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家人 爱情有赏味 ...

  •   餐后我便端着吃剩的半块蛋糕猫进书房,好过大家团坐一桌大眼瞪小眼。秦念安不问不留不挑理,就随着我。但不多久,也进来说要借用电脑办公,我像打游击似的又转移到卧室。

      大约一小时的功夫,卧室门又被敲开,她想要我陪她散步,已经换好衣服。仍是征求意见的态度,我并不反感与她做什么,只是顾虑她的腿脚问题。

      可直到人都站在楼下公园里了,我也没想好怎么表达关心妥帖一些,又像鸵鸟一样埋起头假装两清。

      初秋的早晚气温回落,不时轻风撩人,十分舒爽。

      公园中心是人造湖景观,许多人围着它健步走。我们混入其中,不过速度极慢,走走停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受伤以后,生活节奏突然就零点五倍速了,还总爱打瞌睡。不知道是伤病闹的,还是上岁数了。”她撑在湖边围栏上,面朝西,望着所剩无几的残阳,听风渐起。

      夜已经弥漫开来,渗进她的声音里,显得更加柔和慵懒。想起第一次遇见,富丽堂皇的酒会,灯光也渗进她的声音里,同样慵懒,却遥不可及。

      “有没有可能是芳芳的安神茶功效太强了,我下午喝两三杯就睁不开眼了,现在还困。”

      “要回去休息吗?那边打闪了。”秦念安回头见我坐在长椅上。

      她的半张脸被映得忽暗忽明,这一瞬,仿佛看到卢笙在点歌屏幕前歪着脑袋问我包了几小时。头顶也有缤纷闪耀的光线。

      我皱了皱眉,“再待会儿吧,外面空气好。”

      于是她也坐过来,为了避开一块脏迹与我间隔一人远,不冷不热问话,“嫌家里空气被我们污染了?”

      我知道她又在拿我寻开心,不出声不顶嘴。

      四季的风是不同味道的,此刻拥着凉意拂面而来,沁入鼻腔。像是哪里下雨了,卷着泥土清香。夏天那股黏腻感终于结束了,令人窒息的、拔不出骨髓的黏腻,如远远望见卢笙便不听使唤的双脚,又如每日千百次守着聊天框出神。至少现在不会将所有时间用来视奸她,更不会因为一个梦再次想入非非。

      “不高兴的话,我们走就是了,说走就走。”

      “没……没有。”

      我的话慢了几步,秦念安已经拨通手机,事无巨细地安排。什么要带什么要留给我,哪里必须重新打扫,哪里的生活用品不顺手不安全需要调整,里外上下周到地嘱咐个遍。

      “我没有想赶你走。”等她挂断我说。

      她不高兴的速度比我的解释先一步。自顾自起身继续沿湖边小道散步,然后悠悠飘来一句,“倒也没有很想住,巴结新上司无效。”

      我很轻易追上她,饶有兴致,有点心虚。不过以秦念安的行事风格,定也不会随便将我空降到公司某个重要岗位,得按部就班走笔面试那套HR流程。如果被PASS,没准连个通融的薄面都不会给。

      果然她说,“苏卿宇,你未必能过应聘,或许简历都要我捞一把。”

      许久,听她轻轻笑了一声,回头瞧我,“干嘛不理人,伤自尊了?”

      “没有,我不否认,所以我会努力尝试一下的。不是让你随随便便接收个垃圾,然后等着别人在背后说闲话,弄得谁都难看。”

      “考注会么?我看到书房的学习资料了。”

      “嗯,之前过了两门,剩下的下次争取全部通过。”

      “那蛮有难度的。”她掰着手指头帮我算,“你看,再过生日你都三十四了,说实话,很多小孩读研时顺便就拿下各种证了。论竞争力……当然也不一定搞财务,我这里增加一两个秘书助理岗,不是大事。”

      轮到我笑,“算了吧,佛大庙小,伺候不了。”

      “呵,头一回见走后门还把腰板挺这么硬的,年薪七位数供不供得起呢苏小姐?”

      过去我只知道秦家有钱,至于多到什么程度没有概念,反正这样的玩笑我不敢张嘴就开。想来也是该感谢秦念安手下留情,不然秦念平动用权谋掌握三条运输线并非难事,我家企业的结局哪还会如现在这般体面。

      倏然闪电伴闷雷变得密集,由远及近划破天空,我催她快走,近年愈发变化多端的气候像秦念安猜不透的意图。好心是,不理人亦是。

      可她仍有自己步伐的节奏,头发被风胡乱扬起。一些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一些落下卷着沙土打在身上脸上。路过便利店,我急忙钻进去买伞。搁以前,我们可能会一人捧一杯冰激淋坐在落地窗前,一边等雨停,一边看来往四散的人群。

      那人群正如如今的我们,她没跟着,我结完账跑出来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往地上砸。不见她人,我费劲地用一只手撑开伞疾走几步,喊她名字。回应声却从脚边传来,蓦地转头,原来秦念安坐在门口台阶上等我,不起眼的一小团。

      我跑过去蹲下,有点气喘,似乎我才是比较累的那个,“累了吗?我背你吧。”

      她摇头,不知道是不累还是不愿意让我背。

      风变得更大,我把伞也撑得更低以防摇晃。她看了接过伞柄,让我那只伤手不要用力不要淋湿。就这样,我们并排躲在屋檐下的蘑菇里,安安静静。

      积聚的水坑映着不断被砸碎的城市霓虹,一双双腿从蘑菇屋前面经过。我悄悄看她,她下巴支在膝盖上,发着呆。

      但在我也想发呆前,她忽然自顾自讲起来,“那天雨没这么大,大货车撞过来的时候正巧打了一个很响的雷。下一秒眼前就模糊了,只能感到从头到脚哪里都痛,再下一秒就觉得,我被雷劈了,要完了。汽油味盖住了雨味,意识丧失也慢慢大过痛觉。虽然两三天之后就能站起来活动像个好人,可是每次一下起雨来还是好害怕。”

      而她并未因为害怕向我靠得更紧,只把蘑菇顶又压低了些,不顾我比她高出一节。

      “之前我约过一个心理医生,不过只看了两次,你想试试吗?”事实证明,那些荒诞的噩梦全部止于卢笙离开,大概与疏导无关。心知肚明,我还是放不下她,乃至做了今天难为情的梦。

      秦念安苦闷地叹口气,“不了,太麻烦。”

      我没更多安慰人的本事和身份,便直接问,“那你希望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她想了很久说,“好好活着。”

      话被雨声车声人声搅散,轻得来不及划过我靠近她这侧的耳廓,好像她不曾开口,下巴依旧垫在膝盖上。可能犯困了,有点无精打采,头才往我肩旁歪了歪。

      我笑意很浅,又看回前方,视线里一半是伞叶,一半是水与城,滴滴答答,时光恍惚。夏天带给我的回忆,似乎总是腐烂发臭的,充满无常的雷雨以及失控的苏卿宇。

      我淡淡保证,“放心,会的,好好生活。”不完全向她,更多是对自己,“如果你留下是为了看住我,那大可不必浪费时间。”

      “没办法,你有前科。”

      余光中,她终于抬起眼看人,微微皱着眉,情绪不甚明朗。因为和秦念安分手之后,我吞过半瓶安眠药。恰好潘恩阳她们半夜喊我出去喝酒发现了,送医及时。

      “对不起。”我那时没机会对她说。

      “你真的是个幼稚的小孩,在不在一起很重要么。”

      这令我想起最初告诫自己的箴言——贪图过程,不求结果;她好大过她在。虽然不知道卢笙现在是否真的安好,并且自己内心冲动的火焰未息,可我理智尚存,“我能好好坐在这里,答案还不明显么。”

      她用秦念安式傲慢冲我撇了撇嘴,“你还活着,有一半答案难道不是我愿意花钱救你吗?我的苏大小姐。”

      一个动静不算太大的雷踩着她的尾音炸开,像发言正确鸣放礼炮。傲慢的人可爱地缩了一下脖子,发现自己仍在蘑菇里安然无恙,便恢复自若。

      我没用苏卿宇式不屑辩驳她,只道,“谢谢。”

      真心的,念她好,也祝福她。

      很多回不去的事都在教人往前走。秦念安不确定和我再谈一次是否会重蹈覆辙,所以宁可选择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而感情也不似爱吃的东西可以反复上桌,一旦过了赏味期,谁吃谁反胃。

      她说,我是她很近但不亲的人。

      我说,那卢笙就是我很亲却近不了的人。

      她翻我白眼说无药可救,我谢她没拿恋爱观卡我将来入职。

      雨时大时小,断断续续未停过,可家还是要回的。

      秦念安执行力向来满分,所以当沙发上的我被电视荧光映出一记孤影的时候,并不感到突然和落寞。除了无常不在,其他全部恢复原状。她解释把猫送走是防止伤口感染,一开始就没打算久留。

      而令我提起兴趣的是来接秦念安的人,还是相同的黑色商务车,我以为阿权。却是个女人从后排迈下来,正装高跟鞋模样像刚离开酒席宴会,也像秦念安以往在公司的翻版。

      高跟在水坑里泛起涟漪,女人没撑伞蹲在蘑菇前,往上撩起被压低的伞叶,才能看见秦念安的脸。我也才看到她的脸——明显混血,眸子和长发都是淡琥珀色,妆很薄,皱紧眉头有轻微细纹,目光沉稳内敛。

      “不是知道我回国吗?跑来这里来做什么?”

      “突发状况,对不起。”

      我差点惊掉下巴,原本欣赏陌生美貌的眼睛挪到秦念安脸上。面前这个女人不仅得到了她的歉意,还获得一枚浅吻。两唇碰了一下很快分开,高效缓解某些眉间皱纹。

      然而忽地,那双浅琥珀色眸子扭向我,带着三分侵略与三分礼貌的打量。剩余四分意义不明全在接下来的疑问句里,“你好,你是安安的前女友?”

      噎得我不敢乱多嘴,眼神求助秦念安。她倒笑了,整张脸脱离蘑菇伞的遮挡,映着霓虹光彩,“人家要跟你握手,问好啊。”

      没注意女人何时伸手过来,我象征性搭了指尖,“嗯你好,我是。”细品不对味,立马磕磕绊绊现找补,“我是苏卿宇。”

      “玖兰伊。”答毕她扬眉,“几岁了?”

      “三十四岁,今年过完生日三十四。”我像个刚毕业的愣头青,乖乖接受面试官的问询。

      “确实很年轻,不过也过了需要人哄睡的年纪吧。”

      秦念安笑眼看戏,我连忙否认,“没,不需要,秦念安她……我们没什么。”

      也不知道她相信与否,反正不再继续追究,只自顾自问秦念安今晚想回哪里。

      可恶的秦二小姐故意拖延几秒,假意为难,又将枪口聚焦我,“苏卿宇,舍得我走吗?”

      “请便。”我几乎压着她的话答,“还有芳芳和李管家都回去吧,我可以照顾自己,有外人更不自在。”

      她笑着哼了一鼻子,“瞧瞧,一点儿都不领情,不是昨天电话里又喊妈又要四百万现金的时候了。”

      她的手搭在玖兰伊胳膊上,后者便接过伞柄,心领神会扶她起来。问她肩膀凉不凉,坐久了膝盖难不难受。口气是冷淡些,可细腻的温柔快要从那浅琥珀色眸子中溢出来了。

      “你也要我扶吗小朋友。”她居高临下望着我,眼底仍绵延那波柔和情绪。

      我匆忙起身,伞被秦念安塞到手里,“走吧,不送你回去了。”她垂眼看我包着白纱布的手,“谨遵医嘱,好好养伤。”

      我边应声边送她们到车旁,秦念安先钻进去。偷瞄脸上始终没什么笑意的人,我弱弱叫住她,不想她们之间因为我而引发不必要的矛盾,“那个……我和她之间没什么,你别误会。很抱歉又打扰到她,以后会划清界限的。”

      “小鬼,如果你总代入前任的身份相处,那我可能真要发火了。”她仍冷冰冰的,眉间轻蹙。

      可是真心相爱过的人能做朋友吗?那些过往不会消失,只是被妥善藏好。身体哪怕眼神的偶然接触,多多少少都会造成记忆泄洪。距离等于体面,尽管我对秦念安毫无非分之想,她定也一样。

      玖兰伊叹气,“大概到我们这个年纪,你就能理解所谓家人的概念了吧。”

      “什么?”没听清话,我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车门,阻止她打开。

      她不恼,只轻轻重复,“安安说你是她的家人,像秦念平那样的存在。但是今后不可以叫她妈妈知道吗。”临走前她又忽然说。

      我老老实实点头没辩解,因为感受到她似乎和秦念安一样,在用谈正事的表情逗我。不过更严肃些罢了,也更叫人猜不透真假意图。

      屏幕里电影过半,惊悚恐怖的元素由于被我调小声音便失去威慑力。我从刚才发生的种种回神,顺势躺下,好像满屋宁静也随之缓缓尘埃落定,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想到有这么一个人陪在秦念安左右,格外安心又有点搞笑,她不曾示人的小心翼翼和委屈巴巴让人大开眼界。就像她说,我和卢笙在一起之后变得更爱掉眼泪了一样。

      对于卢笙,我已经没有执念,可心里空的那一块还需要时间建设。或许某年某月某日,我也可以如秦念安放下我这般波澜不惊。真正爱一个人,比起害怕失去她,更害怕她受伤害。

      倘若靠近令卢笙不适,那我消失便是了……

      「谢谢你保护包子,相关就医和生活护理的开销我可以承担。」

      卢笙突如其来的消息中断我的决心,却疏远得平添一份死心。我很想平静地说不用,可恍然发现,爱而不得久了是会产生恨的。这种被爱滋养出来的恨,比爱更具攻击性。

      「假客套还是真关心?」

      不料这种本该石沉大海的问题得到回应,虽然久到电影结束,迟到我昏昏欲睡。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我抓起刺眼的手机看。

      「好好养伤口。」

      “养不好,你来照顾我。”我用语音回。

      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很快我的意识石沉大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