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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纠缠 我未释然也 ...

  •   昨夜的风雨闪电未延续到今日,月亮躺在云边寻觅着人间的动静。两双脚步声前后在楼道里回响,像代替主人有来言去语的对话。反复粉刷白漆的墙壁又被喷上小广告,翻新的窗户扶手也盖不住整幢楼的破旧。

      十平米的小屋放不下再多一件家具,进入秋天仍拥挤憋闷,除了躺床上,自己的时间卢笙会在里面怎么度过呢?我的悲悯无处安放,就像我无法将每条鱼都归于河海。可是她拿下职称,重新学会开车,独自撑过病痛和流言然后依然活着,尽最大心力照顾孩子。
      她已经很伟大了,她从一开始就在发光。即便对我有所保留跟欺骗。

      同住的另个女孩还没回来,开了门厅灯,仍是小老虎窜出来迎接,远远望一会儿我们,再贴过来蹭蹭腿。我单手抱起变重的它跟卢笙回屋,包子正埋头做题。小朋友倒不娇气,手腕上绳子的勒痕还在,腿磕破的地方涂着药水,也没喊请假休息两天。

      “这是家教习题还是学校作业?”卢笙没有表扬他不贪玩,就干巴巴地问,随手往书包里整理卷子。

      “习题,刚才老师说……诶?甜甜阿姨来了!”他哈欠打到一半,抬头发现我,龇着大白牙笑,“你们和好啦?”

      孩子的疑问始料未及,表情僵在脸上,没有人第一时间回答。我悄悄瞄卢笙,卢笙的视线则始终垂落于那些书本卷子间,只是手头动作缓慢下来,似在想措辞应付。

      “小孩子瞎猜什么。”我俩沉默相同时间,忽然异口同声,同步到互相对看一眼再荒忙避开。

      我接过话,“阿姨跟你说了,本来就没吵架,好朋友不是挂在嘴边或者必须每天混一起,你妈妈现在工作很辛苦,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阿姨也一样。”

      “行了,写完没有,快点收拾东西。一道选择题从我们回来盯到现在,不动手算怎么有答案。”卢笙催促包子说的,但大概是嫌我刚才啰嗦。

      孩子抓耳挠腮,抱怨题难,不是自己磨蹭。

      外衣外裤不想坐脏卢笙的床,我便站在包子身后,“哪一道?阿姨看看会不会。”视线跟着小粗手指停下,腹诽如今初中数学就开始上难度了么,我不得不用草稿纸认真比划比划。

      “看我干嘛,你好好学习阿姨的解题思路,专心一点儿。”卢笙再次督促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我感觉卢笙对孩子比过去严厉许多。

      家长管教孩子我不好从中斡旋什么,只能借口手不方便,让包子帮忙扶着演算纸,跟上我的分析,告诉我每步的意图,和是否计算有误。

      “所以,最后应该选什么?”写了半张纸后,我如释重负地问。

      “A呗。”包子拉着小脸神似卢笙闹脾气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奇妙,“我听明白了。”

      我揉揉他的小毛头,“怎么啦,算出来还不开心。”

      “我没偷懒,可是没思路的时候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啊。谢谢甜甜阿姨,你讲得挺清楚的。”他合上册子,老大不乐意地一件件往笔袋里收文具。

      我笑笑,鼓励他,“说得对,阿姨理解。不过妈妈不是凶你,是她不会解题帮不上忙干着急。下次你可以告诉妈妈,说不要责怪我,我正在思考,没有发呆。”

      小少年叹气,讲话没轻没重,“你来当我妈吧。”

      “诶小张同志,不许这么说!”我对他皱眉头,“妈妈对你的好谁都替代不了明白吗?妈妈只是希望你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随时问阿姨,不用一直耗着浪费时间,好不好?”

      “可是我妈不让我联系你,她……”包子声音逐渐弱下去,我才发现卢笙甩来一记眼刀,“怕我打扰到你,而且……”公鸭嗓又扬上去,“而且你不是也不加我微信么,还说只有一次补习机会,不让我用我妈的手机总联系你。”

      瞬间感觉身后侧多了一份注视的重量,这小子,叽里呱啦的多嘴。

      我清清嗓子,“关于学习的事当然能找我,阿姨是怕你一想逃避上课外班就来求助。”

      “我哪有那么不懂事,知道那是我妈赚的辛苦钱。”

      “好了,以后妈妈不会操之过急,不随便批评你,你跟甜甜阿姨说……”

      卢笙讲到一半被打断,“妈,你想说啥直接跟阿姨说呗,你俩到底和好没有,怎么奇奇怪怪的。”小男孩没心没肺地抱起小猫道再见,又挥着逗猫棒玩了一会儿。

      我舔舔嘴唇,忍不住瞧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眸光流转藏于平静之下,然后拎起书包催促我和孩子该走了。

      我以为坐在后排能逃避系安全带,但卢笙作为新手司机按部就班,非常严谨。看到我单手操作困难,便下车绕过半周探进来帮忙。

      这一刻她的脸近到模糊,牵动数不清的情绪。自己身体险些被情绪支配——伸出双手抱住她,在露着的脖颈和肩膀间狠狠咬一口。让她给这场不明不白的离开做解释,让她喊无数遍我的名字,让她哭天喊地说爱我,求我别离开。

      “砰。”车门被从外面关上,我的眼前恢复夜色,只有残留的味道萦绕。手疼就吃止痛药,是的,我不能不分场合失控掉眼泪。

      她现在活得这般坚韧生动,即使是用剪断这份情意换的,我是不是也该捧上一束鲜花祝贺呢?得到她的爱和给予她爱与自由,哪一个更重要呢?

      短暂而热烈的相处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不管是什么,对我来说都化作需要时间和勇气一根根拔除的执念。我并不像出游时信誓旦旦对卢笙讲的那样,靠她救才能活,随着夏日结束,清透的风重新给生活送来些味道。我安慰自己,接受不会再一次拥有她,这样便不会冒险再一次失去她。

      可失而复得的感觉会冲昏头脑,令人不能自已。

      像梦境,像风在轻轻对我说。

      “苏卿宇,到家了,醒醒。”

      风里仍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忽远忽近,忽轻忽重。睁眼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掌心,稍微用力,白纱布下的伤口就扯着皮肉隐隐作痛,大抵不是梦境。可曾经的梦都很痛,我也不知如何辨别虚实。

      卢笙已经帮我解了安全带,撑开车门。后面恰有一盏路灯,人立在光里形成一个暗影轮廓。见我有反应,她便不再出声,给我充足时间一点点启动大脑和身体。

      意识告诉我,越快下车离开,卢笙越能早点回家休息,“抱歉,受伤之后睡眠反而变沉了。”

      我被她护着头扶起来,刚站稳她便后撤一段距离。指尖还因短暂相触染上凉意,是啊,又到秋天了,却不再是那双可以说攥住就攥住的冰凉的小手。

      “挺好的。”她说。

      望着她,我反应不过来,我的满眼满心都是她,无法诉之的她。

      “好好睡觉,多吃点饭。”她为自己的话做解释。

      我点头,“你也是,注意身体,需要帮助随时找我,不管工作还是……”我的声音本来就很弱,话到最后被风吹得没影。

      她貌似并不在意“还是”后面是什么,只轻轻“嗯”。

      这场站立的对峙以我目送她上车为结束,她通过副驾窗户歪头看我,又是良久。然后不禁皱眉,“快回去,别吹着了,听话。”

      但铁家伙像把她包裹在真空中,传不到耳边一点声音。亦或一切都是我的臆想,她连口都未曾开过。只是想看看愚蠢的我,被吹得瑟瑟发抖的我,再留下怜爱流浪猫狗的眼神。

      当情绪具象化,我于是忽然理解她表达给我的所有感觉,怕过多纠缠被弄脏被尾随,又受良心谴责想喂饱惨兮兮的小动物。不管之前拒之门外的冷漠还是如今的一点松动,卢笙仍是卢笙,只是养腻了我。

      或许她愧于将不爱宣之于口,或许这就是沉默的理由。可万般念头也无法自圆其说,因为爱,无孔不入,却又无孔不出。

      我在反复笃定与推翻中昏睡过去,找不到答案,眼前只有她驾车驶离的画面。原先总觉得很难把她约出来,现在一别竟然许是遥遥无期。

      无期徒刑,到死为止。务实的浪漫疯子,大概也会方死方休。总要允许这份情感找一处落脚,像秦念安定义的家人,又像潘恩阳口中的朋友。它们不够黑也不够白,是明亮赤诚的灰。

      我下载了许多课件循环播放,一是真的要为考试跳槽做准备,二是抑制无效思想释放。好比睁开眼空落落的早晨,发呆的黄昏及孤独的夜。

      期间除了民警通知我要为劫持事件去警局做笔录口供,我基本适应了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学习,把自己一关就是整个上午或者下午。而晚饭后通常晕晕乎乎的,我开始理解秦念安形容的那种伤后嗜睡。

      没关窗子,醒来有些鼻塞,我坐起来缓神。满室黑暗寂静,凸显电视上老师的激情演绎。新课时的内容,我尝试花一分钟跟上,尝试失败,关闭投屏,老师的影像又在手机上继续。

      端着刚给自己热的牛奶和老师回到书房,因为手不敢用力,快数不清第几百次摔了手机。这次边角膜有些裂纹,我卸了壳检查。抽屉里有备用的,打算手指头利索了再换。

      那张很久以前的纸条已经被压得黏在壳上,扣上之前我将它展开——“我去上班了,你乖乖的”,是卢笙第一次也是为数不多从我床上醒来留下的。我盯了许久,好像上面放映着这一年来彼此间的亲密点滴。可终于,我还是顺手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

      大抵,她丢掉纸条另一半的时候,也是这样顺手。

      因为另一半上是我手写的“卢笙我爱你”,而她不需要我的爱了。

      或许我该乖乖等她刷水杯回来,不该随便动别人东西。可她的新手机壳如一块巨大磁铁,吸引我的手去抠开来看看。果然,字条没有了,从她决定将我石沉大海的那一刻,就没有了。

      我藏得还算体面,能陪她收尾工作还吃了一碗面,而那些咄咄逼人的话和远距离的泪,是体面背后波涛汹涌的溢出。分别前我甚至可以嘱咐她注意身体,而不是歇斯底里地最后问一句,卢笙,你还爱我吗,还要我吗。

      无论文字还是声音顿时都觉得聒噪,我退出课件揉着眉心,冷风又从书房的窗户探进来为我消愁。稍微平静下来的情绪忽然被手机震动打扰,我以为来电话了,结果是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一个新建群。群名为卢小姐大发,群主是大东哥,里面都是收费处的同事,包括卢笙。

      大东先发了饭店地址,提议平时开车的同志最好打车去,这样都可以喝点。又说后面KTV的包间也订好了,是否续摊到时看情况。

      「大东,你怎么把苏助理也拉进来了?」

      「大家不是常在一起喝酒嘛,人多热闹。」

      「听说苏助理受伤了,休病假中。」

      「啊那怎么办,咱们会不会打扰到苏助理啊?」

      「前两天我碰到苏助理来交假条,当面邀请过,大概率不会来。」

      最后一句停在秦雯的回复上。

      本来有无数种冠冕堂皇,亦或直接退群。我却像个小偷盯着别人鼓鼓囊囊的钱包起了歹心,直到群聊冷却半小时后,抛出一句早已打好的话。
      「没听本人念叨,以为是你们内部聚会,秦班长顾及往日情谊跟我客套罢了。」

      大家定在暗地里互识眼色,没人敢轻易接茬儿,尤其它肤浅得别有用意。预想卢笙无非就是找理由婉拒或任由我出席。可是久久等不来消息。像我与她的私人微信那样,眼睁睁看着我的话下坠,再下坠。

      我没开群免打扰,手机传来动静是一个多小时后,将近凌晨,她没回在群里。

      「就是找个由头喝酒聚餐,就没跟你提。」

      「我要参加,不行吗?」

      「那你不许沾酒吃辣的。」

      「我可以去吗?」

      「嗯,早点睡吧。」

      开夜车的司机比较不注意,喜欢敞着窗户抽烟,我不喜欢他那个味道,而且灌进来的风很冰。我有点后悔同意他把烟抽完,可是又懒得多同他交涉。

      照旧一层一层上楼,轻轻敲门,立在那儿,像等人帮我撬开棺材板透口气。

      大概猫眼里是见我的第一眼,然后开门第二眼,但她还是懵得说不出话,“你怎么……衣服呢?”

      我没换外衣,只穿着居家夏款的短袖短裤,踩一双人字拖。爬下床,打车,上楼,就这三个动作。

      “我从床上来。”我淡淡告诉她,忽然发现自己染有鼻音。

      “感冒了?出什么事了?”她食指贴在唇上比划“嘘”的姿势先把我拉进门,仍为手机对面的人闪现到眼前感到讶异,不住上下打量。

      我自知脸色难看,“我可以一起去吗?”我着了魔一样重复。

      “去哪里啊?”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皱着眉一边试图理解我,一边跑去厨房烧水冲药,吹了又吹,“喝了。你刚刚说要去哪里?”

      药味跟着热气蔓延,弥散在我与她的视线之间,每呼吸一下,鼻腔喉头就跟着更苦涩一分,“去明天晚上……今晚的饭局。”

      她随我目光瞥了眼桌台上的小时钟,又费解地盯着我,“去呗,群里不是有地址么。”

      我定定地望着她,很不开心地,绝望地,“你没有正式邀请我,卢笙。”

      就像你欠我一个正式的结局,卢笙。

      她拧紧眉眼停顿了好久才张张嘴,吸口气,却由于生气没能说出什么,呼完这一口气才咬着后槽牙骂我,“你有病吧苏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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