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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上课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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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墨书随后越讲越顺,越讲越明。往日在家翻来覆去,读不懂的句子,此刻像被一股热气蒸化了,竟豁然开朗。
那些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字句,不再是纸上的规矩,而是能从口中说出去,落到人心里的东西。
赵墨书身上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松开来。那些缠绕多年的,瞧不见讲不分明的绳索,在这一室晨光里,正在轻轻地断裂。
下了课,学生们还舍不得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王娘子几个,则把顾青岑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自己的感受。
“欸,顾青岑,这感觉真不错啊!”王娘子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性子,小脸都红了,那模样好似喝了半壶酒,“我坐在底下,听墨书讲,竟比自己听戏,还要入神!”
赵凌宜也连连点头,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瞧,像不认识似的:“我原以为,我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原来我也能站上去,说几句明白话。”
赵墨书站在旁边,没有多言,但眼神亮得惊人。
顾青岑看她一眼,嘴角扯了抹真心实意地笑:“如何?现下还怕不怕了?”
赵墨书轻轻摇头,半晌道:“不怕了。我好像……找着了点意思。”
顾青岑脸上的笑意未散,眼神却渐渐认真起来。她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语气认真,比方才沉了几分:“这才刚开始。你们也别光顾着新鲜,回去好好想一想,是不是真要做这学堂里的女先生。往后的课,只会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杂,担子不轻。你们若想好了,愿意做,我便一直把课堂,给你们留着。”
她说着,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墨书身上,又轻轻补了一句:“我与你们不同,本就没什么桎梏。你们身上牵绊多,若有一丝勉强,不必硬撑。想清楚了再来,我不催。”
赵墨书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眼睫轻颤了一下,像是有句话,已到了唇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目光低低落在案上,那盏渐凉的茶汤里。
王娘子连忙接话:“这可是你说的!我要一直做下去,一直做这个先生。你也不许半途而废,要是银钱不够了,就来找我们凑。听见没有?千万别自己硬撑着。”
顾青岑睨她一眼,故意道:“王昭,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这学堂,还没做起来呢,你就咒我缺银子。”
王娘子被她说得嘎嘎直笑,伸手勾住她胳膊:“谁咒你了,我这不是,想给你兜底嘛!你尽管往前冲,钱的事,我们想法子。”
赵凌宜也凑过来,小声说:“其实我也存了些私房,虽不多,可若真急用,也能抵一阵子。”
顾青岑被她们一边一个挽着,心里又暖又软,像被秋日正午的太阳晒着,连骨子里,都透出几分懒洋洋的欢喜。
她没再推辞,只道:“好。真到那一日,我一准儿不跟你们客气。”
四人边说边往外走,笑声穿过回廊,惊得几片桂花悠悠落下。
到了下午,便是实操课。
原本定了孙宁来授课,可酒楼那边,临时有两个包厢要紧的贵客,点名要吃,她做的干煸鳝丝和糖醋鲤鱼,一时半刻实在脱不开身。
顾青岑得了信,也不慌张,只说:“无妨,我先去顶一顶。”
她便准备自己,先代了这节课。她让人把灶房里的几口锅,全烧热了,学生分作两排,各占一案。
可真站到案板前,她心里却有些犯难。自己这双手,惯来是做新菜,还有调新味,琢磨饮子点心的,于寻常厨艺,虽也使得,刀工却只能算个“过得去”。
若教她们几道时兴的创新菜,她自问还能讲得头头是道。可若论切丝、片肉、剞花、斩骨,这些基本功,她怕自己一个疏忽,倒把人的底子带偏了。
正当顾青岑十分头疼时,唐师傅听了消息,擦着手便从前头过来了。
唐师傅是掌案多年的老人了,一手刀工出神入化。他进了灶房,十分自然地站到了砧板前:“顾掌柜的,这等磨刀的细功夫,还是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吧。您那些新花样,可别在这案板上糟蹋了。”
顾青岑被唐师傅,这话逗得一乐,忙让了位置:“唐师傅肯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我正怕把她们教歪了,倒叫您见笑。”
唐师傅摆摆手,洗了手,拿起菜刀在磨石上,蹭了几下,动作利落得像家常便饭。他教得极有耐心,从站姿、握刀、按菜的手势讲起,再示范如何下刀,才又稳又匀。一刀下去,萝卜片薄得透光,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好似翻开的书页。
学生们围成一圈,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顾青岑虽交了主位,却也没走。她让翠竹给自己,也搬了块砧板,站在最后一排,跟着唐师傅的节奏,一刀一刀地切。
她切得不算快,有时刀口还斜了半分,却练得极为认真。
翠竹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您怎么也跟她们一块儿,练起来了?”
顾青岑头也不抬,只道:“学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我若能把这刀工,再夯实些,往后教你们,也更有底气。”
这话不轻不重,倒叫前头几个学生,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手上都更仔细了几分。
连阿喜也不偷瞄旁人了,小脸绷着,一刀一刀地切那土豆片,生怕落了后。
唐师傅教到兴处,又取了几只鸡腿,当场片肉去骨,刀尖贴着骨头走,皮肉分得干干净净。
那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青岑在旁看得心服,同身旁的一女娘道:“瞧见没有?这就叫功夫。你们能学得三分,出去便能顶一摊子。”
那女娘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崇拜。
一堂课下来,灶房里只听得见,刀砧相击的笃笃声,和着几缕从窗缝,漏进来的秋风,安静又踏实。
顾青岑练完最后一组萝卜丝,手腕有些发酸,心里却松快。她知道,这学堂往后,要教的东西还很多,但只要这一刀一刀的功夫,慢慢攒下去,那些女子手里,迟早能握住属于自己的一片新天地。
唐师傅教完之后,便让学生们各自回案前练习。
他则背着手,慢悠悠地在灶房里。踱起步来,脚步不重,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懈怠的劲儿。每经过一张桌前,他都停下来,瞧上两眼,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也不多话,只偶尔伸手,轻轻扶一扶谁的手腕,或敲一敲谁的砧板边沿,声音不高,却句句点在实处。
“刀要贴着指节走,不是贴着肉。你怕切了手,刀就拿不稳,反而更险。”
唐师傅绕到左边,对着一个瘦高姑娘低声道。那姑娘抿了抿唇,照他说的试了一刀,果然顺当了不少,眼睛顿时亮起来。
“你这土豆丝切得倒齐,可粗细不均。头刀和尾刀,力道不匀,别一味求快,先求每刀一样。手稳了,速度自然上来。”
前头一个妇人,被他点了两句,也不觉得难堪,只重重点头,又把砧板上的土豆,重新码了码,放慢动作,一下一下地切起来。
阿喜人最小,唐师傅走到她身后时,多站了一会儿。
小姑娘手腕没力气,刀拿得有些斜,切出的片厚薄不匀,有几片还连在了一处。她自己又急,额角冒了层细汗,手一抖,差点把刀碰翻。
唐师傅伸手替她将刀把正了,又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切了三四下,边带边说:“莫慌。你年纪小,力气不够,就先练巧劲。刀要斜着下,像推磨一样,拉回来再推出去,别蛮砍。”
阿喜听他这么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等唐师傅走开,她才偷偷吐了吐舌头,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姑娘,冲她挤了挤眼,两人无声地笑了。
有个平日就手脚麻利的农家姑娘,切得又快又匀,土豆丝根根细如发。
唐师傅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难得点了点头:“有点底子。不过刀路太直,不会借力。日后手腕容易伤,自己慢慢调。”
那姑娘忙回头应了声“是”,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得了这一句肯定,欢喜得很。
顾青岑仍站在最后一排,练完自己的,又抬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唐师傅每走一步,每一句话落下,那些原本生疏的手势,便像是被点醒了一般,渐渐有了规矩。她心里暗自点头,到底是老师傅,眼毒,嘴稳,手更稳。
这一堂课,不只学生们得了益,就连她也跟着学了不少。
等众人练过几轮,唐师傅又让人。将各自切好的土豆丝,还有萝卜片,一碟碟地摆到前头。
他也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背着手,一碟一碟地看,偶尔用筷子夹起几根,迎着光端详。
那些女娘们站在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着唐师傅查看她们面前的土豆萝卜片,那模样跟学子看榜时,没什么两样。
唐师傅看到后来,才指着一碟,切得并不算最细,却根根匀停的道:“这一碟最好。匀,比细要紧。下锅时熟得一样,才叫功夫。”
那碟子的主人,正是那个先前被他说“别一味求快”的妇人,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微红,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旁边人投去羡慕的目光,但却没有半分酸意。眼中只剩下,下次要做的更好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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