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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宴 莫非原主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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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那日,天阴得厉害。
卯时初刻,马车便候在了司府门前,何卿濯穿着司骁珩备好的衣裳——并非华服,而是一身素青,这打扮往宫宴上摆,未免太过素净。
“太素了。”管家捧着铜镜,欲言又止。
“素些好。”司骁珩从廊下走来,手中拿着件黛青披风。他今日也穿得简单,玄色衣袍,腰间只佩了柄短刀,连惯常的玉带都换了犀角扣的革带。
他走到何卿濯身后,将披风披在他肩上,手指绕过颈前系带时,有意无意擦过何卿濯的下颌。
“宫宴上少说话。”司骁珩系好系带,退后半步端详,“太后若问起制衣的事,就说旧伤未愈,还做不了细活。”
何卿濯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边缘。是很软的江南料,染了雨过天青色,光线流转时会泛起极淡的银色光泽。
“这料子……”
“你三年前囤的。”司骁珩淡淡道,“叫人找来的,放着也是放着。”
三年前,他确实爱囤料子,见到好布料就走不动道,司骁珩常笑他像只屯粮的仓鼠,却总纵着他,甚至专门腾了间屋让他放这些。
“走吧。”司骁珩转身,“晚了该堵在宫门口了。”
马车驶向皇城。
街上行人稀少,春雨欲来的湿气压在头顶,让空气沉甸甸的笼罩着京城。何卿濯掀开车帘一角,看见灰蒙蒙的天,和天底下同样灰蒙蒙的宫墙。
“紧张?”司骁珩问。
“有点吧。”何卿濯老实承认。
司骁珩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何卿濯的手背,一下,一下,像无声的安抚。
“我在。”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递牌子,验身,步行入宫。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时,何卿濯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他也是这样跟在司骁珩身后进宫,不同的是,那时他满心雀跃,觉得这朱墙碧瓦是世间最气派的地方。
如今再看,只觉得像座华丽的笼子。
宴设在慈宁宫偏殿。
他们到时,已有不少宗亲贵戚在座,何卿濯一进门,便感觉到无数目光投过来,他在那些目光里垂下眼,只盯着司骁珩玄色的衣摆。
“司将军来了。”上首传来温婉的女声。
何卿濯抬眼,看见主位上坐着位宫装妇人,约莫五十许,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身着绛紫绣金凤宫装,正是当今太后。
她身侧坐着廖贺楠,他今日穿了身杏黄蟒袍,玉冠束发,正含笑看过来。
“臣司骁珩,携何卿濯,叩见太后。”司骁珩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何卿濯跟着跪拜,起身时,太后已笑着招手:“走近些,让哀家瞧瞧。这便是何家的孩子?果然生得好模样。”
这话听着是夸,却让何卿濯心头一紧。他依言上前,在距离御座五步处停下,垂头安静的站在太后面前。
“听贺楠说,你有一手好绣活?”太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哀家这儿有匹云锦,是江南今年进贡的极品,本想做件披风,可惜宫里那些绣娘,都绣不出哀家想要的样子。”
廖贺楠适时接话:“太后莫急,何公子三年前那手双面绣,可是连先帝都夸过的。臣记得,他那时给司将军做的一件衣袍,袖口绣的暗云纹,从正面看是祥云,反面看竟是瑞兽,当真巧夺天工。”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何卿濯紧张的指尖发冷,廖贺楠记得太清楚了——那件袍子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但除了司骁珩和他,不该有第三人知道其中的双面绣机关。
“哦?”太后来了兴致,“那哀家可要开开眼了,何卿濯,你来说说,这双面绣的诀窍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何卿濯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司骁珩却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启禀太后,卿濯三年前在边疆受伤,右手经脉受损,如今已拿不稳针,那双面绣的技法,怕是使不出来了。”
殿内一静。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是吗?那可真是可惜。”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廖贺楠,“贺楠,你不是说,有何卿濯旧日的绣样可给哀家瞧瞧?”
廖贺楠起身,拱手笑道:“正是,前些日子整理旧物,偶然寻得一件何公子三年前的绣品图样,今日特地带进宫,请太后品鉴。”
他拍了拍手,两名宫人捧着一卷锦缎上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绣样图——黛蓝底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初看是传统的百鸟朝凤,细看却不对劲:凤凰的尾羽是几何形的折线,鸟雀的翅膀用了不对称设计,甚至有几处纹样,分明是现代抽象画的变形。
何卿濯人一僵,那不是这个时代的纹样。那是他穿越前,大学毕设作品里的图案——解构主义与传统刺绣的结合。他曾在工作室熬了三个通宵画那张图,每一个线条都刻在记忆里。
可原主,一个生活在古代的人,怎么可能画出这样的图?
除非……
“这纹样倒是新奇。”太后的声音传来,“哀家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法。何卿濯,这是你想出来的?”
何卿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看见廖贺楠正含笑看着他,那笑容里藏着冷意。
“太后,”司骁珩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此图样纹路诡谲,不似中原绣法,臣怀疑——”
“司将军多虑了。”廖贺楠打断他,缓步走到绣样前,指尖抚过那些几何线条,“这不过是何公子匠心独运罢了。臣倒觉得,这般创新,正是我朝绣艺该有的气象。”他转向何卿濯,笑容更深,“何公子,你说呢?”
何卿濯用力握住手,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他必须说点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现代的设计理念,那些原主不该知道的知识,此刻又该怎么解释。
“臣……”他声音干涩,“臣不记得画过此图。”
“不记得?”廖贺楠挑眉,“那可真巧,臣这里还有何公子当年的手札,里面可详细记着这纹样的设计思路呢。”他又拍了拍手。
另一名宫人捧上本泛黄的册子。
司骁珩脸色骤变,一步上前要拦,却被太后喝止:“司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太后!”司骁珩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紧,“卿濯三年前重伤失忆,前事尽忘。这册子来历不明,恐有人伪造笔迹,构陷于他!”
“构陷?”太后冷笑,“司骁珩,你是在指责哀家偏听偏信,还是在指责贺楠伪造证据?”
所有宗亲贵戚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司骁珩、太后和廖贺楠之间来回逡巡。
他知道,司骁珩在拼命护他,可那本册子……如果真是原主的手札,如果里面真记着那些现代设计理念……
“太后息怒。”廖贺楠适时打圆场,语气温和,“司将军护人心切,臣能理解。不如此事暂且搁置,待查清册子真伪再说。”他顿了顿,看向何卿濯,“只是何公子这手绝活,若真因伤病荒废了,着实可惜,臣认识位江南名医,最擅诊治经脉旧伤,何公子不妨试试?”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步步紧逼。
何卿濯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向前一步,与司骁珩并肩跪下:“太后,臣愿一试,若真能治好手伤,定为太后绣出满意的披风。”
“卿濯!”司骁珩低喝。
何卿濯没看他,只盯着地面青砖的纹路:“只是臣伤病已久,需时日调养。还请太后宽限三月。”
太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哀家就给你三月。三月后春猎,哀家要穿着新披风去围场。”她摆摆手,“都起来吧,宫宴要开始了,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致。”
小事。
何卿濯被司骁珩扶起来时,指尖冰凉,他看见廖贺楠正微笑着向他举杯。
宴席开始了。
宫乐悠扬,舞姬翩跹,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何卿濯却食不知味,每一次廖贺楠的目光扫过来,都像有针扎在身上。
司骁珩一直沉默着,只在他伸手去拿酒壶时,按住了他的手。
“别喝。”司骁珩低声道。
何卿濯缩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摆弄着衣摆,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幅现代绣样图,这种绣法绝对不会在这个朝代就出现。
除非原主也是穿越者。
除非三年前那场失踪,根本就不是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在脑海里疯狂蔓延,压的他喘不过气。
宴至半,太后乏了,先行离席。宗亲们这才放松下来,互相敬酒寒暄。廖贺楠端着酒杯走过来,停在何卿濯案前。
“何公子,”他笑着举杯,“敬你一杯,愿三月后,能再见你巧手天成。”
何卿濯刚要起身,司骁珩却先一步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臣代卿濯敬殿下,他伤病未愈,不宜饮酒。”
两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廖贺楠笑容不变:“司将军真是护得紧。”他抿了口酒,目光转向何卿濯,“对了,方才那绣样,何公子当真不记得了?臣倒是很喜欢其中一处设计——”他俯身,声音压低,“那只凤凰的眼睛,用的可是西洋画里的透视法?三年前,何公子从哪儿学来这些的?”
司骁珩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殿下醉了。”司骁珩的声音很冷,“臣送卿濯回府。”
他不等廖贺楠回应,拉着何卿濯起身,向四周略一致意,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这时,春雨终于落下来了。
马车依旧候在宫门外。司骁珩把他扶进车厢,自己才跟着上来,沉声吩咐:“回府。”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雨幕和灯光。
许久,司骁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图样……”
“不是我画的。”何卿濯立刻说,声音发颤,“至少……不是现在的我画的。”
“那是谁?”
何卿濯答不上来。他能说什么?说原主可能也是个穿越者?说这幅图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设计?说这一切可能是个巨大的阴谋?
司骁珩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何卿濯感觉到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卿濯,”司骁珩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不管那图样是怎么回事,不管廖贺楠手里还有什么,你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信你。”
何卿濯憋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别过脸,把脸埋进披风里,衣裳吸了泪,冰凉地贴在脸上。
“司骁珩,”他哽咽着,“如果……如果我真的不是何卿濯呢?”
如果这幅身体里,真的住着两个灵魂呢?
如果三年前原主就已经死了,而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魂魄呢?
司骁珩沉默了。
然后他感觉到司骁珩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擦去泪水,动作很轻,很温柔。
“那你也是我的。”司骁珩说,“我捡回来的,养了三年的,会在我书房睡着梦呓我名字的卿濯。”
何卿濯闭上眼睛。
【系统提示:检测到重大剧情转折】
【原主记忆碎片解锁:15%】
【警告:宿主身份秘密濒临暴露】
【廖贺楠威胁等级:极高】
雨越下越大。
马车驶进司府时,何卿濯已经哭累了。司骁珩扶他下车,他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司骁珩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朝里走。
管家提着灯笼迎上来,看见两人模样,吓得噤了声。
司骁珩一路把何卿濯抱回卧房,放在床上,替他脱了湿透的外袍和鞋袜。
“睡吧。”司骁珩替他盖好被子,“什么都别想。”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拉住了。
“别走。”何卿濯声音嘶哑,“陪我一会儿。”
司骁珩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烛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司骁珩,”何卿濯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那就骗吧。”司骁珩打断他,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我认了。”
何卿濯的眼泪又掉下来。
窗外,春雨如绵,敲打着窗棂,像要把什么秘密都冲刷出来,又像要把什么痕迹都彻底掩埋。
二人,一个在泪水中反复质问自己究竟是谁;一个在黑暗中死死握紧拳头,发誓要把所有威胁都替他清除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