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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要这山河 廖贺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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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贺楠夺权的第一步,是从工部开始的。
五月底,江南漕运的账册送到京城,照例由工部复核。这本该是走个过场的事,可廖贺楠的人发现,其中三笔拨往北境军械司的款项,数额对不上——少了整整五万两白银。
五万两,足够装备一支轻骑兵。
廖贺楠没声张,只暗中调阅了这三笔款项的原始批文。
批文上有工部尚书周悯的印章,也有户部的核验章,手续齐全,看不出破绽。可印章的印泥颜色,和工部惯用的朱砂印泥,有细微差别,它偏暗,偏沉,像是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让人取来周悯近半年来所有批文的印鉴拓本,一一比对。
最终在三月的一封关于皇陵修缮的奏折上,找到了完全相同的印泥痕迹。
而那封奏折的批复时间,正是皇帝秘密召见隶荷使臣的第三日。
“有意思。”廖贺楠坐在书房里,指尖敲着那摞拓本,“周悯这个人,向来胆小如鼠,居然敢在军械款上做手脚。除非……有人许了他天大的好处,或者,捏着他天大的把柄。”
亲随低声禀报:“周悯的独子周遂,去年在边疆战死。抚恤银本该是五百两,可周家只收到三百。周悯为此闹过,但被兵部压下来了。”
“兵部尚书是张阁老的门生。”廖贺楠若有所思,“张阁老……和隶荷可有往来?”
“暂时没查到。但张阁老的长女,嫁给了江南盐运使的儿子。那盐运使去年从隶荷私购了一批战马,用的是……工部的批文。”
这张线索网渐渐清晰起来。
廖贺楠没急着动手。
他把这些证据一一整理,誊抄备份,原件锁进密室,副本则暗中递给了几位素来清正的老臣。
这些人,都是三朝元老,都对当年何家倒台心存疑虑,也都对皇帝近年来愈发专断的作风不满。
廖贺楠给他们的信写得很简单,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因为事实本身,就足够锋利。
六月初,陈御史率先发难,在早朝时弹劾工部账目不清。周悯当场驳斥,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皇帝阴沉着脸,下令彻查。
这一查,就查出了更多东西。
北境军械的劣质铁料,江南漕运的虚报损耗,皇陵修缮的以次充好……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工部,指向周悯。
周悯被停职软禁,工部上下人人自危。而廖贺楠,始终安静地站在文官队列里,垂着眼,像一尊温润无害的玉雕。
只有少数人注意到——每次风波起时,这位嫡长子总会“恰好”在场;每次证据出现时,总与他有些若即若离的联系。
他不是执棋的人。
他是那股力量,轻轻一碰,就让整盘棋,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倾斜。
六月中旬,廖贺楠收到了司骁珩从北境送来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粮道已通,内应肃清。三月内,可定。”
随信附来的,还有一份名单——北境军中,与隶荷有牵扯的将领,以及京城里,与他们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单最后,司骁珩用朱笔画了个圈,圈住一个名字:张阁老。
果然。
廖贺楠烧掉信,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春去夏来,树影婆娑,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何卿濯……
廖贺楠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那张总是苍白却倔强的脸。想起他绣香囊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读司骁珩信时滚落的泪,想起他失踪前那日午后,坐在春光里,安静得像幅画。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他们找到黑松林石洞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时,山洞里只剩下一滩干涸的血迹,和一把淬毒的匕首——刀刃上也有血,但不是何卿濯的。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还有拖行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洞口,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隶荷的人把他带走了。
带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廖贺楠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甚至冒险联系了北境的暗桩,可消息就像石沉大海。
“殿下。”温时序不知何时走到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您又一夜没睡。”
廖贺楠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凉。他勉强笑了笑:“睡不着。”
温时序看着他的疲惫,沉默片刻,轻声说:“何公子会没事的。他……比我们想的都坚强。”
“我知道。”廖贺楠抿了口茶,“可坚强有什么用?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再坚强的人,也会被碾碎。”
他说得很轻,可温时序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恐惧,无力和深不见底的自责。
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如果不是他让皇帝和隶荷感到了威胁,何卿濯或许不会成为目标。
可这世道,哪有如果?
“殷姐姐已经联系上了隶荷旧部。”温时序压低声音,“他们说,隶荷六公子何京临一个月前离开了王庭,行踪不明。这个人……曾和何公子有过节。”
“何京临?”廖贺楠眼神一凛。
他听说过这个人。隶皇的第六子,生母卑贱,自幼不受宠,却凭着狠辣的手段和过人的武力,在王庭杀出了一条血路。此人嗜血好战,性情暴戾,最是记仇。
何卿濯怎么会惹上他?
“具体不清楚。”温时序摇头,“只听说,很多年前,何公子随军械司去北境交流时,曾和何京临有过冲突。好像是……为了一个女子。”
他知道何卿濯的性子——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傲得很。若真与拓跋烈结怨,落在这种人手里……
他不敢再想。
“继续查。”他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知道何卿濯在哪里。”
何卿濯在哪里?
他在隶荷边境,一个专门流放重犯的矿场大牢里。
说是大牢,其实是个巨大的矿坑。深近百丈,四壁陡峭,只有一条蜿蜒的、仅供一人通行的小径通往地面。坑底终年不见天日,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血锈混合的恶臭。
犯人白天被驱赶到矿道里挖矿,晚上用铁链锁在岩壁上,像牲口一样圈养。
每天只有两顿,是掺了砂石的馊糊糊,勉强吊着命。
何卿濯被扔进这里时,已经奄奄一息。
黑松林山洞里的两日折磨,加上一路颠簸,导致他发起了高烧。身上旧伤感染未愈新伤又接连而来,血和脓混在一起,把原本名贵的衣衫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像在受刑。
可何京临不让他死。
这个隶荷六公子亲自来了矿场,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把他带上来。”
何卿濯被两个狱卒拖上地面。久违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勉强看清面前的人——高大,健硕,穿着隶荷贵族的华服,腰间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佩刀。
“何卿濯。”何京临开口,“还记得我吗?”
何卿濯盯着他看了很久,可意识实在模糊,只能缓缓摇头。
“呵,贵人多忘事。”何京临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十年前,隶荷王庭。我同母异父的妹妹钟月,那个说要嫁给你,却被你当众拒绝的小丫头——记得了吗?”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何卿濯想起来了。那年他十二岁,随军械司去边疆交流。其设宴款待,席间有个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红色的衣裙,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说:“你长得真好看,我要嫁给你。”
他当时尴尬极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抱歉,我不能娶你。”
小姑娘哭了,哭着跑开。后来他才听说,那是隶荷六皇子的妹妹,最受皇子宠爱的女孩。
“就为这个?”何卿濯哑声问,声音破碎。
“就为这个?”何京临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和恨意,“你知道月儿回去后做了什么吗?她割了自己的手腕,说这辈子非你不嫁。父王气得说要杀了这个杂种,是我跪了三天三夜才保下她。”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何卿濯的下颌骨:“可她还是死了。去年冬天,她跳了冰湖。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你当年送她的那支破毛笔——你随手给她的,她却当宝贝一样留了多年!”
他记得那支笔。是他在王庭闲逛时,遇见个小姑娘蹲在路边哭,说自己的笔被哥哥折断了。他正好多带了一支,就随手给了她。
他不知道那是钟月。
也不知道,一支笔,一句话,会埋下这样的祸根。
“所以你看,”何京临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你这种人,生来就是祸害。长着一张女人的脸,却披着男人的皮。装清高,装矜贵,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你配吗?”
他俯身,凑到何卿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告诉你何卿濯,月儿受过的苦,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尝回来。你不是会算吗?不是看一眼就知道怎么造兵器吗?但是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一个被隶荷遗弃的废物,你是二皇子怎么了?从前父皇对你的宠爱又怎么了?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矿坑里,什么时候算清这坑里有多少块石头,什么时候造出一把能让我满意的刀——我就什么时候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直起身,对狱卒挥挥手:“扔回去。每天只给一顿饭,饿不死就行。”
何卿濯又被拖回了矿坑。
身体撞在冰冷的岩石上,伤口崩裂,血重新涌出来。他躺在坑底,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司骁珩的信,想起那封婚书,想起“生同衾,死同穴”那六个字。
可他可能等不到司骁珩回来了。
可能等不到穿嫁衣的那天了。
眼泪滑下来,混着血和污泥,消失在身下的碎石里。
可他没哭出声。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那片天,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司骁珩写的那句话: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山河还在。
日月还在。
他也要在。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撑下去。撑到司骁珩回来,撑到廖贺楠找到他,撑到能亲手把那张婚书,放进他的手心。
矿坑深处传来其他犯人的呻吟,像地狱里的鬼哭。灰尘呛得人呼吸困难,可何卿濯深吸一口气,撑着坐起身。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抬起颤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然后开始观察这个矿坑——岩壁的走向,矿石的分布,狱卒巡逻的规律。
他不会算石头。
也不会造刀。
但他会活着。
活着,就是对这些践踏他尊严的人,最好的报复。
坑顶,何京临看着那个缓缓坐起的身影,眯起了眼。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崩溃的、求饶的何卿濯。
可没有。
那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坐在一片污秽里,像烧不尽的野草,像扑不灭的星火。
何京临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这个何卿濯,或许比他以为的,更难驯服。
也好。
他最喜欢驯服烈马。
折断傲骨,碾碎尊严,看着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那滋味,比杀人痛快多了。
而矿坑深处,何卿濯靠着岩壁,闭上了眼。
他在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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