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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京 三日后,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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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与边疆不同。
边疆的风带着尘土和草腥味,每次拂面都犹如刀刮。
京城的风绕着阁楼带来胭粉香和糕点的甜味,但却让何卿濯总觉得背后发凉。
马车驶过石昭主街时,何卿濯掀开车帘的一角。
记忆中有些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朱红色的墙壁,在微风中摇摆的酒旗,那买糖人的老人还在老位置,胭脂铺子前少女的笑声依旧清脆……这里的一切都与三年前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可直觉告诉他,这里一切都变了。
“何公子,刑部到了。”
马车停下,车夫的声音把他思绪拉回。
何卿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套衣袍——是司骁珩给的他那套仓青色常服,今早出发前,将军还多看了他几眼,但最后只吐出来一句:“去刑部少说话。”
少说话。
何卿濯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刑部的门楼比之前高了些,黑漆漆的大门冲他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见他过来,其中一个衙役上前半步:“可是何卿濯何公子?”
“正是。”
“随我来吧,周主事已等候多时。”
穿过前庭,何卿濯注意到廊外多了几棵梅花。
记忆里,刑部从来不养花,老尚书说花气软,镇不住煞气,如今梅花盛开,玫红色花瓣在风中颤巍巍的,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
他看见,偏厅里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正在泡茶。
青瓷茶盏在手中晃着圈,茶的热气升起模糊了何卿濯脑子里对那人的描摹。
“周主事,何公子到了。”
那人一转身。
何卿濯愣住了。
周悯。
【叮咚~~系统提示!三年前军械司年终考核,就是这个叫周悯的,因为被原主当众指出图纸的纰漏,一直怀恨在心。后原主设计的弩箭在演武中夺冠,周悯私下对其散播谣言,说他盗取师父手稿。最终事情闹到司骁珩那,周悯被罚俸三月,调离军械司。】
没想到,他竟然又被调到刑部,还成了主事。
“哎呦,何大公子!三年未见,别来无恙?”周悯放下手中的茶盏,上下打量着他。“啧啧啧,看起来,怎么……越发清瘦啦?”
他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何卿濯垂下眼睫:“周主事。”
“哎呦呦,别那么见外!”周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何卿濯矮半个头,却又刻意挺直了脊背,“按理讲,咱们也算旧相识,你这三年……搁哪儿逍遥去了?”
“边疆养伤。”他回答的简洁明了。
“养伤?”周悯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去碰何卿濯肩头,“伤在那啦?我看看——”
何卿濯侧身避开。
周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冷了几分:“怎么,是我碰不得你?还是说……其实何公子这几年根本无伤,是跟什么人私奔去了?”
“周主事慎言。”何卿濯抬起眼,“刑部确实传我来核实身份,但不是听你编排是非的。”
“哼哼……好大的脾气。”周悯冷笑着收回手,踱步回案后坐下,“不过也是,何公子一向高傲大脾气,三年前在军械司,连尚书大人的面子都不肯给,何况我区区一个主事?”
他翻开案卷,纸页哗啦作响。
“何卿濯,祁水六年生人,祁水十年被隶荷当做俘虏送来石昭。祁水二十三入军械司,二十四设计改良弩箭,受先帝嘉奖。”周悯念到这,故意顿了顿:“同年冬月,于石昭边疆失踪,生死不明。”
他抬起眼:“生死不明这四个字,可大有文章啊。”
何卿濯不说话。
“有人说你是通敌叛逃,还有人说你被隶荷俘虏去做了面首,还有人说……”周悯倾身像前,压低声音,“你根本不是何卿濯,从祁水十年起就是被隶荷送来的奸细,顶着何公子的脸回来搅浑水的。”
“那周主事信哪一种?”何卿濯反问到。
周悯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我信哪一种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哪一种。”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推过来:“打开瞧瞧。”
何卿濯掀开匣盖。
里面放的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花纹,中间还有个‘濯’字——那是他三年前随身佩戴的。
“这是在石昭边境一处悬崖下找到的。”周悯接着说“玉佩旁,就是骸骨,衣服料子,身形年龄,都与何卿濯吻合,当年,还是何老太爷亲自去认的尸体。”
何卿濯手指紧缩,玉佩的边缘硌着手心,他心里的感受不能言说‘莫非原主从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是我的出现,把他起死回生救了回来?所以司骁珩对我莫名的关心?……’
“那具骸骨……”
“烧了。”周悯言简意赅的回答到,“何老太爷说,既然人都没了,就让他干干净净的走,他的骨灰撒进了江里,如今坟里埋的是衣冠冢。”
衣冠冢。
他想起司骁珩说,祖父大病一场。原来不只是因为吧孙子失踪这件事,还是因为亲手葬了他一次。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周悯敲了敲桌子,“既然何卿濯三年前就已经死了,那你是谁?”
窗外的光斜照着落在何卿濯的脸上。他皮肤本来就白,被仓青色衣袍一衬,更显出几分苍白。周悯的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忽然笑道:“别说,你这张脸,还真有几分似何公子的影子,但就是太过秀气了些,不像男人。”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何卿濯面前:“我听说,隶荷有种易容术,能让人改头换面,但再怎么改,骨相变不了。何公子——”
他的手突然按在何卿濯肩颈交接处,用力一捏。
何卿濯疼得闷哼一声。
“这里,”周悯的手指顺着脊椎往下滑,“何公子这儿有道疤,小时候爬树摔的,你有吗?”
“有。”何卿濯咬着牙,“在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不是脊椎。”
周悯的手顿住了。
“要验吗?”何卿濯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清明。
僵持了几息,周悯收回手,重新挂上笑容:“开个玩笑罢了,何公子别介意,不过例行公事,该验的还得验。”
他拍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妇人。
“带何公子去内室,仔细查验身上特征。”他拖长嗓音,“尤其是看看有没有易容的痕迹。”
何卿濯被带进隔壁房间时,听见周悯在外面吩咐:“手脚轻点,别伤着何公子细皮嫩肉。”
门关上了。
两个妇人面无表情地行礼:“公子,得罪了。”
整个过程漫长而尴尬。何卿濯闭着眼,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妇人声报出他身上的每一处旧疤——左肋那道三寸长的,右膝小时候摔的,手腕被火钳烫过的痕迹……
最后,冰凉的帕子擦过他耳后、发际。
“无易容痕迹。”年长的妇人说。
何卿濯睁开眼,慢慢系好衣带。手指有点抖,他用力攥了攥,才稳住。
再回到偏厅时,周悯正在喝茶。见他出来,挑眉:“如何?”
“周主事自己看笔录便是。”
周悯也不恼,翻看着妇人呈上的验身记录,半晌,合上册子:“看来是我多心了,不过何公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何卿濯等着他说下去。
“就算你是真的何卿濯,这京城,也不是三年前的京城了。”周悯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何老太爷致仕,军械司如今是我师兄掌事,你回去也没位置。至于司将军……”
他笑了笑:“将军手握重兵,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你跟着他,是福是祸,可难说得很。”
“多谢周主事提点。”何卿濯躬身,“若无事,我先告退了。”
“急什么。”周悯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这是你的身份核验文书,拿着这个,才算活过来,不过……”
他按住文书一角:“刑部有刑部的规矩。凡失踪三年以上者归返,需有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作保,并交付五百两保证金,以防……再生变故。”
五百两。
何卿濯身上连五十两都没有。
“司将军已经替你交过了。”周悯松开手,像是刚想起来,“瞧我这记性。将军今早特意派人送来的银票,还嘱咐我,别为难你。”
他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将军待你,真是不一般呢。”
何卿濯接过文书,薄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走出刑部大门时,已是午后,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街对面停着辆马车。
不是他来时那辆。
车帘掀开,司骁珩探出身:“上来。”
何卿濯走过去,踩着脚凳上车。车厢里宽敞,小几上温着茶,还有碟桂花糕,看着像是原主最爱吃的那家。
“将军怎么来了?”
“顺路。”司骁珩倒茶,推到他面前,“周悯为难你了?”
何卿濯捧着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没有,例行公事罢了。”
“撒谎。”司骁珩看他一眼,“你耳朵红了,每次受委屈都这样。”
何卿濯下意识去摸耳垂,果然烫手。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司骁珩才开口:“周悯的兄长,去年死在隶荷人手里。”
何卿濯一愣。
“所以他恨所有和隶荷沾边的人,也恨可能通敌的人。”司骁珩的声音很平,“今日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将军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
司骁珩没回答,只是掀开车帘一角。
街边茶楼二层的窗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刑部有我的人。”司骁珩放下帘子,“但你也看见了,周悯不怕我知道。因为现在盯着我的人,比盯着你的人还多。”
马车驶过闹市,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何卿濯忽然想起:“花灯节是不是快到了?”
“三日后。”司骁珩看向窗外,“今年陛下要在朱雀门设宴,与民同乐。京城会戒严,对于我们来说……相对安全。”
相对安全。
何卿濯听懂了话外之意,花灯节人多眼杂,但也正因为人多,那些暗处的刀子才不敢轻易挥出来。
“将军要赴宴吗?”
“嗯。”司骁珩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和我一起去。”
“我?”
“陛下想见你。”司骁珩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何家虽然式微,但你祖父的门生故旧还在朝中。你回来了,总得露个面,让有些人安心,也让有些人死心。”
安心,死心。
何卿濯品着这两个词,忽然问:“将军是前者还是后者?”
司骁珩看着他,良久,伸手将他脸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是第三种。”他说,“既不求安心,也不想你死心的人。”
这个动作太亲昵,亲昵到何卿濯忘了呼吸。
马车在此时停下,车夫在外禀报:“将军,到府了。”
司骁珩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只是错觉:“下去吧。这几日别出门,缺什么让管家置办。”
何卿濯下了车,抬头看见府门上“司府”两个大字。三年前他常来,熟门熟路。如今再站在这儿,却觉得陌生。
“卿濯。”司骁珩在车上叫他。
何卿濯回头。
司骁珩掀着车帘,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
“五百两银子,”他说,“不用你还。”
“那要什么?”
“要你活着。”他说完,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驶远了。
何卿濯站在府门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身份文书。
管家迎出来:“何公子,房间准备好了,还是您从前住的那间。”
从前的房间……
何卿濯跟着管家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池塘,一切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连池子里那尾红鲤都好像没变。
推开门,屋里的陈设也如旧。书案上还摊着没画完的图纸,笔搁在砚台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案头多了个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桂花。窗纸是新糊的,床帐换成了月白色——和他披的衣袍一样的颜色。
窗外,司府的家丁正在挂灯笼。一盏盏红灯笼沿着回廊亮起来,暖融融的光,却照不进他心里那个角落。
花灯节要来了。
京城最热闹的夜晚,万人空巷,火树银花,可何卿濯忽然觉得,那漫天灯火再亮,也照不亮某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比如周悯那双精明的眼睛,比如司骁珩欲言又止的神情,比如他自己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活着。
司骁珩说,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