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 89 章 坏事 ...

  •   翠竹和锦夏均吃得鼻尖冒汗,早把白日的慌张,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顾青岑夹了块豆腐,慢慢吹着,忽然道:“这几日我不在时,所有来路不明的人问话,都别多答,只将册子拿出来一亮,茶水一倒,其余什么话,都不必多说。”

      翠竹忙将嘴里的肉咽下去,连连点头,脸上带着讨巧的微笑:“我记下了,还请掌柜的放心。”

      顾青岑点了点头,又往翻滚的锅里,下了一筷子粉条,火光照得她眉眼明亮。

      炭火烧得通红,锅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把几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顾青岑又夹了块带髓的羊蝎子,细细啃着,忽然说:“越是这样,越是得把生意做红火。等这楼里日日坐满,来吃的人,比来查的人多十倍,看谁还敢说什么。”

      锦夏从锅底捞起一筷子粉条,辣得直吸气,闻言用力点头,含糊道:“对,让他们不敢小瞧咱们!”

      顾青岑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窗外北风渐起,屋里的暖意,却一点点垒起来,好似那锅底的热气,怎么也散不出去。

      ……

      “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惨叫,忽地划破了马车外喧闹的街声。顾青岑正靠着车壁假寐,连日忙碌让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似的,不过这一声,却叫她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翠竹,发生了何事?”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人却已经坐直了。

      翠竹掀开半角车帘,朝外望了望,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王妃,像是一家子,在吵架……不,是那个男子,在打他娘子,口口声声骂她不安分。”她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好似是不忍细看。

      顾青岑闻言,眉心便是一皱。

      家事么?这世间最说不清,也最压死人的两个字。她还是掀开帘子,望了出去。

      街口围了一小圈人,几个闲汉抱臂瞧着,谁也没有上前拦一下的意思。

      只见地上那女子,蜷着身子,银丝散乱,粗布衣袖撕破了半截,露出的手臂和颈侧满是青紫,有些地方早已沁出血痕。

      那男子似乎还嫌不够,拽着她的头发,要将她扯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但那女子却好像是认了命一般,不躲不叫,只死死伏在他脚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连头也不肯抬。

      顾青岑只觉得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可以将人喊停,甚至可以下车去,挡在那女人前面。

      她的马车,就停在街口,车上的人是谁,这条街没人不知道。只要那女子,抬头看她一眼,叫一声“王妃救命”,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出头,讨个公道。

      可那女子没有。

      从头到尾,她像是根本没有看见,路口停着的那辆马车,也好似没有听见四周的骚动,只是伏着,咬着唇,一下一下地沉默的挨打。

      顾青岑到底没有下车。她把车帘慢慢放下,指尖有些发凉。过了片刻,才低低开口:“翠竹,使个人去寻衙役来,报个信。咱们走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声一声,好似重重地碾在她心口上。

      她听见后头人群,散开又聚拢,听见那男子的骂声远了,可那女子,伏在地上的影子,却好似烙铁一样,烙刻在了她的心上,怎么也挥不开。

      回府后,顾青岑仍是郁郁的。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湿哒哒的棉花,又闷又重。

      就连晚饭摆上桌来,她也没怎么动筷箸。

      翠竹在一旁瞧得着急,又不敢多问,只轻手轻脚地添了盏热茶,把凉了的那杯,从她手上换下去。

      顾青岑好似恍神,忽然开口:“翠竹,你说,她为什么不喊?”

      翠竹愣了一下,半晌才道:“许是……许是不敢。怕喊了也没用,回头还更遭殃。”

      顾青岑不说话了。这些她心里其实都清楚明白,只是方才那一问,倒像在胸口憋了许久,总盼着能从翠竹嘴里,听见些不一样的由头,哪怕是句“兴许她只是没看见”的宽慰也好。可真听见了,也不过是把自己,早已知晓的实情,又生生确认了一遍罢了。

      她最终只能扭头望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好似被什么硬生生扯下来似的,就像现下顾青岑平静外表下,那颗愈发焦灼的心。

      陆宴清回来时,已过了戌时。他今日在衙门里,被几桩公务绊住,便回来得晚了些。一进内室,便见顾青岑,仍坐在窗前,灯也未剔,影影绰绰的一团,就连外衫都没换。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不太寻常,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揽住了她。

      “怎么了?今日发生了什么,能让我们顾掌柜,不高兴成这样?”他的声音低而温和,不疾不徐,抚平人心。

      顾青岑靠在他怀里,她的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了进去,随后将白日街口,那一幕缓缓说了出来。从那个男子的骂声,到那女子伏在地上的姿势,从她停在街口的马车,到那女人,始终不曾抬起的那张脸。

      她说得很慢,字字句句斟酌分明,好似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也知道,这样的事,古往今来从不罕见。可我的马车,就停在那儿。她也认得出来。只要她叫一声,我就能为她出头,讨个说法。可她偏不。她就那么忍着,像甘心被打死似的。”

      顾青岑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在掌心,掐出几个深深浅浅的印子。

      陆宴清低下头,将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地掰开,随后再拢进自己掌心里。那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贯的安稳。

      他知晓,若是顾青岑,还肯骂上几句,气上一阵,这事便还停在面上,就像锅上滚一滚,便能撇去的浮沫。可她偏不。

      她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连眉心都只蹙着一点,不叫嚷,不发作,才是真正把这件事,沉沉地放进了心里去。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得不深,却总在那儿,一呼一吸间,隐隐地疼。

      随后陆晏清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阿岑,我明白你的心意,也懂你的无力。可这世上的女子,到底还是处境弱势了些。不只现在,便是咱们从前在的地方,女子和离,也是脱一层皮的大事。多少人家,明明过不下去了,仍咬着牙忍,为什么?因为离了这家的门,外头等着她的,可能是更深的坑。她赌不起。”

      他顿了顿,又温声道:“你今日若帮了她,她兴许能免这一顿打。可明日呢?后日呢?她总归还要回去。到时那口气无处发,只怕会落得更重。”

      顾青岑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不懂得这些道理,她也知道陆宴清说得对,可正是这份“对”,让她心里越发难受。

      这世道,给女子留的路太窄了,窄到连反抗的本能,都快要被磨没了。

      “我不是怪她。”顾青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气的是,这世道,怎么就能把人逼到,连求救都不敢。”

      陆宴清没接这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有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可她偏生是那种,见不得旁人受苦,总想往前站的人。若换了旁的时候,他或许会劝她别什么事,都往心里去,可今日,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由着她把那一口气,慢慢顺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顾青岑忽然睁开眼,眼神比方才清亮了许多。她坐直身子,好似终于从一池浊水里,捞起了一根绳子,用力地握住了。

      “说到底,还是得让女子们,有她们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顾青岑沉思道,“若是她们手里能有一门手艺,不拘什么,还有一处可去,能自己挣一口饭吃,今日那顿打,她便不必那样忍着。至少,能有个去处,能有一线退路。”

      陆宴清望进她眼底,见那簇他最熟悉的光,又重新燃了起来,便知道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顾青岑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想办个女子厨事学堂。不收钱,专教那些孤苦无依的女子,还有像小橙子一样的孩子。不求她们学成什么大厨,只求给她们一门,能活下去的手艺。让她们日后,不必非靠谁,不必为了几口饭,把自己困死在火坑里。”

      陆宴清眉眼认真地瞧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总是这样,遇到天大的不甘,最后都能落回到一件,实实在在的事上。

      旁人怨完了,叹完了,也就散了。顾青岑却不,她非要动手去改,哪怕只改得动一寸,也绝不回头。

      “好。”陆晏清声音低哑磁性道,“办在何处,用什么人,需多少银子,你列个章程出来。我替你找地方。”

      顾青岑闻言眉眼微舒,好似终于从白日的阴云里,走了出来。她用力反握住陆晏清的手,唇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