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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马场暮色·错笛乱弦 好叭,魏子 ...


  •   暮色漫过马场的草甸,把白日奔马踏起的尘嚣都揉成了软暖的橘色。晚风卷着青草与松木的淡香,掠过柳荫下铺好的软席,几碟桂花糕与蜜饯摆得随意,少年们散坐着,依旧是没规没矩的嬉闹模样。

      明瑶和阿宁一左一右黏着沈念,三人凑在一处咬耳朵,时不时爆出一阵没心没肺的笑,全然没半分闺秀公主的端庄。沈立困得脑袋一点一点,黏在赵晏身边不肯挪窝,赵晏垂着眼,安静替他拂去衣摆上沾的草屑,动作轻得像晚风拂过。赵珩蹲在席边逗弄歇脚的小马,时不时怪叫一声,惹得众人笑骂。

      皇帝并未亲临,只遣了常随身边的李太监过来照看。老太监坐在末席,手里慢悠悠转着佛珠,脸上一团和气,瞧着只像奉命陪少年们解闷的寻常内侍,眼底那点浅淡的盘算,半分不曾露在明面上。

      入口处的柳影轻轻一动。

      一道素色身影踏着暮色走近,衣料干净不张扬,却衬得身形挺拔利落。眉眼细长锋利,瞳色深静,唇畔那点天然的弧度,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生人难近的清锐,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也像雪夜里独行的狐。

      是冷亦安。

      他没有故作疏离,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循着空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一圈,最后自然落在沈念身上,眉梢微挑,带了点熟稔的调侃:“方才赛马,你倒是比马还精神。”

      沈念横他一眼,嘴硬得很:“总比某些人坐在一旁,连喝彩都懒怠得好。”

      明瑶和阿宁在一旁偷偷挤眼,却没敢明目张胆打趣——经过御猫那桩案子,她们早习惯了两人这般你来我往的相处,只当是寻常旧识斗嘴。

      冷亦安唇角极轻地弯了弯,没再追问,只安静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衣料,目光偶尔掠过沈念的方向,又很快移开,淡得像从未留意过。

      李太监看在眼里,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笑道:“各位小主子,白日跑马闹得尽兴,眼下天色将晚,不如玩个雅趣的——奴才备了竹签,抽中什么便露个小艺,权当解闷,可好?”

      少年们本就闲得发慌,齐声应好。内侍很快捧来一筒竹签,上面刻着琴、笛、舞、诵、书、剑等字样,看着全然随机,实则老太监早悄悄动了手脚,只等着那两人撞在一处。

      明瑶先抽,指尖勾出一支“舞”字,立刻拽着阿宁要闹;赵珩手气奇差,抽中“诵诗”,垮着一张脸哀嚎;冷亦安随手挑了一支,是“剑”,他垂眸看了看,将竹签收进袖中,依旧是那副淡静模样;赵晏抽中“书”,只淡淡颔首,没半分波澜。

      轮到沈念时,她漫不经心抽了一支,展开看,是“琵琶”。

      恰在此时,魏子衿摇着折扇凑了过来,方才赛马输了沈念,正憋着一肚子气要找补,随手抽了一支竹签,展开一看,竟是“笛”。

      空气瞬间安静了半秒。

      明瑶和阿宁对视一眼,肩膀立刻开始轻轻抖,却死死捂着嘴,不肯笑出声。赵珩直接趴在草地上,后背绷得老高,明显是在憋笑憋到发抖。沈立睁圆了眼睛,拽着赵晏的衣角小声道:“他们俩一起,肯定要闹笑话的。”

      赵晏没说话,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魏子衿,又落回沈念身上,神色依旧平静。

      冷亦安指尖缓缓摩挲着袖中的竹签,原本淡漠的瞳色,极轻地暗了一分。他没说话,没抬眼,只垂眸看着地面,握着竹签的指节,却悄悄收紧了些许。

      李太监见状,心里暗笑,面上却只做惊喜的模样,笑呵呵道:“哎哟,这可真是巧了!沈姑娘琵琶弹得绝妙,魏公子笛艺也是一绝,二位少年才俊,不如合奏一曲,给大伙儿助助兴?”

      沈念眉梢微蹙,看向魏子衿。她太清楚这人的性子,少年气盛,争强好胜,与自己向来不对付,要合作?可以,却别想让她半分迁就。

      魏子衿也皱着眉看她,眼底满是“谁要跟你合作”的傲气,两人四目相对,分明都写着抗拒,却碍于情面,又不好直接拒绝。

      内侍很快取来琵琶与长笛,沈念抱着琵琶落座,指尖轻拨琴弦,音色冷冽利落,是她惯来的风格,没有半分要配合的意思。魏子衿持笛站定,鼻孔微微朝天,少年的纨绔气尽数显露,心里打定主意要压过她的风头。

      暮色渐浓,柳影在晚风里轻轻晃,少年们都支着脑袋,等着看这场冤家合奏。

      李太监笑着抬手:“开始吧。”

      下一刻,音律彻底乱了套。

      沈念指尖发力,琵琶弦音陡然拔高,是她惯来的肆意节奏,曲调里带着点野气,全然按着自己的心意弹,半分没有迁就魏子衿的意思。魏子衿哪里肯输?笛音瞬间拔高,节奏快得近乎急促,与琵琶的曲调南辕北辙。

      一个弹得张扬肆意,一个吹得急切躁乱,两种声音撞在一起,没有半分雅趣,反倒吵得热闹又滑稽,像柳林里跑过两匹疯马,又像晚风卷着急雨,乱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两人全程零对视,零交流,各奏各的,谁也不肯让谁。

      明瑶和阿宁终于憋不住了,一人捂着嘴,肩膀抖得像筛糠,一人直接靠在席上,笑得喘不过气。赵珩滚在草丛里,捂着肚子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沈立努力绷着小脸,想做严肃的样子,结果一口蜜饯呛在喉咙里,咳得小脸通红,赵晏立刻伸手替他拍背,素来冷淡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太监站在一旁,背着手,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实则肩膀都在悄悄抖,只静静看着,半点不曾表露心思。

      冷亦安坐在末席,白衣在暮色里泛着浅淡的光。他看着场中沈念微微扬起的下颌,看着她与魏子衿互不相让的模样,指尖的力道悄悄加重,竹签在掌心陷出一点浅痕。他依旧没说话,没抬眼,可那落在沈念身上的余光,却比旁人都要频繁几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同时没了耐心。

      沈念指尖重重拨下最后一根弦,抱着琵琶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魏子衿也收了长笛,一脸不服气:“你弹得毫无章法,根本不懂合奏的规矩!”

      “规矩?”沈念侧头看他,语气淡淡,“你吹得慌慌张张,像是被马追着逃命,也好意思提规矩?”

      两人互瞪一眼,谁也不肯多待,转身各自回到席中,全程没再多说一个字。

      李太监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说:“少年心性,率真得很,这般热闹,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紧接着,其余人的才艺也一一展开。赵珩的诵诗念着念着便歪成了打油诗,逗得众人前仰后合;明瑶和阿宁的对舞全无宫规拘束,像两只蹦跳的小雀,可爱又滑稽;赵晏取了树枝在沙地写字,字迹清隽挺拔,沈立凑过去,被他顺手揽在腿间。

      最后是冷亦安舞剑。

      他起身时,少年们都下意识看了过去。白衣在暮色里翻飞,剑光划出冷冽的弧线,身姿利落如狐,每一招都带着点藏在锋芒里的沉静,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念抬眸看了片刻,只觉得他剑势利落,看完便收回目光,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全然没往别处多想,只当是寻常才艺展示。

      一曲剑舞罢,他收剑而立,气息平稳,目光轻轻扫过沈念,又很快移开,像从未停留过。

      夜色渐渐漫上来,柳荫下的灯火亮了起来,几点暖光映在少年们的脸上。李太监看了看天色,笑着站起身:“时辰不早了,各位小主子今日玩得尽兴便好。明日一早,马场设好箭靶,咱们再比骑射,养足精神再战。”

      “好!”少年们齐声欢呼。

      众人陆续起身准备离去,沈立拽着赵晏的手,还在回味方才的乱奏,嘴里碎碎念着魏子衿吹得有多滑稽。沈念跟在一旁,与明瑶阿宁说着话,脚步轻快,全然没留意身后那道始终落在她背影上的目光。

      一直沉默的冷亦安,忽然缓缓停下脚步,声音清冽,像晚风拂过柳梢:“明日骑射,我也参加。”

      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沈念耳里。

      她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只淡淡颔首:“嗯,人多热闹。”

      语气寻常,像对待任何一个一同玩乐的旧识,无半分多余情绪,自然又坦荡。

      冷亦安看着她,眼底那点极轻的柔光,又悄悄敛进了暮色里。

      晚风卷着夜色,吹过马场的柳梢,乱奏的笑意还留在暮色里,明日的骑射之约,已在少年们的心底,悄悄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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