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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锦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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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的牌子被撤下,教学楼上挂满了“金榜题名”的大红幅。
安鲤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低烧持续了三天,头晕眼花,喉咙疼得咽不下饭。
林晓雨看着她苍白的脸,急得直跺脚:“鲤鲤,你请假回家休息吧!这样硬撑着怎么行?”
安鲤摇摇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行,最后几天了,我不能掉队。”
她的文化课本就薄弱,靠着盛叙整理的笔记和没日没夜的刷题,才勉强摸到京南大学表演系的分数线边缘。现在离高考只有三天,她赌不起。
盛叙的身影,这几天很少出现在艺术班的走廊。
听周清淮说,他被竞赛集训队的老师抓去闭关了,连学校都很少回。安鲤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没说话。
高考前一天,安鲤的体温烧到了三十八度五。
她强撑着去看考场,站在陌生的教学楼前,头晕得差点栽倒。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盛叙的身影,穿着白色的校服,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树荫下空空如也。
是错觉吧。
安鲤苦笑一声,转身走进考场。
高考那两天,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安鲤是被林晓雨扶进考场的。
她裹着厚厚的外套,手里攥着暖宝宝,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竟在斜前方看到了盛叙的身影。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姿挺拔,侧脸在考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安鲤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安鲤慌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
考试铃响。
安鲤强忍着头晕,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
……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安鲤几乎是瘫在椅子上。她看着窗外的雨,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管结果如何,她总算撑过来了。
走出考场时,雨停了。
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一片金辉。
安鲤正站在路边等林晓雨,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盛叙。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身上沾着雨水,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紧皱起:“你发烧了?”
安鲤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已经没事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盛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这是我自己的事。”安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疏离,“和你没关系。”
盛叙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考完了,要不要走走?”
安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俩人一路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盛叙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安鲤,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剧本大赛的结果出来了,你的《追光者》得了二等奖。”
安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真的?”
“嗯。”盛叙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证书,递给她,“我帮你领的。”
安鲤接过证书,指尖微微颤抖。
证书上的烫金大字,在夕阳下闪着光。她看着那张证书,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谢谢你。”安鲤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用谢。”盛叙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查过了,京南大学表演系的专业课考试,下个月开始报名。你的文化课成绩,只要正常发挥,应该没问题。”
安鲤的心,猛地一颤。他竟然连这个都帮她查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盛叙的眼睛,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那天,我剧本被撕碎,是不是和你有关?”
盛叙的身体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周清淮都告诉我了。”安鲤的声音很轻,“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对不对?因为你帮我,他们才去撕我的剧本。”
盛叙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还有班主任找你谈话,让你在竞赛和我之间做选择,对不对?”安鲤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所以你才故意疏远我,故意说那些话,让我离你远点?”
盛叙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无奈:“安鲤,有些事,你不知道最好。”
“我想知道!”安鲤的声音陡然拔高,“盛叙,你把我当什么了?是需要你保护的瓷娃娃吗?还是会拖累你的累赘?”
盛叙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怒意:“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受到伤害!”
“伤害?”安鲤笑了,笑里带着泪,“比起被人伤害,我更讨厌被你瞒着!盛叙,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和你一起面对?”
“我们面对不了!”盛叙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你是学艺术的,你要去京南大学表演系,你要当演员。我呢?我要去参加物理竞赛,我要考清北,我要走一条和你完全不同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夕阳上,一字一句:“安鲤,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狠狠扎进安鲤的心里。
她看着盛叙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是啊,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天之骄子,是老师眼中的宠儿,是要去清北的学霸。而她,是被母亲反对,被人嘲笑的“问题少女”,是要挤破头才能考上表演系的。
安鲤攥紧了手里的证书,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看着盛叙,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
盛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伸出手,想喊住她,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
高考后的六月,甚是热闹。
安鲤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班级的朋友圈界面。
班长晒出了一家三口在三亚海边的合照,她笑靥如花,配文是“高考结束,奔赴山海”。
学委发了九宫格的名校研学照片,清华园的荷塘、北大的未名湖,每一张都透着意气风发。
就连平时和她不太熟的女生,都在晒着和同学的毕业旅行,云南的古城、长沙橘子洲,还有大西北敦煌……
安鲤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
她和盛叙这几天都没怎么联系。
她也想出去走走。想看看海,想踩踩古城的青石板,想把高考的压力和疲惫,都丢在陌生的风里。
可她不能。
母亲自从高考结束后,就没给过她好脸色,两人几乎是零交流。
客厅里的空调,永远只对着母亲的房间吹,她的小卧室,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的风都带着热气。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里,还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
京南大学表演系的招生简章,被她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烫金的校名,被阳光照得刺眼。
她每天都会算一遍自己的估分,看看能不能够上分数线。
桌上的草稿纸,写满了公式和台词的混合体。
还有……全是盛叙的名字
还有一句:
盛叙,我把对你的喜欢,写在解不出的数学题旁边了。
数学错题集的旁边,放着表演理论书;英语单词卡的背面,抄着《追光者》里的经典桥段。
这些,都是她的兵荒马乱,也是她的孤注一掷。
林晓雨发来微信,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安鲤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犹豫了很久,回复:
“不去啦,我在家改剧本呢。”
林晓雨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
“盛叙好像去参加物理竞赛的夏令营了,周清淮说他拿了全国一等奖,保送清北稳了。”
安鲤的手指,猛地顿住。
保送清北。
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高考最后一门结束后,在操场看台上,盛叙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安鲤关掉微信,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剧本。
可那些熟悉的台词,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她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追逐星光的人,注定要独自走过漫长的黑夜。”
窗外的蝉鸣,更吵了。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
安鲤的手,抖得连查询成绩的页面都打不开。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指尖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页面加载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屏幕。
语文112,数学95,英语108,文综185,总分490。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京南大学表演系去年的文化课分数线,是615分。
她差了整整125分。
125分,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刷了无数道题,也没能填平的距离。
安鲤的手指,从鼠标上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了那些冰冷的数字。
她想起那些日子,凌晨五点的背书声,深夜十二点的台灯……
所有的努力,在现实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
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她看着安鲤通红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成绩,冷笑一声:
“我早就说过,学艺术没前途。你偏不听,非要撞南墙。现在好了,490分,你能考上什么学校?专科吗?”
安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我可以复读。”
“复读?”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还想浪费一年时间?安鲤,我告诉你,不可能!家里没那么多钱供你折腾!你给我老老实实选个专科,学个护理或者幼师,毕业找个稳定的工作,别再做那些明星梦了!”
母亲的话,狠狠的刺进她的心上。
安鲤猛地站起身,冲进房间,反锁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的京南大学招生简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拿出那张志愿填报单,白色的纸张,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山。
母亲说的话,在耳边回响。
“选个专科,学护理。”
“选个专科,学幼师。”
“别再做明星梦了。”
安鲤的笔尖,悬在志愿单的第一栏,迟迟落不下去。
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响起高中努力过的一切。
她看着这张490分的成绩单,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
一滴滴落在志愿单上,晕开了纸张上的横线。
她的手指,颤抖着,在第一志愿的栏里,写下了“京南大学表演系”。
写完的那一刻,安鲤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窗外的蝉鸣,渐渐停了。
高考落幕了。
这个夏天,没有旅行,没有狂欢,没有意气风发的未来。
只有一张被泪水浸湿的志愿单,和一个碎了一地的,演员梦。
安鲤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盛叙正站在夏令营的宿舍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安鲤的高考成绩。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
周清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叙哥,别担心。安鲤那么倔,她肯定不会放弃的。”
盛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闷得发慌。
他想起高考那天,安鲤裹着外套,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走进考场的样子。
盛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下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留下了三个字:“对不起。”
却终究,没有发送。
……
这个盛夏,蝉鸣渐歇,夕阳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