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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女子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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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又陆续来了几个农家女子。她们大多皮肤黝黑,手上全是粗茧,衣裳上还沾着洗不净的黄泥。
可也正是她们,听不见那些酸话,也不大在意旁人眼光,只知这儿,有门手艺可学,还不要钱,便大大方方地来了。倒是一些被规矩训得极刻板的,听说之后,又是摆手,又是撇嘴,仿佛这学堂,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顾青岑听了,只淡声道:“她们不来,是她们的命,还没到。我们要做的,是把门打开,先将灯点上。”
学堂没等新校舍建成,先在这座桂花飘香的别苑里,安安静静地准备开课了。
……
女厨学堂的事,越传越广,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都听了一耳朵。有人瞧热闹,有人泼冷水,自然也少不了几位,素日与顾青岑交好的姐妹。
王娘子头一个跑来找她,进了门连茶,都顾不上喝上一口,开口便道:“阿岑,你要办学堂,怎么不早说?我认识的那几家,都有闲着的铺面,何必自己闷头找地方?”
赵墨书和赵凌宜,也紧随其后。
赵墨书性子内敛些,没急着说话,只坐在一旁听,可目光却一直落在顾青岑身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赵凌宜则藏不住话,拉着顾青岑的袖子,半是嗔怪,半是好奇:“你如今可真是,越发能干了,连女厨学堂,都折腾出来。快与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顾青岑先让人端了几样,新做的点心过来,又亲自给她们斟了茶,才把前因后果,慢慢说了。从街口那个伏地挨打的女子,她没怎么煽情,只平平静静地讲,好似在说一桩极为寻常的事。可三人听完,脸色都认真起来。
王娘子最是爽利,当场便道:“这是好事。我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女子,能自己挣口饭吃,比什么都强。你只管放手做,若缺银子,我第一个,给你送来。”
赵墨书在一旁,轻轻点头,也说:“我认识几个擅作针线,会记账的妇人,若学堂里用得上,我便让她们来帮忙。”
顾青岑谢过她们,却话锋一转:“银子倒还不急。我如今倒是有一件要紧事,想请你们来帮忙。”
三人齐齐看向她,等她的下文,顾青岑倒也没卖关子,直接说了出来。
“来学堂教书???”
这话一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愣住了。
赵凌宜眨了眨眼:“教书?可我们能教什么?”
“教写字。”顾青岑说得极自然,她也是刚刚想到的,便顺着话头,轻轻一拨:“再教一些四书五经里的道理,你们也无需像外头的教习一样,讲的有多好,抑或是讲的多么精深,我本也不是要她们去考功名,只需能识字,能读菜单,能简单的写个采买单子,不会被人哄骗,日后再学些账目,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王娘子“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你还让她们学这些?厨艺也就罢了,读书写字……那些女娘学来做什么?又不能当官。”
赵墨书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她虽读过书,可那是托了家世的福,寻常女子,连字都不识几个,如今要让这些贫苦女子,也拿起笔,她一时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顾青岑也不急,只道:“我不是要她们,考什么功名。你想想,往后若有人,拿了菜谱来,她们不识字,怎么学?若有人写了契书来,她们看不懂,怎么签?便是自己在门前支个摊,也得认得银钱,写得菜名。识字不是高门大户的专利,这只是吃饭的本事。”
随后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打算,教她们那些《女戒》《女则》。不必讲三从四德,只教认字和算数,以及记账即可,再讲些人情道理。你们读过的书多,总比我一个人张罗强。”
王娘子听到“不讲女戒女则”,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拍了下桌子:“我干!那些东西,我早听腻了,能教些不一样的,倒新鲜!”
赵凌宜也被她说得心热,跟着点头:“我也来。我字虽不算顶好,但教些启蒙,总还使得。”
赵墨书垂眸,想了片刻,轻声道:“我也愿意。只是我怕自己教不好。”
顾青岑看着她,温声道:“不必怕。你们回去各备一份课,过两日,我们先试讲一回。我也听听,不是不放心你们,我总得知道,各人的教法,日后才好安排课程。”
几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眼神里都生出几分跃跃欲试来。
王娘子最是兴奋,拉着赵凌宜,便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回去就写,这可比绣花,有意思多了。”
赵墨书落后几步,回头对顾青岑一笑,眼里浮着点儿,从未有过的东西。
顾青岑瞧着她们,忽然发现,这几位从前,总是被规矩束得端正的姑娘,此刻却好似被谁松了绑,手脚都愈发轻快起来,连眉梢都鲜活了几分。
两日转眼便过。
试课那日,天刚亮不久,赵墨书几人,就已经到了。
王娘子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窄袖衣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看看,嘴里不停念叨:“这也算咱们头一回儿,当先生了,可不能丢了人。”
赵凌宜则抱着本薄薄的册子,站在桂花树下默念,偶尔抬头呼一口气。
赵墨书来得最早,眼下却隐隐有些发青,像是整夜,都没怎么睡。
王娘子瞧见了,忍不住打趣:“墨书,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学生怕了你。”
赵墨书嗔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她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还没睡实,便被王娘子,她们唤了起来。
可说来也怪,人虽疲惫,精神却出奇地好,像有根弦在脑中,止不住地颤着,带着期待,又掺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新奇。
学生也来了。
前几日报了名的女子,陆续被引进教室,有人缩在角落,垂着头不声不响。有的人胆大些,一坐下便四处张望,连墙上新贴的几张菜单,都要凑近了瞧。
那个叫阿喜的小乞丐也在,她换上了学堂发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两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上,可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追着人转。
顾青岑站在窗外,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心里对每个学生的性子,已有了大致的数儿。
第一堂课,是顾青岑自己上的。
她没带什么书册,只站在讲台前,先把自己的来历,简单说了,又讲了这学堂,是怎么回事。
顾青岑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用极家常的口气说:“你们来这儿,不是来听人教训的,是来学东西的,学真正能安身立命的东西的。学厨,能挣饭吃。学字,能看得懂路。学算账,能不吃亏。我不是要你们,学成什么才女,我只想你们将来站在哪儿,都能有一份自己的底气。”
她说完,底下极安静。
有几个学生,慢慢地抬起了头,像头一回儿,听见有人对她们说“底气”二字。
阿喜抿着嘴,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瞧这站在上头的人。
顾青岑也不多说,便道:“今日起,上午学字,下午学艺。希望你们对得起,自己来这儿一趟。”
顾青岑讲完最后一个字,随后干净利落地将位置,让给了赵墨书。
她自己则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坐在一张空桌旁,静静地看着。她心里也存着一份儿,学习的心思。这些授课的内容,她虽也学过一些,可换个角度听,竟又有了新的体会。这世上的学问,从来不是哪一类人的专属,便是她,也有许多没顾及到的地方。
赵墨书站在讲台前,一开始声音,有些发紧,翻册子的手,也微微发颤,讲到“天、地、人”三个字时,还磕巴了一下。
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朝台下看去。那些学生们,正仰着脸望她,没有人笑,也没有人不耐烦。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拘谨,更多的是求知若渴的认真,还有一种近乎羡慕的光。她们中间许多人,从前连私塾的门,都未靠近过,如今竟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听她讲书。
就是那样的目光,让赵墨书心里,忽然就不慌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她又从“天、地、人”讲起,讲人要立身,要知理,要善待自己,也要善待旁人。她说得投入,渐渐忘了紧张,也忘了自己是在“教”,更像是把自己读了多年的书,一句一句地说给一群愿意听的人。
赵墨书讲到兴处,她甚至拿起戒尺,在案板上轻轻敲着,清清脆脆,好似叩开了一扇极小的门。
那扇门后,有她自己,也有地下坐着听课的人。
赵墨书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关在深闺里,只等着嫁人的赵墨书了。她能站在这里,凭自己的才学,让这么多人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她姓赵,不是因为她父亲是谁,而是因为她此刻说的话,对别人有用。
这种滋味,比任何金银首饰,珍珠头面都来得踏实。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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