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6、第六回 朱云折角辩经义 石显构陷害忠良 话说朝

　　话说朝堂之上，石显奸佞弄权，萧望之忠直抗邪，二人明争暗斗，势如水火。为壮各自羽翼，二党皆广举四方名儒入朝，欲借文人舌锋为己张目。一时之间，长安朝堂名士荟萃，然派系壁垒森严，是非之争无休无止，你攻我伐，互不相让。石显麾下心腹五鹿充宗，自恃精研五经，又仗宦党势大，竟向满朝名儒公然下战书，欲于太学设坛，辩经论道，一决高下。众儒皆知石显睚眦必报，惧其报复，纷纷托病告假，无人敢应。正当五鹿充宗洋洋得意之际，忽有一人于朝班中昂首大喝：“平陵朱云，愿往奉陪！”元帝素喜观名士交锋，闻之龙颜大悦，当即降旨，移驾太学，设席出题，令二人当庭对辩。
　　太学讲堂之上，诸生环立，典籍罗列。二人开篇便辩五经要义，五鹿充宗刻意曲解经义，强词夺理，欲以气势压人。孰料朱云博闻强记，思辩敏捷，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句句针锋相对，直将五鹿充宗驳得张口结舌，抓耳挠腮，面红耳赤，言语支吾，半晌不能对答一句。太学师生见五鹿充宗窘态百出，皆抚掌喝彩，掌声雷动。五鹿充宗羞愤交加，无地自容，只得硬着头皮向朱云拱手服输。此事迅速传遍京城，百姓作歌谣讥讽曰：“五鹿高又高，朱云折其角。”元帝亦为朱云才学所震撼，赞其为“当世贤才”，遂封其为博士。石显眼见朱云得宠，心下嫉恨万分，忙向元帝进谗言：“朱子游恃才傲物，私下怨怼陛下所封官阶低微，心怀不满，恐生异心。”
　　御史中丞陈咸，自经萧望之举荐入朝，性如铁板，口似快刃，忠勇刚介，正直敢言，满朝公卿皆对其敬畏三分。闻石显无端诋毁朱云，当即上疏力谏：“中书省乃朝政根本之地，当由贤能之士主掌，岂容刑余宦官身居要职？昔年汉武帝沉迷后宫饮宴，始用宦官掌中书，此非国家旧制，更违背圣人‘不近刑人’之古训，今当革除其弊，还中书于朝臣！”元帝生性柔弱，遇事毫无主见，闻奏后竟召许章、史高两位外戚商议。二人早已暗中依附石显，遂齐声附和，诬告陈咸、朱云结党营私，相互勾结，肆意中伤朝政，意图扰乱朝纲。元帝偏听偏信，不辨是非，竟将朱云贬为杜陵令；石显仍不罢休，复进谗言，又将朱云贬为槐里令。
　　朱云赴任槐里，心中愤懑难平：丞相韦玄成身为百官之首，竟坐视宦官专权乱政，诽谤忠良，却束手无策，形同虚设！思及此，朱云奋笔疾书，写下一道奏本，弹劾韦玄成怯懦无能，尸位素餐，不配为百官表率，请元帝另择贤良，更替相位。彼时元帝身多疾病，常居后宫休养，朝政大权尽落石显之手。萧望之虽名义上掌尚书事，然凡事需上奏元帝方可施行，石显以近侍之身，自由出入后宫朝堂，屡屡借文字游戏，假托天子诏令，暗中架空萧望之权柄。朱云本是萧望之门生，又于太学当众折辱五鹿充宗，石显早已对其恨之入骨，今见其弹劾韦玄成，措辞之中更暗指自己专权，怒不可遏，遂密遣心腹，罗织朱云罪名，竟查出朱云“收授死囚贿赂，徇私枉法纵囚脱罪”的伪证。石显得证后，当即令韦玄成上疏弹劾朱云。元帝召韦玄成询问朱云政声，玄成畏惧石显权势，竟昧心禀曰：“朱子游任槐里令以来，贪赃枉法，向死囚大肆索贿，谁贿金多便纵谁离去；又任用酷吏，残害百姓，境内民怨沸腾，苦不堪言。”
　　元帝一朝，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地震、水患、风灾、饥荒肆虐四方，百姓流离失所。元帝虽治国无方，却对底层百姓怀有怜悯之心，隔三差五便下罪己诏，抚慰百姓，又常赐鳏寡孤独布帛、田地、牛酒之属。今闻朱云竟如此祸害百姓，触及其底线，当即震怒，下令押解朱云回京治罪。御史中丞陈咸得知消息，心急如焚，当即修书一封，密告朱云，又为其拟好翻案奏章，令其伺机自辩，澄清冤屈。
　　熟料机事不密，此事竟被五鹿充宗察觉，火速报与石显。石显得报，抚掌大笑：“陈咸、朱云，汝等愚顽不堪，死心塌地追附萧望之，欲与我为敌，今番我先折汝羽翼，看汝等还敢在我头上兴风作浪！”恰逢前去抓捕朱云的羽林军无功而返，石显得机，更向元帝坚称韦玄成所言属实，朱云定是畏罪藏匿。石显自请率兵抓捕，元帝准奏。早有石显安插的细作密报，称朱云被陈咸藏匿于府中，石显遂亲率禁军，包围陈咸府邸，搜捕之下，果然擒得朱云，当即押入大狱严刑拷问。陈咸欲入宫面见元帝辩白，却被石显拦下，竟罗织“窝藏要犯”之罪，将其一并打入大狱，令狱吏施加重刑拷问。二人皆是文弱书生，哪能忍受这般皮肉之苦，不得已屈打成招，签字画押。石显得逞后，竟自作主张，判二人髡头城旦之刑——剃光头发，发配边关，白日戍守边疆，夜晚修筑城墙。
　　石显处置完陈咸、朱云，方将案情上奏元帝。元帝念及二人乃萧望之所荐，心中颇有不忍，有意宽宥。谁知石显顺水推舟，当即拿出二人“供词”，诬陷陈咸、朱云乃是受萧望之、周堪、刘向三人逼迫，结党营私，朋比为奸，谮诉大臣，意图专擅朝政，其罪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元帝令谒者召三人致廷尉问罪。元帝久疏朝政，昏聩无知，竟不知“谒者召致廷尉”便是下狱之意，随口便准了石显之请。石显早料及此，仗着元帝昏庸，当即奉诏，将萧望之、周堪、刘向三人逮捕下狱。
　　太中大夫张猛，字子俊，乃博望侯张骞之孙，自幼聪慧，颇有智才，遇事果决。昔日元帝祭祀宗庙，出便门后，欲乘楼船前往宗庙，御史大夫薛广德当即拦住车驾，免冠顿首曰：“陛下当从桥而过，楼船凶险，恐有不测，危及圣体。”元帝不悦，曰：“卿先戴冠，再议国事。”广德厉声曰：“陛下若不听臣言，臣便自刎于此，以血污车轮，令陛下不得入庙祭祖！”元帝怒形于色，张猛急上前进言：“臣闻主圣则臣直，乘船确有危殆，从桥方为万全之策，圣主不履险地，御史大夫所言，实为陛下安危着想，愿陛下三思。”元帝闻言方悟，笑曰：“晓人以理，当如张子俊这般才是！”遂改从桥行。
　　宗正刘向，字子政，原名刘更生，乃太祖高皇帝异母弟楚元王刘交后裔，校书郎刘歆之父，楚国彭城人，后迁居长安。其崇名好古，博览群书，遍观诸子百家之籍，曾著《列女传》《山海经》等典籍，名重当世。魏郡太守京房，字君明，东郡顿丘人，本姓李，因精研律历之学，自改姓氏为京，师从焦延寿学《易》，尤擅占卜之术，所言吉凶祸福，每每灵验，时人皆服其神。
　　张猛、刘向、京房闻知萧望之三人被石显无端下狱，大惊失色，当即急赴皇宫，欲面见元帝辩白冤情。三人行至途中，身后忽有气喘吁吁之声：“三位大人，稍等我一下！”回首视之，乃待诏贾捐之。此人久居金马门求官，数月未得任命，闻听三人入宫面圣，便想借机随同前往，谋个一官半职，不免存了投机取巧之心。张猛三人念及人多势众，或许能说动元帝，便不计较其心思，携其一同前往。谁知四人行至宫门之外，早被石显安排的卫尉拦住，卫尉厉声喝问：“尔等贼子，结党而来，欲行弑驾之事乎？”四人不敢造次，恐惹祸上身，只得暂且退去。
　　话说元帝染病期间，多亏冯婕妤悉心照料，衣不解带，汤药亲奉，方才痊愈。病愈之后，元帝上朝理政，不见萧望之、周堪、刘向三人，遂向石显询问。石显躬身奏曰：“奉陛下前日谕旨，已将三人下狱问罪矣！”元帝大惊失色，骇曰：“朕何尝有此谕旨？”五鹿充宗忙出列解释曰：“陛下准令‘谒者召致廷尉’，便是将其下狱问罪之意也！”元帝闻言，悔恨交加，方知被石显以文字游戏蒙蔽，当即下令释放三人，官复原职，依旧视事。
　　仆射牢梁见状，忙上疏进谏：“陛下，放三人容易，然何以安朝野之心？陛下明诏将帝师下狱，今无故释之，复令视事，天下百姓必非议朝政失度，恐生动乱啊！”韦玄成、史高、史丹等一众依附石显之人皆纷纷附议，元帝一时无措，不知如何自处。史高趁机进言：“不如暂贬萧望之、周堪、刘向三人为庶民，待日后朝野安定，再伺机复其官职，如此既全陛下颜面，又安群臣之心，实为两全之策。”元帝无计可施，只得从其议。
　　建昭二年冬十一月（公元前三十七年），齐、楚之地突发大地震，又逢大雨暴雪，狂风肆虐，树木折断，房屋倒塌，竟将太上皇、孝惠皇帝的寝庙园宇损毁大半。元帝见天现异象，心中惊恐万分，自思乃是罢黜老师萧望之，触怒上苍所致，遂下旨大赦天下，封萧望之为关内侯，食邑六百户，复封周堪、刘向为大夫，召三人回京任职。石显、牢梁、五鹿充宗、韦玄成、许章及史高父子闻知三人重新起用，心头恨怒交加，暗中密谋，欲先除萧望之，再清除其余党羽。七人遂联名上疏元帝，称周堪、刘向才微德寡，不堪任大夫之职，难当大用。七人轮番上奏，软磨硬泡，元帝无奈，只得将周堪、刘向降为中郎。
　　刘向心念京房善卜，通天文星象之学，遂与京房商议，欲假托天象异变，向元帝进言，劝其疏远佞臣，亲近忠良。元帝召见京房，问曰：“闻卿善卜，能卜何事？”京房对曰：“臣能卜君之明昏，卜臣之忠奸，卜天下之治乱兴衰。”元帝又问：“自古至今，谁为明君，谁为昏君？谁为忠臣，谁为奸臣？”京房对曰：“周文王、周武王，任贤用能，仁政爱民，乃千古明君；周幽王、周厉王，亲奸远贤，暴虐无道，乃亡国昏君。鬻拳冒死谏君，以身殉国，乃忠臣；庆父祸乱鲁国，弑君篡权，乃奸臣。”元帝闻言，默然不语。京房复问：“幽、厉二王何以亡国？其所任者何人也？”元帝脱口曰：“君不明，所任者皆奸佞之臣，是以国灭。”京房追问：“然则陛下明知其为佞臣，何以仍用之？”元帝曰：“先君以为其贤，故而用之，非朕本意。”京房再反问：“然则今陛下何以知其不贤？”元帝低声曰：“以其乱政误国，陷君于危亡之地，方知其奸。”京房叩首称“善”，乃进言：“由此可知，任贤则国治，任佞则国乱，此乃必然之道。今陛下身边，便有奸佞之臣，若不早除，恐步幽、厉后尘，危及汉室社稷啊！”
　　京房进而追问：“今陛下所任用者，何人也？”元帝避重就轻：“石显辅政多年，虽有小过，然并无大错，天下灾异频发，非关此人。”京房苦谏：“前世之君，亦多有此念，终至国破家亡。臣恐后世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世也！”元帝沉吟良久，方缓曰：“今为乱者，卿指何人？”京房曰：“陛下心中已知，何必问臣？”元帝摇头：“朕实不知，若知其奸，必当除之。”京房跪地叩首，声泪俱下：“陛下已将其名道出，尚言不知？石显专权乱政，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若陛下不除，汉室社稷危在旦夕矣！”元帝面露难色，谓京房曰：“朕知卿意，卿且暂退，容朕三思。”京房无奈，只得退出，然元帝终究优柔寡断，未听京房之言，仍令石显掌中书省大权，专擅朝政。
　　话说元帝自疏远王政君后，独偏爱冯婕妤、傅婕妤二人，朝夕相伴，宠爱有加。石显见元帝冷落王皇后，遂心生一计，前往皇后宫中，与王政君密谋，欲用“楚女掩鼻”之计，离间元帝与冯、卫二婕妤，助王皇后重获恩宠，自己也可借机寻一稳固靠山。恰逢匈奴遣使向汉朝献一巨熊，元帝令将巨熊置于射熊馆，心喜不已，遂频频领众姬妾嫔妃前往观看，流连忘返，十余日不进后宫。卫婕妤夜夜焚香东望，盼帝驾临，终是不见踪影，心中感伤不已，叹曰：“果然天子无恩爱，薄情寡义如纸！”
　　一日清晨，卫婕妤带领一众宫女前往御花园闲行，正与王皇后迎面相遇。卫婕妤忙上前下拜行礼，王皇后扶起她，忽而笑曰：“姐姐的鼻子，好大啊！”卫婕妤闻言一愣，茫然不知所对。王皇后收住笑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卫婕妤道：“皇后有话，但说无妨，何故如此为难？”王皇后方故作迟疑道：“实不相瞒，天子与我同寝之时，不经意间言及，说妹妹的鼻子，比我竟大上许多，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言罢，王皇后笑哈哈地绕过卫婕妤，扬长而去，卫婕妤立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闷闷不乐。
　　数日之后，元帝携众妃嫔再次前往射熊馆观熊，石显随侍在侧。但见数十名宫奴推来一辆铁笼车，笼中伏着一头巨熊，熊毛油光闪亮，身形庞大，目露凶光，威气逼人。石显眼见元帝走近铁笼，向身旁的宫奴做了一个咬指的暗号。那宫奴心领神会，暗中以利器刺向巨熊，巨熊受痛，猛然狂性大发，怒吼一声，竟将坚固的铁笼框架生生折断，纵身跃出笼外，直向元帝奔袭而来！
　　彼时元帝身边并无护卫相随，身前仅有一道木栏相隔，左侧坐着傅婕妤，右侧坐着王皇后，身后皆是众妃嫔。见巨熊扑来，众人皆惊惶失措，傅婕妤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拔腿就跑，其余妃嫔亦哭喊着四散奔逃，瞬间乱作一团。那巨熊目露凶光，直逼元帝而来，元帝惊得呆立当场，竟吓得不能动弹。正是：
　　野性难伏凭兽胆，毒牙还长在人心。
　　未知元帝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