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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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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顾青岑房里的灯,又亮到深夜。陆宴清陪在一旁,手边堆了几卷公文,却半日没翻一页。他时不时抬眼瞧她一样,见顾青岑伏在案前,写写画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又展平。
顾青岑在心里细细地盘算了一回。酒楼连着开了好几个月的秋宴,账上的银子,虽不能与那些积年大商号相比,但若只是撑起一间,小小的女子厨事学堂,已勉强够了。
这件事从瞧见街口,那个伏地挨打的女子,她思量了许久,叫她越发笃定:与其只救一餐一饭,不如给她们一门手艺,一条能自己走出去的活路。
随后顾青岑在纸上,列了好几种章程,比如最要紧地就是学堂设在何处,收什么样的人,请几个师傅,教哪些菜,学多久,学成之后,又怎么帮她们找活计。每一项,她都极认真地写,像在给那些看不见前路的人,一笔一笔画出一扇小门来。
“我想先从酒楼这边,腾出几个熟手。”她边写边道,“不用多,两三个就够。一个教白案,一个教红案,再一个教饮子。每日只半日,不耽误酒楼正经营生。地方不用大,能摆下几张长桌,几口锅灶就成。”
陆宴清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一句:“师傅的月钱多开些,免得人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缺银子,从王府支。”
顾青岑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嘴上却不饶:“王府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酒楼那边,这段日子赚了些,先紧着自己来,不够再同你张口。”
陆宴清听她这样分得清,倒也不坚持,只低声道:“分那么清做什么。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顾青岑笔尖一顿,耳尖慢慢红起来。她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写字,那几行字却比方才,写得还要用力。
“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陆宴清清了清嗓子,却没有立刻说下去,只抬眼看着她,似在斟酌,要怎么开口。
片刻儿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朝上指了指,又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
那动作做得极含蓄,却好似一粒石子,投进了顾青岑的心里。她瞬间心领神会,眼睛微微一睁,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是说……上头那位?”
陆宴清“嗯”了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好似在提醒她,又像在替她稳住心神:“你如今风头正盛,越是这样的事,就越要记着把该走的门路,都走通。否则再好的心,也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顾青岑抿了抿唇,方才那股子热劲,稍稍冷下来些,却并不泄气。她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数,亦有他:“我明白了。折子该递就递,话该怎么说,我心里有数。”
可既要把事办在明处,便不能绕过宫里的那位。
翌日,顾青岑琢磨了半日,折子改了又改。她自然不能直愣愣地写“因见女子不公,心生不忍,故设女厨学校”,那样的话,圣上能准才怪。
她只拣着最稳的话说。
折子上写,现下酒楼生意日盛,每日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几道招牌菜,更是供不应求。往后若要再开分号,厨子人手便有些不够,急需增添新的人手。
又写,因菜谱乃酒楼立身之本,需得保密,若随意从外头招人,难免有泄露之虞。与其终日提防,不若自己培养一批人,知根知底,用着也放心。
通篇只谈“生意”与“人手”,将“女子自立”四个字藏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锋芒。随后她又写“男子远庖厨,市中善烹者多系女子,不如设一学堂,专门教授厨艺,饮子诸技,既能充实铺面人手,又能广开利源,与朝廷税入,亦有裨益”。
那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通,但是通篇看下来,却又将“女子自立”四个字,藏得严严实实,字字句句都落在“生意”“税银”“分号”上。
折子递上去后,一连几日没有动静。
顾青岑面上不显,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陆宴清回来时,总见她案上,不是酒楼账册,便是学堂章程,人虽笑着,眼底却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色。他也不多问,只偶尔替她看看折子,递到哪一步了。
直到第七日,朱批才下来,一个端端正正的“准”字,像一颗定盘星,稳稳落进顾青岑的心口。
顾青岑手里捧着折子,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宴清回来后,见她难得拿着张文书,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问:“圣上准了?”
“准了。”顾青岑将折子一合,眼里有光,“我便同你说了,这世上最硬的路,未必是撞出来的,有时候得绕着走。”
……
不过这地方,却不好选。
顾青岑原本想真正要建成一所,像模像样的学校,宽敞安静,能搭起几十口灶台,还要有屋舍,供人临时住下。顾青岑本没打算一口气,吃成胖子,但也没想到这件事真做起来,会是如此地艰难。
过了几日,顾青岑便真的,着手张罗起来。她先让陆宴清帮忙,在京郊看地。她自己则吩咐翠竹,让她去找管家,在城里寻一处空置的小院,能先开课的小地方。不必临街,只要安静宽敞,有井有水,能搭灶台最好。
顾青岑原想着,头一回招生,能来三五人,已是难得,小院足矣。可连看了几处,不是窄了,就是太偏,要么便是左右邻舍不好相与。有一处前头是米铺,后头是马厩,气味难闻不说,还整日闹哄哄的。
另一处倒清静,可院子太小,摆上两张长案,便转不开身。顾青岑来回跑了几日,脚底磨出两个水泡,夜里回府时,连话都不想说。
消息还没正式放出去,倒先顺着几个常来的食客,悄悄透了些风声出去。有几人见顾青岑这些日子,总带着翠竹在东城西城看房舍,虽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却也暗暗留了心。这年头,能得王妃一句“有劳”,再落一份人情,往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于是有人递地,有人荐屋,也有几个城中有头脸的商户妇人,悄悄遣人来问,需不需要帮衬。
其中有个妇人,姓秦,夫家做的是布料生意,家底殷实,为人爽利,尤其爱那一道桂花糖藕。每回来,必点双份,有时还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家中孩子。她与顾青岑在酒楼里,说过几回话,从糖藕的火候,聊到桂花的收成,一来二去,彼此都觉得投缘。
这回听说顾青岑要找房舍,那秦氏当天,就寻了过来。她风风火火地跨进酒楼,连茶都没顾上喝,拉着顾青岑的手便道:“顾掌柜,我听说你要寻地方?我夫家库房边上正空着两间新屋子,虽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你若不嫌弃,便拿去用,租钱分文不要。”
顾青岑笑着请她坐,又让翠竹上了盏温茶,缓缓道:“秦姐姐这番心意,我感念得很。我要找的房舍不需多大,但也得能摆下几口灶台,屋子能小些,院子却不能窄。我先去瞧瞧,若不合适,也请姐姐万勿多心。”
秦氏连连摆手:“你肯去看,便是给我脸面了。说什么多心不多心,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顾青岑便不再客套,当日便随秦氏,去瞧了那两间空屋。屋子确实新,青砖到顶,窗明几净,只是院子太窄,若摆上几口灶台,连容人转身的地方,都腾不出。更莫说同时容下十几人学艺了。
顾青岑前后踱了两圈,到底还是含了歉意地摇摇头。秦氏也不恼,反拍着她的手笑道:“我早说不大合适,偏我这位宅子窄,只盼你往后有别的忙,千万别同我客气。”
顾青岑心下微暖,回府后,便让翠竹从酒楼新出的点心里挑了几样精细的,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遣人送了过去。
秦氏后来回话,说家中几个孩子抢着吃,还问几时能上菜单。顾青岑听了只笑,心道这世间的好意,从来都是有来有往,才更长久。
正发愁时,陆宴清提了一处:“王府在城东有座别苑,空了好几年,前后两进,院里有井有灶,最紧要是清静。不如先拿来做学堂。”
顾青岑第二日便去瞧了。
那别苑藏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虽没人住,但门板上的漆簇新。门口两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得满地碎金。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方天井,青砖铺地,四角各生着一丛桂花树。此时虽已过了盛时,枝头仍有些迟开的小花,风一过,香气若有似无。
顾青岑里外走了一圈,见前院宽敞,可摆几张长案。后院有井,打上来的水清冽透亮。灶房虽旧,却砌得极规整,两口大灶,并一口小灶,稍加打扫便能使用。最叫她欢喜的是,东厢还有几间空屋,铺上简单的铺盖,便可留几个远路来的女子暂住。
顾青岑站在桂花树下,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已能瞧见那些年轻女子,在这里挽着袖子,切菜和面的模样。
最难得还是采光,天井开阔,日光斜斜地铺进来,满院子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口青石井,都泛着温润的水光。她在院中站了片刻,回头对陆晏清道:“就是这里了。先别惊动人,我让人悄悄收拾起来。”
顾青岑的语气平静,不过眼里却已开始盘算,哪处搭灶,哪处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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