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十一章 香雪海引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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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香雪海引鹤望忠贞，二公子争姬名风流
今冬凄寒苦长，诸人昼间各自修行，夜里围炉茶话，不知不觉，倒也打发闲光。
天地回春，社稷初宁，天下大赦。
湖面片冰消融尽后，白远瞻寻两日空，运气催发渔舟一叶，飘然一身，上岸去城里打听时事，并寄书信回蜀地，与师父亲友互道平安。
清晨，海棠一人盘膝榻上，作胎息法，呼尽气息，直逼丹田催发内力。
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百骸振动，息流倒灌，灵气冲顶，再破一窍。渐觉体身轻健、魂魄纯清，她今日遂大着胆，不等白远瞻作陪竞逐，一人修复轻功飞登缥缈峰去了。
待她轻点叶尖，踏云凌空，转过竹坞，豁然见山崖珠瀑间，一片香雪海弥漫。半山石亭翼然，中有一白裙佳人抚琴望鹤。想不到，此间还有一座雕花楼阁。
海棠飞到亭中坐下，穿花过溪，云烟缥缈，她忍不住称奇，又问道：“这也是你家花园？”
谢还梦双手止琴：“惠山买地盖银粟园之前，他在江南闲居，通常来此缥缈峰西园，与世隔离。这梅溪山楼，是我寝居之所。据江湖传说，古三通亦曾到此梅林。”
海棠仰头倾饮她一壶暖茶。“怪不得，护龙山庄也不好探听他住在哪。幸好我跑了，不用到这座金笼子里，谁曾想是这般龙潭虎穴。”她掂量下自己，难免还是有些许后怕。入此深山易，逃出太湖难。
谢还梦忍俊不禁，有意吓唬她：“这座金笼子，关的是我。至于囚你的金屋，还在别处呢——”
“怎么还有啊？！我真怕了你们了。”又是跟踪又是笼子的。
“怕？怕你还敢签终身契约，君子重诺立信，小人钻营乱法。大商贾，宰的就是你们这些一诺千金的君子，不然怎么聚拢万金。”
海棠无奈一撇嘴，心下复转沉沉。义父当初想来就是利用大哥的仁慈和责任心，施计让他娶了大嫂，甚至违背雪姬坟前立下的毒誓。“有如此剑”真会应验吗？人的誓言，又真的可信吗？老天爷，对此会不会仅发一大笑？
人心固然有可攻之隙，可人之相交贵诚，以心换心，就算露出破绽也不必惧怕，甚至还能得他人呵护。可一旦人心受彼玩弄，人情受辱，甚至有人执剑来捅杀，就如刀反手，不仅手中刀剑有了心眼，还会刺向昔日的执刃者。
崖顶白鹤盘旋，谢还梦像是窥破什么天机，恬然一笑，自怀中取出一柄湘妃竹短箫递与她：“我欲邀仙鹤下榻，海棠公子，可有雅兴？”
海棠自是欣然相陪。
一琴一箫，白衣香雪，融入花境。佳人抚弦，曲引小鹤，公子吹箫，诱其翩舞。二人共奏《幽兰》，欲使白鹤高士与之交心，邀它数日盘桓。
“鹤望忠贞。白鹤情感专一，一对鹤一经配偶，便终身不再离散。”谢还梦看着孤独起舞的小鹤，不禁出神。
“若是一只殇逝，抑或是分飞离去，余下那只，又将如何？”
“不再结偶，处于鹤群，孤独终老。”
海棠看着尚且自在嬉游的小鹤：“……他还如此快乐，岂料今后将要受苦。”
“或许他是快乐地受苦。子非鹤，安知鹤之乐？”
归海一刀会快乐地受苦吗？谢还梦受苦又快乐吗？她不禁作这般想。
谢还梦优游花间，剪下一枝酥凝玉绽的白梅枝，人面花颜相映，最落寞的永远在她脸上。她在枯朽之中。海棠不禁吟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谢还梦摘下一瓣瓣水露晶莹，轻轻吹散。“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海棠，你能明隐君的心意吗？从始至终，他只想将你一人带出京城，不想告诉任何人你还活着。上官海棠已死，天大地大，若你想捐弃前尘，如今你真正自由了。”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他性子一向如此，可你我都知道，远瞻清心冷性，却也古道热肠。怪哉，你们救我，只是想放了我？”海棠不禁笑道。
“不然呢？”谢还梦眉目真纯。
“天地樊笼，人心羁绊，又何来真正的逍遥游？我是自愿画地为牢的。”
谢还梦右眉一挑笑道：“哈，你不会也要来‘死后自由’这套吧？人死如灯灭，况且佛家讲的是六道轮回，永世不得脱离苦海。”
“活着当然是最大的好事……至少对我来说。”
“那你的选择是？”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海棠状若无意，一瞬垂眸，指尖纠缠着一缕长鬓青丝。
谢还梦沉吟思量。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她是进是退呢？
海棠悠悠打断她思绪。“你的事，远瞻到底同我说了……他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原先她还想为二人牵红线搭鹊桥，直到“青城山小道士”的出现。或者说，直到归海一刀真正进入她的生命。不禁令她犹疑“归宿”二字。
“只要老天不收我，我活得可好，可滋润了。有时想想，人情还不如鹤心……海棠，你想过吗，为何人有守节守贞，而不是守心守情？”
“也没见男人要守节，他们有血脉要续，女人就没有？”
上官公子此言得之，谢还梦嗤笑一声。“守得住也就罢了，就怕男人先立誓不再娶，后来又守不住，那可就是又当又立。”
海棠心下纳闷：这话是在说谁？
“人情变动不居，不知何来何往，不是执意坚守，就定能磐石无转移。甚至一个弱女子，也有不得已而失贞的时候。所以，一个人只能做到守节，这是个人的忠诚，个人的承诺，就算感情消散，行事还能守住。既然立定誓言，违背就是失信，致使人心失望，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发誓。有些人没有山盟海誓，也能凭着长久不断的深情厚谊，全其终身，就算一朝再逢良缘，旁人也会庆贺。可见，若求的是心、是情，又何来贞节？不过是一群小男人造的笼子，就算看人演戏，装出一副样子，心里也满意。”谢还梦才意识到，她想说的话跑偏了。
“……我并不在乎女子贞节，也没有劝你另嫁的意思，我知道你没有受苦。”
今时不同往日，从她当年开始同情雪姬，她就已经放下了，甚至有点失望。段天涯尚能存活，素心尚能再生，死人的幸福才是最缥缈的，也是最需要维护的。如果真的在天有灵的话……海棠不禁又想到亦生亦死的自己，她暂时不想触碰这个危险的哲思。
“我有可能再嫁。但我知道，阿殷不会真的开心。我不希望他不开心，那样我也不会开心……我守的，是我二人完满的快乐，或许有些自欺欺人。”谢还梦偷觑海棠。
海棠一瞬间很羡慕，不由得私心希望，自己也会是这样一个幸福的“死人”。
“人心是最灰暗的……我愿慎独持守，修身养性，减除欲望，可我从来不相信人心。”谢还梦把玩着又一枝新折白梅，起身默默走近海棠，转到她身后，暗香盈袖。还梦轻轻绕住她肩颈，手中的雪瓣摩挲着她的乌鬓朱颜，靠在她背上附耳轻笑。“经此一遭，你还能相信任何人的心吗？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我劝海棠你，也不要轻信归海一刀……”
海棠感觉，心上快裂开一道缝。谢还梦身上的清灵香气，不止是白梅，还有似乎乳香和没药的苦涩。一丝甜腻之后就是馥郁浊重，她闻起来阴沉沉的，像罂粟花毒，甚至还有腐烂的尸气。
“……是吗？那你相信我的心吗？”
“你会怀疑，你自己的心吗？”
“……”
待白远瞻移舟回西山园，他还带回一个好消息——改建护民山庄。
“师姐，你要是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是吗？她心悸仍未痊愈，功力尚未复原，此间是疗养修炼的圣地，或许应当先精进自身，再思回朝报效，免得将来又生横祸，甚至牵累他人。何况，此处还是世外仙境，和乐且闲，春来沉浸山水，她甚至有些忘俗，逐渐歆羡这般生活，害怕再于刀尖起舞，空留花委香销，亲友血泪。
“我答应你们，这样的日子不会远。”
心底浮出一阵熟悉的声音，海棠忙驱散思绪，回道：“我本以为，他们二人，会退隐江湖。”
“本是如此作想。或许是，觉得他们如此，你也会高兴。”
“你见到他们了？”
“不曾，我只是到城中茶楼听说书人。”
“什么说书人，还敢妄议朝堂政事？”
白远瞻直说“不知”，打个哈哈，笑笑遮掩过去了。“谢娘呢？我还带来一人。”
海棠也笑说“不知”，放下手中研读一半的《法华经》，解了跏趺坐下榻。白远瞻走到窗边，见竹楼外小院轻尘，来人正给谢还梦请安。
“万小官人思念姐姐，只是，那人死后，谢娘不肯再见万氏亲眷。因为你，她才来求万珸珍帮忙，否则我们已然回蜀郡了。呐，万小五喜不自胜，顺杆爬来了。”
“他们姐弟二人既然同岁，为何……？”围炉茶话，谢还梦没有详说万家的积辈冤孽，只说从小到大与其三堂兄最要好，虽然她也想象不出，二人如何能是挚交，正如一个金、一个玉，到底有雅俗之辨。她长在山野，也更近江湖侠女的轻薄纯真，没有高门富宅里勾心斗角无商不尖的习气。
“早先，大房和二房，就捆在一处对付三房。否则，她父兄也不会飞来横祸。我倒是好奇，万珸珍打小养在别处，如何能令她反戈一击？万季鑫（三千字）绝料不到，似玉会捅他最狠的一刀。”
“可能是夹在两处，她也难做人。也可能是，两边都背叛她。最好置身事外。”
二人好奇地下了竹楼。谢还梦正襟危坐，请深红给来人泡果仁茶。
“这些礼都免了罢，我也不缺他什么。”谢还梦婉拒送来的礼盒，不看一眼。
“老爷说，宅中有亲人的死生大事，务必请玉姐来家一聚，及早商定。”
谢还梦沉思片刻。“这回到不像借口。你珍爷如今住在哪？”
“回玉姑娘话。珍爷说，常州老家的旧宅悉皆拆毁了，府中家眷，今后都迁往惠山金玉堂住。还说，玉堂，仍留待玉姐寝居。”
“惯常别墅花园，皆以‘园’为名，这‘金玉堂’是什么说法？”海棠不禁好奇。
“无锡城中，谁人不知金玉堂？”浅红兴致盎然地凑头过来。
白远瞻笑道：“苏州有苏舜钦沧浪亭，惠山如何不能有万三千金玉堂？”
谢还梦留意到三人，起身解释说：“是那人最后盖的花园，还是隐君给他画的山水风景，整整筹划了一年，豫备下半辈子隐居休养。园子本拟名“银粟”，只是让那“金玉满堂”彻底盖过了风头。玉堂一带山下，遍植海棠花树，品类齐聚，你原该是女主人。你要喜欢，我还让给你。”当中一句话说得海棠别过脸，不敢再打听。
“既是隐君造的园象，那定然是风雅致极。”海棠改口恭维师弟。
谢还梦狡黠一笑：“可惜主人不过是个附庸风雅的俗人。所谓金玉堂，就是一座铺错金银为堂，又一座雕琢美玉为室。”
海棠睁眼闭眼，都难以想象这样一座“金玉堂”，感觉又有些心悸了。
两日后，船舫启程。
谢还梦吩咐白远瞻三人：“直接去戴溪，走运河北上京城。”
白远瞻怪道：“琨之既有要事，你不去惠山？”
“万氏一族的死生之事，与我又有何干系？”
“你这就是气话了，皇帝若要砍你，还真管你叫孟谢儿？”
“在皇帝眼里，我应该是个死人，不想罪犯欺君的话，我还是少跟万家打交道更好。”谢还梦就是别过身，站在船头谁都不看，眼见二人就要吵架，海棠搭上白远瞻肩膀，摇头示意。忽然身后有人轻扯衣袖，谢还梦扭头一看，竟是海棠颦眉，一双翦瞳秋水，她轻声央求道：“……我能不能去看看金玉堂？”
谢还梦哑然，不意这美人计还能这么施展，一声失笑后，她朝白远瞻轻扬一下脸蛋：“那只能隐君你偕师姐去拜访了，替我向小五问安。”瞬间面色冷淡，“不要来见我。”
浅红忙说定：“好，那我们就取道雪浪山和蠡湖，去无锡。”
竟是桃花姐妹以内力撑竿催动船舫，诸人随波逐流，泛湖北上。浅红哼着江南小调，优哉游哉，半里一拨浅水。
深红梳起望仙髻，外披大袖红衫，凌风立于舟首，裙袖翻飞似旋花，一舞翛然惊鸿。白远瞻横生雅趣，遂援琴助兴。
不意小舟满载英华，海棠亦兴致高涨。她无意着裙裳，今日亦借穿白远瞻新衣白袍，一支玉簪横挽，端坐正中矮榻，简疏傲逸。见谢还梦角落独坐方凳喝着闷茶，索性一把牵来上榻搂着同席，赏玩山水风景。她身量纤修，虽则不如师弟玉山傀俄身充宽袍，眼下广袖长裾曳落，凭几倚身休憩，飘散清闲，自有一类山中名士风流。此刻软玉温香抱怀，更是艳煞旁人。
谢还梦乖觉地倚靠在上官公子肩上，突然欺身坐怀，双手搂上公子肩颈。海棠发觉她愈发柔弱消瘦，除却天然两腮绯霞，小脸无粉也青白。想她旧疾萦身，右手不自觉搭在小谢腕上，重新去探。
“公子，奴家不想看别的姑娘跳舞嘛~”
白远瞻情急按压桐木，挑断一根丝弦，一脸无语。他早看不惯二人榻上翻覆嬉游，不成体统，曲中澹泊静空的心境，而今彻底脱出。
“哈哈哈，好好好~美人，那我们喝茶听曲~”海棠公子手上温柔地搂紧佳人，足靴却轻抵琴案，暗中发狠点了两脚，“接着奏乐啊，别让美人扫兴。”
桃花婢女早已乐不可支，还是深红出来打圆场：“那我改唱支南曲罢。”
玉人一言不发，只是蔫了一般，小脑袋搁在公子肩上。海棠轻捏住她下颌尖：“那我们师兄弟一起给美人助助兴。”
嗯？这是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玉奴一脸娇羞，埋头在她肩窝。
“隐君，好师弟——”
“干嘛？”白远瞻没好气地回她，“想打架？你鸳鸯剑可没带身上啊。”
海棠柳眉一挑，笑道：“我要是恢复功力，揍你还差不多。”瞬间阴晴。
白远瞻拍案而起：“那可未必。这几年，我比你清闲多了。”皓面一扬。
“是吗？那就试试。到湖上去！”海棠公子垂首看向怀中佳人，转身一把将她轻置榻上，伸手点了点她鼻尖。
“奴家信上官公子的~”谢还梦还不忘撒娇，一双杏目诚挚祈盼，眼波流转间，留给白远瞻的只剩下淡淡的挑衅，誓将拱火到底。
白远瞻翻了个白眼，旋即正视海棠，伸手一指：“好，今日正为佳人芳心一战——打到你心折为止！”
海棠一把揪住白远瞻后衣领，二人飞将出去，袍袖生风，若白鹤亮翼，高华清洁。点水涟漪，先行凌波微步，太极两仪，各自立定。上官公子甫一甩袖，刹那芳华流散，正是江湖传说的“漫天花雨洒金钱”，只是不再杂以银刃，手劲陡然凌厉，直以白梅花瓣为刀，割风袭去。
“上来就这么狠？”白远瞻也不退避，抽袖展袍，运以真气一把翻旋向花雨裹去。外袍兜花，翩然浮水，载其飘零，纵然三两瓣刃穿破白绢，人影亦空隐不见。暗流涌动，倏尔他在海棠身后破水而出，伸手直捉。
海棠背身足尖一踏，仰面向后，划波而逝，青丝流墨扬披。白远瞻堪堪揪下她脑后玉簪，朝画舫一掷。
谢还梦拾起玉簪，向天高举：“皓月公子！海棠公子！今日你二人谁赢，玉奴就是谁的人了——”
白远瞻抽出铁扇展开，亦作暗器击去，为的是分神对手，他好近战取势上风。海棠知此扇能回旋，不再仰倾，翻身踢水，直上九霄，俯身瞰去，一个掌风劈下，激浊扬清。白远瞻故技重施，湖下搅动风云，借水柱送他上去，拆她掌式，攫其手腕，又被她推手打开。
见白远瞻爱借沧澜，海棠索性引出体内寒气击水，涟漪霎时冰棱冻散，雪飘人间。
湖上白影潇洒激斗，雪浪滔天。谢还梦犹自不倦，指点打气。
浅红忙于沧浪间稳住小舫，立长竿乾坤一定。深红睨眼一看，船过苏州，东面就是渔洋山，春日郊游，山阁影影绰绰开始汇聚人头……谢还梦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只有随从来去的万宅小管家，浑身颤抖，担心自己回去会不会被俩姐弟灭口。
不论如何，深红心下有了灵感，点足飞立舫顶，袖带迎风，拊掌击节，引吭清歌一曲：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湖上花雨纷扬，凝雪飘摇，风云流离，江山为之妆点。
美人多娇，争引公子折腰。无痕传人，风流名动江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