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入胡尘》洗的桃子

41、签定错组·箭影藏澜 晨

　　晨雾还浮在草甸上，浅光把马场的箭靶晕成一片模糊的暖影。风穿过林叶，带着微凉的湿意，内侍们把弓矢摆得齐整，场间只余几分比试前的轻静。

　　李太监捧着漆木签筒站在场心，声音平缓：“今日双人组队，抽签定伴，两轮积分定名次。”

　　签筒在人群里缓缓递过，木签微凉，一抽一定。

　　沈念随手拈出一支，低头刚看清签纹，身旁就砸来一句烦躁的嘟囔。

　　魏子衿捏着一模一样的木签，眉头皱得死紧，一脸认命又嫌弃的样子，低声啐了句：“服了，跟你一组，铁定没分了。”

　　沈念当场抬眼斜他，唇角勾起一抹又气又笑的弧度，毫不客气回顶：“这话该我来说吧——跟你一组，等着倒数吧。”

　　两人站得近，气息却针锋相对，一句话不对付，各自别过脸去，活脱脱一对见了就炸的冤家。

　　沈立攥着自己的小弓，抽完签，抬头便看见冷亦安立在自己面前，手里是一模一样的木签。小少年愣了愣，乖乖往他身边靠了靠。

　　不远处，赵晏握着自己的签，目光落在沈立小小的身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签边缘。

　　而冷亦安的目光，先在沈念与魏子衿互怼的身影上顿了一瞬，才缓缓垂落，看向身边的沈立。

　　组别很快落定，半分不差——
　　沈念与魏子衿，冷亦安与沈立，赵晏与明瑶，赵珩与阿宁，魏三与林小将军。

　　明瑶一看这组合，当场忍不住笑出声，拉着阿宁凑到沈念身边，挤眉弄眼：“我就说吧，你们俩凑一起，分数绝对好看不了。”

　　阿宁也跟着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等会儿可别真吵到垫底啊。”

　　沈念被说得脸微热，瞪了两人一眼：“少看热闹，管好你们自己。”

　　魏子衿在旁嗤了一声：“谁稀得跟她吵。”

　　“谁稀得跟你吵似的。”沈念立刻回顶。

　　风轻轻吹过，五组人各归其位，场间飘着几分热闹的别扭。

　　“第一轮，定点射固定靶。”

　　比试开场，魏三与林小将军率先上场，弓开箭稳，箭箭扎入中环，记分内侍高声唱筹，分数遥遥在先。赵珩和阿宁闹闹哄哄，俩个跳脱，倒也热闹。明瑶站在赵晏身侧，偶尔侧耳听他低声提点，姿态从容。

　　唯独沈念和魏子衿那一组，从站定就没消停。

　　“你站过去点，挡我箭线了。”魏子衿不耐烦地偏头。
　　“这位置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我让？”沈念寸步不让。
　　“等会儿射不准，别赖我。”
　　“总比某人心浮气躁射飞强。”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拉弓射箭，吵得面红耳赤，手上却半点不在状态。沈念一箭偏出靶边，魏子衿紧跟着也射歪，两人互相瞪视，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这一切，尽数落进冷亦安眼底。

　　他站在沈立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弓身，表面在教沈立摆正肩臂、盯紧靶心，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地飘向沈念的方向。每听见魏子衿凑近她说话，每看见两人挤在一处吵嚷，他握着弓的指节便几不可察地收紧。

　　沈立第一箭虽偏了些，却还算有模有样。冷亦安轻扶他的上臂，语声平稳：“再稳一点。”

　　可轮到他自己出箭时，本该凌厉的箭势，只平平落于中环，全无半分争锋之心。

　　不远处的赵晏，将这细微变化看在眼里。

　　第一轮就在吵嚷与脱靶中结束，沈念收弓时还在瞪魏子衿：“都怪你一直吵，我一箭没中。”

　　“明明是你自己射不准。”魏子衿立刻顶回去，半点不肯吃亏。

　　明瑶和阿宁在旁笑得不行，明瑶冲她挤眼：“我就说你们俩会吵到射不中吧。”

　　阿宁也跟着笑：“这下好了，离倒数不远了。”

　　沈念被说得又气又窘，却无从反驳。

　　冷亦安垂首为沈立拂去衣上草屑，视线却再次轻飘飘掠过沈念的背影，周身气息淡得近乎无痕。

　　稍作休整，第二轮移动射柳靶开场。彩靶沿绳索滑过，速度不快，却也考验准头，气氛微微绷紧。

　　冷亦安带着沈立上场，微侧身替他挡去斜风，低声指引小少年出箭。他的动作依旧稳妥，可目光总在沈念与魏子衿缠斗的方向流连。

　　沈念沉心瞄准，箭还是擦着彩靶飞过；魏子衿紧随其后，也脱了靶。两人当场又吵起来，你怪我我怪你，热闹得全场都能听见。

　　冷亦安指尖微顿，自己那最后一箭，依旧平稳无锋，未曾展露半分锋芒。

　　赵晏站在明瑶身侧，一箭稳稳射出，目光却落在沈立被冷亦安护着的模样上，指节轻叩弓身，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滞涩。

　　比试落幕的号角缓缓响起，雾散光暖，整个马场亮了起来。

　　积分唱报声落下，沈念与魏子衿果然稳稳排在倒数。

　　众人开始收拾弓矢，陆续准备离场。魏子衿往自己朋友魏三、林小将军那边瞥了一眼，梗着脖子冲沈念哼道：“我要是跟我兄弟一对，怎么可能是倒数？”

　　沈念抱着胳膊，斜睨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呵，只要我不跟你一队，我都不会是倒数。”

　　一旁的魏三和林小将军对视一眼，忍着笑没插话。明瑶和阿宁更是直接笑出了声，凑在一起小声打趣这对冤家。

　　沈立拉着冷亦安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刚才的表现，小脸上满是认真。

　　冷亦安淡淡应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沈念与魏子衿相斗的身影，眉峰微垂，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赵晏缓步走到沈立身边，弯腰轻轻替他拍掉衣摆上的草屑，动作沉稳，指尖力道却比平日重了些许。

　　“射得不错。”他开口，声音淡而稳。

　　沈立仰起脸笑：“是冷亦安哥哥教我的！”

　　赵晏的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的冷亦安，冷亦安亦恰好抬眼，两人视线短暂相触，又各自平静移开，未露半分波澜。

　　风掠过箭靶，卷走羽箭的余声，场间满是少年嬉闹的声响。
　　晨光铺洒，一切看似如常，只有风知道，两道藏在沉静之下的暗潮，轻轻掠过了马场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