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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这是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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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掌柜到底没忍住,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催促。
顾青岑没有立刻接话,扫了一眼台上,见灶具、柴火、食材,都已齐整,几位裁判也都落座,准备妥当,衙役们各就各位,随后转头看了一眼孙宁。
孙宁已站到了右首,那座灶台旁,刀箱打开,菜刀,削皮刀依次摆好,刀刃在日头下,泛着森冷的光。她朝顾青岑点了点头,那眼神稳当得很,似是在说:放心,都已备好了。
顾青岑深吸一口气,周身的闲散之气,瞬间收了起来。她解下腕上防脏的襻膊,将袖口又往上挽了半圈,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臂。
然后她走到台中央,干脆利落地一点头。朝张掌柜,以及几位评委各拱了拱手,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随着顾青岑的话音落下,台侧那面半人高的牛皮大鼓旁,一个赤膊的汉子,早等得手心发烫。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高高抡起两条,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粗壮臂膀,那鼓槌足有小儿腕子粗,裹着一层磨得发亮的红布,在他手中抡了半圈,便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鼓面上。
“咚——!”
第一声鼓响,像巨石砸进深潭,沉得人胸口发震。鼓面被砸出深深的凹痕,又瞬间弹回,震得鼓身上的铜钉,‘嗡嗡’直颤,鼓声如闷雷,砸在每个人心上,
“咚——!”
“咚——!”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落下,那鼓声一下,比一下急,如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把整个广场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赤膊汉子额上汗珠飞溅,脊背的肌肉,随着挥臂的动作虬结成团,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砸进了鼓里。鼓点所过之处,连脚下搭台的木板,都跟着轻颤。
台下有小儿被鼓声,惊得捂住耳朵,直往大人怀里钻。更多人则被这鼓点,激得气血上涌,跟着鼓声齐声高喊起来。
鼓声和人群的齐喊声,以及锣声混作一团,像把整座城南广场,都架到了火堆上。
张掌柜到底在这京都城里,经营了半辈子,见场面越发热闹,反倒逼着自己镇定了下来。
他朝着那几位请来的老饕评委,拱了拱手,又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轻咳一声,提声道:“既是比试,总得讲个规则。免得待会儿点评起来,大家各说各话,反倒不服众。”
这话讲得漂亮,张掌柜更是摆出了一副公允持中的模样。
台下也渐渐静了几分。
张掌柜便趁机提议道:“今日比三场,菜分高下。每道菜做完,由台上诸位评委先品,再交百姓评委共赏。评委与百姓各有分册,计分之时,总分以六分为满——评委占三,百姓三。若某道菜无人敢尝,或弃权不呈,那便算此局负。若三局终了,分数相平,便加试一道。如何?”
台下百姓哪里听得清,什么六分七分,但听说自己也能参与评分,纷纷叫起好来。
张掌柜说得头头是道,将早就盘算好的规则,一条一条摆出来,末了还不忘朝顾青岑笑了笑,故作谦和:“顾掌柜若觉得不妥,现下提出来,咱们再议。”
顾青岑正往竹篮里,码最后几朵野花,闻言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扫了一眼台上台下,不紧不慢道:“张掌柜定的,自然周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还得加一条,今日大家伙,大老远跑来,站在毒日头底下,若只能闻味儿,不能动嘴,也太亏了。不如每道菜,比完之后,再多备几份小样,分给台下,最前排的街坊尝尝。百姓尝了真东西,评起分来,心里才有数,也不至于只凭气味定高下。”
这话一落,台下又是一片欢腾。
而前排的人,似是过年得了赏钱,个个眼睛发亮,连后头的都拼命朝前挤,嘴里喊着:“多谢顾掌柜!”
“顾掌柜仗义!”
张掌柜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把后槽牙,又咬紧了几分。
这个顾青岑,当真是半点不肯让他。
他本想着规则一出,把比试牢牢框在台上,那几张嘴之间,没想到她反手,便借势把台下的百姓,也拉进了评委之列。偏她这话站在大义上,他若拒绝,反倒成了舍不得给百姓吃食的小气人。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扯着嘴角应了:“顾掌柜想得周到,那便依你。”
说这话时,他脸上那点谦和,几乎要挂不住,只觉得自己今日这擂台,像是一拳一拳全打在了棉花里。
铜锣又响,鼓声重擂。
擂台之上,比试正式开始。。
台下“嗡”地一声,又喧闹起来,不过这次谁也没往前挤,反而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只把目光牢牢钉在台上,那两座还没生火的灶台上。
张掌柜朝自己那灶台大步走去,袖中拳头捏得发白。
顾青岑也重新站到锅前,朝台下的赵墨书几人,所在的方向遥遥弯了弯唇角。
规则既定,接下来,就看各自锅里的‘真章’了。
顾青岑挽着袖子,往自己灶台前一站,先不急着动手,而是侧头看向孙宁。
孙宁会意,几乎同时弯下腰去点火。
火星子一蹿,灶膛里瞬间亮起暖红的光,映得她二人眉眼都鲜亮起来。
张掌柜也不敢再分神,冲着台下那几位,来瞧热闹的同行一扬手,算是致意。
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灶台,拿帕子将额头上的薄汗一抹,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锣已响,鼓已擂,再没有回头路了。
比试终于拉开了架势。
台上两座灶台相对而立,像两军对垒的阵地。
张掌柜那边已率先动作起来,他选的菜最是稳妥不过,一道松鼠鳜鱼,一道文思豆腐,皆是既能彰显刀工,又能展露火候的硬菜。
只见他取过一条,早已打理干净的鳜鱼,手起刀落,刀刃贴着鱼骨滑下,细密而利落,片出的鱼肉,薄厚均匀,刀口如鳞,在日头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锅铲翻飞之间,油香四溢,那股炸物的香气,便顺着风散出去,勾得人精神一振。
台下有那常年在酒楼里进出,吃过百家席的行家,早已瞧得连连点头。
几个相熟的人,互相使了使眼色,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老张还是老张,这刀法,没二十年功夫,可下不来。啧,啧,瞧那花刀。”
旁边一人接口道:“何止刀法,那油温也控得妙。鱼下锅时声儿脆,一听就不是急火逼出来的。到底是老师傅啊。”
又有人摇着扇子,半是感慨,半是溜须地补了一句:“悦来楼能在这地界,立那么多年,岂是平白来的?今儿这头一道,怕是要先声夺人喽。”
几人说归说,眼睛却都紧紧盯着台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周围不少看客,也被这股子鱼香,带了过去,连连抽着鼻子,面露馋色。
张掌柜面上不动声色,手上的节奏,却愈发流畅,似是被台下的议论声托着,连脊背都比方才挺直了几分。
可他也不敢太忘形,只趁着打花刀的间隙,飞快地往顾青岑那边,斜了一眼,刺探一下‘军情’。
这一眼望去,他手上的刀,虽没停,眼皮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只见对面那女子,竟半点儿不慌,正不紧不慢地摆弄着几样,他叫不出名目的物什儿。
那股子笃定劲儿,让张掌柜心里无端地沉了沉。
他连忙将视线收回,把一勺高汤,稳稳浇入锅中。
台下的夸赞声,还热着呢,他这滚烫的心里,却似是被塞进了一小块冰。
顾青岑面上半点不慌,其实心中也半点不慌。
她从食盒里,取出今日第一道菜的原料,端上灶台的一瞬间,台下便炸开了锅。
那篓子里的虾有青有红,一只只码得满满当当,壳子硬邦邦地泛着冷光,两只钳子张牙舞爪地支棱着,像是稍一碰就要夹人。
篓子稍一晃,便有虾尾“啪,啪”地拍打着篓壁,水珠溅出来,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水腥气,混在燥热的空气里,也说不清是鲜还是腥。
那味道极淡,却让一篓子活物,更显得土鳖又邋遢。
几个凑近台前的看客,不由地撇了撇嘴,有人甚至还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玩意儿,实在不像个能登大雅之堂的吃食。
“这是啥玩意儿?这不是河沟里那泥虾子吗?”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瞧错了。
“那玩意,壳厚肉少,还有股子泥腥味,谁吃它啊!”
“就是,我当今个儿,能吃点大肉,过过瘾,没成想,就吃这劳什子。”一个穿着短打的后生,满脸失望,声音都耷拉下来,“这还不如我娘,炖的猪蹄子呢。”
人群里失望的议论,一波接一波,就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越扩越大。
张掌柜听见台下的议论声,在对面忙活的间隙,又往这边瞟了一眼,瞧见顾青岑面前,那篓子东西,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到底是年轻,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河沟货,也敢往擂台上端。他差点没笑出声来,手里的刀却不停,只在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
顾青岑却好似,没听见台下的半点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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