以为,我会是你心里能够为你独当一面的爱人。
可我是,遇到问题后你首当其冲推开的人。
不解却也理解,理解她的选择,她的回避,她无处安放的爱,和她想紧紧握住但不得不松开的手。我知道,语言多余,且我偏是个嘴笨的人。
我只想轻轻地拍拍她,让她安稳睡一觉。
“冬被在哪儿,换上吧,夜里凉。”我单手抖开轻飘飘的空调被,方觉得夜里使用洗衣机不合适,又笨拙地折起。
卢笙扯着另一头,“只有这个,不冷。”
“换季了,说不好就变天,得准备一条厚的。”我不跟她犟,旋即松了手,“这我拿走一个。”掰开磁吸挂件,当她的无声为默许,“明天穿这套衣服吗?”
两分钟内,我在小屋仅限的活动区域转个遍,也说个遍,她不懂我意思,所以哪一句都没答。直到我逗老虎过来抱起来,“走了宝贝,我们去大房子睡觉。”
我冲她扬扬下巴,她叫我别闹。
“送我回去,你顺便舒服地睡一宿。”
“我没力气陪你闹。”她重复,展开被子躺下,轻如落叶。
大概困到极点,被窝又似有催眠剂,两张眼皮刚合上,整个人就进入深度睡眠。我见苏卿宇也耐不住困倦,蹑手蹑脚爬床上躺在远远的一旁。她偷偷用目光抚摸卢笙的眉眼,翘翘的小鼻子尖,还有破得意外性感的唇,心满意足弯着嘴角。
许是长久无声惊醒梦中人,卢笙倏然睁眼,与我的款款深情相撞。我一边胳膊夹着猫,一边拿着她明天的着装,仍维持刚才邀请她回家的状态。
一瞬间,她脸上的烦躁情绪好像有声音——就跟我欠你八十万似的。不知对我说的第多少遍。
回过神,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放下来,把套在我身上的长衣长裤也脱了,正要我抬脚配合。
刚才臆想的画面成真,关了灯,黑得更加虚幻。我被要求躺在旁边,直到她呼吸逐渐均匀,我的大脑才接受事实。
“我没有被子。”微弱抗议无效,回应我的依旧是呼吸声。不过确实不是很冷,除了一点点潮湿。
我慢慢撑不住望着黑暗轮廓的眼睛,不舍地陷入更寂静的黑暗。但在黑暗中,有一半沾了体温的柔软的叶片搭在身上。床垫舒适得像蓬松的泥土,而此刻的大自然,是沐浴露混合洗发水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