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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十二章 凋金粉玉 ...

  •   第十二章凋金粉玉堂空散芳,万珸珍初搴天香楼

      最后,二位白衣神仙,陪从一双红裳婢女,乘着云马香车,下降金玉堂去了。
      “师姐,有一件事,你怕是要顾忌。虽然万家这一辈,都依照排行取名,各房到底三代斗狠,血海深仇,早就不认这兄弟姐妹,彼此间绝不行三行四称呼,都唤名字。四小姐万似玉,我们喊她‘玉娘’。至于这位小五爷万珸珍,字琨之,外人戏说他‘万小官人’,他们内里如今都叫‘珍爷’。没人敢再提老三。”
      海棠在太湖西山园,就听了他们家不少闲话,点头称是。

      惠山银粟园。
      万珸珍早早地就等在绣嶂洞天门前,翘首盼望,看着深红浅红先下车,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白远瞻一伸铁扇,搭扶海棠亦下。
      万珸珍先与他作揖见礼:“白先生。”
      “琨之,这位就是我师姐。”
      万小五又是一揖,甚为退逊。“小生见过上官姑娘。”
      略不同于谢还梦的精致靡妩,万珸珍脸孔更显清净疏丽,体量秀擢。海棠看他一板一眼的谦恭,年轻可爱,“顺眼”不少,遂与他调笑:“万小官人真是气度俊雅,年轻有为。”
      见万珸珍眼神不定,欲言又止,白远瞻答他:“玉娘在城中的七香坊,不肯来。听你说,有亲人的大事?”
      “她不来,此事如何做成?”万珸珍眉眼生出愁绪。白远瞻正狐疑间,见他递来一封叠着白笺的书信,阅后大惊失色:“竟真如此?是她师母孟益清的手迹。原来是玉娘的死生大事。”桃花婢女亦颇讶异,接过信一起看。
      “是,想来京城寻不到她,故而送信到万家。三请四请,总该请来。”
      白远瞻笑道:“她还是心软的人,你多绊住我们几日,自然请的来,速速派人去抬大轿罢。”解下腰间一枚小香袋,作信物一并送去,嘱咐管家此事紧要。
      五人相伴进南园赏玩,海棠先打听“金玉堂”,可惜金堂已被拆毁,当中多数金银珍宝被万小官人借花献佛进奉给天子。如今原址新建成一座戏楼,题名“天香”,新主人好听戏,蓄养了家班。
      当中打发闲时光,万珸珍便摆茶宴,先请诸人上楼看新排的戏。万珸珍西向坐在长桌一端,海棠宾客中最尊,主人请上左侧第一位,紧跟着白远瞻,二位桃花姑娘亦分长幼列位客席。
      “琨之如今也是听上昆戏了,”白远瞻扬袍落座问,“梨园子弟,近来可有新作绝技?”
      万珸珍玩味笑道:“近来有新鲜的贪爱,就好看人演绿林,不如就来一折水浒?我虽比不得秦德政的‘雅风班’,戏箱行头,十万豪奢,还有清客春生君执笔。家中女乐小伶,色艺双绝,倒也能称道一声风流擅场。”
      上官公子才喝一口明前龙井茶,挑了挑眉,放下青花盖碗:“又是春生君?不想他竟又投到秦善家中去了。当年就没少拿天下第一庄诸人醒脾,也不知都是谁在内道听途说,向外跟他暗通款曲。”
      白远瞻右手执一柄合拢的折纸短扇,左掌心不住地掂量扇顶。他憋着坏笑道:“窃人私隐,这不是你们护龙山庄干惯的事吗?孟春生……这人就一写艳辞画春宫起家的,聊为糊口,如今攀附上秦善,倒是还要发达了。”
      众人吃茶间谈笑,侍女鱼贯奉上茶点。惟有浅红一心扑在吃食上,一眼看到那黄州烧梅,晶莹剔透,上如梅花,下若石榴,先拈起一只细致品尝起来,再扭头听他们说话。
      “何止于斯,秦德政早年就学国子监,其恩师傅铁成大学士时任祭酒,他与陛下也算同窗。本已升入率性堂,拨历往都察院,不想丁忧归乡后,就辞阙在家做起了儒商。年前他再度出山,月前举家入京,依小生愚见,扶摇直上,指日可待。”万珸珍不动声色,低头喝茶。
      海棠终于摸到些线索:“本以为他是激流勇退,不想是圣上在江南二十七巨贾中的一张明牌。可我知道,秦家与你们大房有姻亲。”想来秦善就是利用这层身份糊弄万三千,可万珸珍对待秦,看上去温和舒徐,又是怎么一回事?
      “谁让他是我老师呢。”万珸珍隔着茶雾,淡淡一瞥眼。
      原来是这么个首尾,天子布棋局,果然是盘根错节。
      白远瞻嬉笑道:“哎呀,那琨之你也是,平步青云,计日可得了啊。”手中短折纸扇挥得蝶舞生风。
      是绍祖从商,还是仕途经济,万珸珍不置可否。他偏头使手势唤来管家,点拣一折《夜奔》,又教下人取书帕来与贵客。
      “先唤六香来奏丝竹。”
      所谓“六香”,便是万珸珍家养的一班丝竹乐伎,各人身怀执掌至少一器的本领。
      诸人端坐天香楼高台。对面戏台用柱子槅门分作三间,只见右间正面珠帘挂起,打头的佳人沉香望这边盈盈一拜后落座,面前是当今时兴的扬琴。曲调用《夜奔》中的【新水令】,改作扬琴主奏,独领风骚。身旁檀香控琵琶,涵香弹筝,凝香吹箫,润香引二胡,妙的是深处还有一唤留香的歌伎,不敲鼓板,击的是一套玉方响,典雅清朗。六人渐次以声色入境,扬琴轮拨之间,若珠泉流丽,更添此曲健捷激袅。
      海棠莞尔一笑,正为情景入胜。对面阁间的檀香见这位公子白衣胜雪,颜质如润玉,又毫不避忌地欣赏她们姐妹,也是风流大胆,抛去媚眼春情,更添娇艳可人。
      白远瞻垂眸思索,打着纸竹扇不自觉给师姐送凉,看顾她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瞟了万珸珍一眼:他只是专致地看人听曲,转眼见海棠满意,也露出放心的微笑。

      下人书帕送至,分呈宾客,这一本书正是戏本曲词,收录《白虎堂》《长亭别》与《夜奔》三出翰墨。
      帘后一声大喝,人未至先传惊雷响。乐伎留香改敲单皮鼓和檀板。
      只见一女武生场中拔剑立定,剑眉冲冠,头顶素软罗帽,身着青边素箭衣,通体夜行人的皂色。
      “数尽更筹,听残玉漏,逃秦寇,好教俺有国难投,那搭儿相求救。”
      海棠心思尚不在戏台的音色上,垂首词本,直盯着当中一句出神。
      “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万珸珍指着戏中人与白远瞻看:“这是琏生,取意自瑚琏之器,她最擅武生。家中的琼郎,则专演小生。还有珠花与琦年,声容双美,旦角皆艳。诸姬皆从玉字起名。”
      “绮年玉貌,端的是才子佳人满堂。”白远瞻大概知道万珸珍平日爱看些什么戏本,只是心下难免琢磨起这些香玉来。
      琏生满宫满调边唱边舞,腰悬一柄宝剑,坠下的红剑穗随人疾转飞扬。
      “良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渡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得俺魄散魂消,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海棠心中感怀,望人神情凄恻,直下泪来。
      “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作叛国红巾,作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扣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似这鬓发焦灼,行李萧条,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管叫你,海沸山摇!”
      女武生拧旋子、打飞脚,剑穗旋舞。锦笔花腔,引得诸人皆侧目凝视,悲豪震颤。
      “俺这里吉凶未可知,他那里生死应难料。呀,吓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恐丧了,劬劳,父母的恩难报,悲号!叹英雄气怎消!”
      急管繁弦间,折子戏再转凄凉,气数将终。琏生一个飞踢打横,状若跌坐在地。
      主人围屏素纱后影出一人,悄然无声。谢还梦手执纨扇,扶屏倚观,亦静听长鸣哀叫。
      “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哭嚎啕,寄走羊肠去路遥。天哪,适才间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疏剌剌风吹叶落,震山林声声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俺呵,吓得俺魂飞胆消,似龙驹奔逃,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又听得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忙投村店半寂寥,想亲帏梦杳,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

      曲敛,白远瞻直喝一声好彩,又对万珸珍激赏道:“是好功夫,难为她年少苦练,揣摩能至斯境。如此灵气,前途锦绣,不可限量。”
      试问座中泣下谁最多?海棠回神,用宽袖掩拭泪痕。“见笑了。这一折词曲绝妙,惊心动魄,黯然其间。”末了亦赞道。
      这就是最令主人满意的答复。“能得二位公子青眼,是琏生的福气。赏。”万珸珍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坠,用锦帕包了,忙不迭有侍婢托黑漆方盘来接,帘后琏生复出来拜谢受礼。
      “似玉!”万珸珍眼尖地朝内一瞥,见谢还梦迆迆然走来,忙起身避席,扶她入自己的上座。早有伶俐侍女给女主人新上温茶,抬櫈置于主座右手侧,好让男主人即刻再落座。
      “我就说这小子,惯会奸猾哄人。还玉堂留待?打进园我就听人说道,他早就登堂入室,自己住上了。”谢还梦上来就是对人娇嗔,调节气氛,看起来心境大好。
      “我这也是给你看门不是,若是空放闲置,洒扫日子久了,难免下人怠懒,手脚也怕不干净。我每日亲见着,才好安心,正所谓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万珸珍双臂交叠搭在桌上,在姐姐面前,他好像变成一个开朗恣肆的少年。
      “本来无一物罢了。我教他们席宴设在金谷阁,我们正好过去用饭。我们小门小户家的,饮食粗疏,礼仪不周,若有见笑之处,还请二位公子海涵。”谢还梦倒是正襟危坐,执扇平放,一颦一笑做周了礼仪。
      饮食粗疏,二位公子也就听个声。白远瞻忍不住笑出了声,对海棠道:“金谷阁好,正在此园南北腰间,二楼不设门窗,高台宽敞,能览尽金玉堂四方清光。此际暖日熏风,还有一个奇景,正待你去呢。”
      “是吗?”说的海棠都动了心,追问之下白远瞻却是不肯明言。
      谢还梦看五弟面前一盘白净光溜,就剩一块雪花糕压碟,伸手亦拈来小口抿唇,香雪甜霜融于齿间。她不经意柔声一提:“你也喜欢吃甜的呀?”
      什么叫也?岂料听者有意。万珸珍深知,四姐吃惯了西南的香辛风味,绝恶故乡菜的甜腻。“食甜能去苦,令人中心愉悦,如何不爱呢?何况我长年生长在无锡,自然是从小就吃惯了。不过,我可不是那等放滥无度、肠肥脑满之人。” 末了咬牙切齿。
      谢还梦讶然他突如其来的冷淡,莫名柔怯,一双小鹿般的清灵眼骨碌碌转两下,她只是抿唇不语。没料到四姐会是这般怪异的沉默态度,万小五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皱眉不言。
      “好好地,这又怎么了。那你们爱吃酸吗?辣呢?”白远瞻倒没有不自在,但也敛去笑意,情知二人左不过是因死人逞意气。
      “……说到这,”海棠神情严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置的他?”
      单论叛君饷军,已属大逆不道。陛下既然放过万氏,想来是内外合谋,中朝有人斡旋转圜,有人陈情表忠,尽推万三千一人去顶罪,万家依旧惯做鞍前马后,侍君愈加惶恐匍匐,皆大欢喜。奇怪的地方就在,若是公然宣判昭告天下,刑罚如何能避开亲族,难道他是悄无声息被人除去的?论公,她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论私,他们之间另有仇怨未解,尚不分明。
      “一副心肝喂了狗,海棠姑娘还不知道这个江南笑话吗?”看清海棠眉眼凛厉的态度,万珸珍愈发有恃无恐,嬉皮笑脸地落井下石,反正万似玉也是目不转睛地面无表情。
      “……剖心挖腹吗?”
      “你们都下去!”万似玉冷喝一声,楼中乐伎侍婢跪地俯首,岂敢稍留,真正的急走忙逃,甚至大气都不出一声。这对年轻的万家姐弟终于露出他们恐怖的一面。
      个中原由,只有姐弟二人详知,万似玉还是答话了:“他押上身家性命,本也是形势迫人,为求自保。海棠为人暗害,明面上身死之后,他深感狡兔死走狗烹,也想下朱无视的贼船了。安顿一切完毕,就领着湘西四鬼去护龙山庄算账。朱无视八年前就命人在青城山秘密训练一批新的死士,号为“三十六天罡”,欲今后取代天地玄黄,当中不少人受过四鬼的教导。我想,他是抓住了魅影神功的窍门,抑或是,他武功高深真到了无人之境。万季鑫和四鬼都死在了护龙山庄,听说……尸首喂了野狗……”她忽然咬唇。
      “不必听说,我亲眼见的,不然不放心。”万珸珍见缝插针,不加掩饰的冷漠轻佻。
      “虽然朱无视拿到了百宝箱,但他不可能再调动大军的粮饷兵备,大内密探亦毁去了十大将军的隐私档案,大势已去。圣上顾念旧情,也体谅了万家其余亲旧的难处,隐去那一万万两的事,对外只说他是为奸人蒙蔽胁迫,暗中查明后速报陛下,奋勇对敌,宁死不屈以致受辱。去岁朝中奸佞涤荡,天下百废待兴,万氏一族,自当鞠躬尽瘁,万死以报皇恩。只是元气大伤,怕再难安坐巨商之首。我们倒也不在乎这个。”
      “生前恶行,死后令名。我只在乎,还是太便宜他了。”万珸珍终究按捺不住冷眼中的怒火,示意万似玉血海深仇。
      她只是长叹一口气。“到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万氏如今只有你我同舟,先渡此劫再说。”
      海棠琢磨这番话,就觉得“详略得当”。谢还梦如何清楚这些底细?他们兄妹姐弟三人,多年来究竟如何交心?背后怕是万语千言难尽牵系。

      天香楼观戏毕,万氏姐弟即延请宾友往中楼金谷阁。
      万珸珍先行,引领诸人。临下楼前谢还梦不忘纨扇一隔挡下白远瞻,将香袋掷还给他:“这样宝贵的佩玉,往后还是不要随手予人,万一磕碰着,或教人扯谎说丢了可怎么好?”
      白远瞻与她并行着,不忍怃然叹一声道:“不过是稍有美色的石头,何尝不是身外俗物?何况我身早已为此玉见弃,迟早我也要丢了他去。”口中虽如此,仍是安分听话地系结回腰身。谢还梦默然无对,低低垂首,右掌轻抚着扶手下落。
      海棠在前侧耳听他“玉弃”之说,识趣地又向前疾走数步,留二人独处其后。甫一进天香楼庭院,她发觉后门朝内有一对联,不禁止足凝视。
      凡事莫当前看戏何如听戏好 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
      海棠心内下意识对上横批:明哲保身。身旁谢还梦与她对上一眼,看着门联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淡笑一声拉上她走了。
      六人散心园中,移步换景间,白远瞻转瞬又恢复情趣盎然,与旁人指点风雅。
      谢还梦孤身一人远远缀着,万珸珍见状,有意落后机灵随行。
      二人立于知鱼槛,他四姐纨扇掩面,侧身悄然细语:“琨之,富贵山底下的宫殿,你又将其如何?”
      “前头才奉上金堂,后脚又是豪奢过皇宫的地下殿宇,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让陛下如何想?株连与否,全在圣心一念。他没命,我们还要活呢。我已将家中知情人全部处死,地道也改口封实了,或许来日另有他用。”
      谢还梦眉头皱起,又警惕地看了远处的海棠一眼,佯作扇风:“此事你知我知,还有桃花……可是护民山庄那几位……圣上恐怕早已知晓。”
      “就算有什么,也是死人去跟皇帝交代。本来也是糊涂,你我索性一口咬死不知,干干净净,静观其变。那地宫本就不知是哪个前朝的遗留,逾制的雕饰,活人的痕迹,也悉皆改了来,查无实证,能奈之何?”万珸珍一顿,还是坦白了,“我本意是想,留下个秘密所在。百年后归寝地下,子孙后人或做宝库,或做避难,人事沧桑,谁又说的准?总归是狡兔三窟。”
      “狡兔数窟,哼,他在京城偏居住地下,怕也是如此想。依我看,打起仗,地道一通,怕不是还能到内宫,他连天牢都掘开了……莫不是咱家祖宗与皇室还有甚么干系?”似是抓到什么线索,谢还梦眼中突生惊惧。“先帝,实在对老三太好了……”微一偏头,万珸珍脸都快贴到她鬓发上,谢还梦扬手敲了他一扇子。
      “你们姐弟又咬什么耳朵呐!”白远瞻转至半山亭凭栏下眺,客游若处自家宅园,还是一惯放任恣睢的作派。
      “没事,我扑~花蝴蝶呢!”谢还梦回身倚栏,打着扇子笑道。万珸珍背着身,随手投了把鱼食逗趣,他四姐又撵他走,口中“主宾待客之道”云云。只是二人面上忧惧仍显,一路少不得沉思。

      沿着湖岸长廊,穿过一洞门小径,相接一座别院,檐下高架千条白荼蘼花枝,扶枝粉墙一侧,垂蔓至另一侧的白壁,相傍一条石径夹道。此间不似南园格局端阔、声影繁华,别是自然静谧,暗露北园清幽之意。
      六人绕过荼蘼别院,依次穿行而过,尽头紫藤花架亭亭如盖,豁然竟有三丈见方,作天然花帘,正是紫雨悬瀑的时节,如梦似幻。
      云萝紫穗珠缀成串,结挂于金谷阁堂前,倒是有趣。踏上白云石阶,还能见到栏楯外紫白间色的玉兰树。“你也是心思巧。”海棠忍不住赞叹,任凭白远瞻牵引衣袖,二人兴致高昂,先行在前头。
      “不如上楼看看。”他云靴一登,袍袖生风。二人直接飞上楼阁。
      春色开筵,万花如绣,满目海棠,倾尽群芳。
      彩笔如椽,画得明媚春光,后园山水青绿晕染,惟将红粉尽归海棠。
      原来是海棠林,这就是特意为她等待的奇景。
      “白远瞻无能,也只能借花献佛了。”他看向她的时候,神色倏然黯淡下来。
      海棠明处看,滴滴万点血。不知为何,愁眼看花,她偏只想起这两句诗,眉山凝重,面色煞白。“你知道的,若是你的心意,不论如何我都会高兴。可这偏偏是他的金玉堂,我没办法承受这样的贵重。”
      二人凭栏并肩,凌风而立。
      “他不配。”白远瞻头一回卸下温和,冷淡鄙夷地说出真心话。
      “功名利禄,权势地位,经常会流到不相衬的人身上,就连我们能有今日,也是受恩提携,乘借故人东风。金玉也不过是土中物,配不上你……隐君,我往常看你闲云野鹤,逍遥自在,有时真会庆幸你没有沾染太多凡尘,为俗务羁绊枷锁。”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白远瞻一声轻笑。往日,师姐总是恨铁不成钢,可到如今,他依然我行我素。
      “花园嘛,向来是几易其主,今日在你,明日归他。”她知道,没有谢还梦的情面,纵然金银相催,白远瞻未必甘愿为那人施展才华。“我心里清楚,我喜欢的是你的高才。哎,美景无辜,春光莫负,这也是你的金玉堂,纵情欣赏才好。”她转脸顾盼,展颜一笑,终于放下心来,要去看那海棠山林。
      “喜欢我的才华?难道不喜欢我这个人吗?”白远瞻像是讨好一样,露出认真苦恼的眼神。正经不过半刻,打回原形。
      像是讨打一样,海棠眉尖一紧,狠狠一拍他肩膀。
      二人正放情大笑之际,身后万家姐弟相携缓登楼中悬梯,盘旋而上。听得万珸珍道:“我还打算拔去海棠林,改作梅花坞,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还梦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园中辛夷、海棠、牡丹、木樨四者齐全,正是‘玉堂富贵’,既有如此令名,何必毁伤?又何故独伤海棠之心?况且,梅树须临水,不用白费这力气。留着罢,正好我要研制一味海棠返魂香。”
      海棠回身倚栏问她:“返魂香,不是用白梅调制的吗?再者,海棠无香。”
      “这世上,就没有无气味的东西。”谢还梦玩味地笑了,“海棠,又怎会无香呢?”
      “差点忘了,你也是个天下第一。”既然她说的是“海棠返魂香”,那应当能有。
      全然忘了自己也是朵海棠。

      春日金谷阁不设门窗,檐悬湘竹细帘,地设百花屏风,清光凉风皆在有无之间。二楼额匾新题“听人尽醉楼”,毾㲪匝地,堂中置一黄花梨长酒案,玉盘金尊,布餐齐备。侍女生怕宾主间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谷阁宴饮,乃是效仿古人风雅。谢还梦轻车熟路脱履,步于香毡,取一支踵,肃身跪坐于正中北向的主座。“亲朋密友间的家宴,大家可不要拘束,随意安歇罢。”
      万珸珍有样学样,坐在姐姐左侧。深红跟从,安坐在他身侧,仪态端雅。浅红却似不惯,寻了个交凳拢膝坐下,正对主座。白远瞻毫不拘谨,脱靴后直接盘腿席地坐下,在谢还梦右手侧空出一位留待师姐。海棠略一思索,凭几而坐。
      长案正中,锦簇珠堆作一花山,乃是枇杷橙橘、樱桃林檎等物雕切的时鲜果盘。各人面前一碗奶白鲫鱼汤,一小钵清香似竹气的雕菰饭,一碟炸骨朵并酸齑。
      白远瞻执箸夹起一片拖面煎得金黄的春笋片,配合着白玉梅粥浇汁,嬉笑道:“这莫不是煿金煮玉?”见谢还梦颦眉,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不敢再言语。
      “想来应是。”她指着身前的翠玉盏,“这是百花棋子,改以绵豆腐和面,内里是三鲜馅,各花不止形貌有差,还各有香气滋味,至于吃到哪种花,就全凭各人运气了。”
      “还有我新制的茶豆酪,不妨留待最后做甜食就茶吃。”浅红大厨娘得意扬扬,各类新奇玩法,多半总有她的兴致趣味。
      谢还梦手持酒尊,定睛一看,诸人的单足水晶杯中皆盛琥珀光的葡萄酒,惟独自己的是橙红色。万珸珍倒是体贴,凑过头来:“你身子还不好,我叫她们换了果子饮来。”
      海棠正举杯细闻酒气,浓郁香甜,定是佳酿。想自己心悸未愈,踌躇还是放下了。却见谢还梦将果子饮推到眼前,伸手换了她的,柔声劝慰:“还是先不饮酒为好。”
      二人心领神会,玉杯相碰,各自饮下琼浆。
      谢还梦轻轻看了一眼万珸珍,他眼神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再难维持骄矜从容。她又轻轻摇头,把杯来就他的:“果然是好酒,你可要替我多饮些。”
      薰风送暖,浅斟低唱间,微醺于春阳。白远瞻面红耳热,还拉着万珸珍一同在案边饮酒说笑。桃花姐妹唱着小调,在东角烧炉烹水,豫备为诸人泡茶。
      北面屏风折去,海棠凭几小憩,纵赏山园棠花。谢还梦倚靠在另一侧,不胜酒力,慵懒地将头搭在她臂上,索性躺倒仰看白衣公子。
      “上官公子……”听玉人娇娆一唤,海棠挑眉睁眼,见谢还梦双颊晕红,“海棠姐姐若是喜欢,不如就将这片海棠带回京中。谢娘这有一个好主意呢……”
      她哪有意思吃拿卡要,也无意承此厚礼,不过不相信谢还梦没有算盘在里头,好奇那小脑瓜子装了什么。“你又有什么鬼点子?嗯?”
      谢还梦两手一环她颈项,攀附其身,埋头在海棠肩窝,咬起了耳朵。
      桃花姐妹将热茶盏置于案桌,瞥眼瞧见,悄声戏笑,又拉两位真公子一并去偷看。在旁人看来,又疑是风流旖旎的春情图。谢还梦见状挨个瞪了他们一眼,看样子是真恼了。
      海棠浑然不觉身后目光。“……这倒也可,天下第一庄如今荒废大半,是得考虑起来,就是不知陛下与护民山庄有什么打算……竟是如此?她倒也是胆大心细……既是小郡主,不妨助她一臂之力……真是个人精……是嘛?只是,汤山泉会不会太耗费了……哎?不行不行,你又憋着什么坏!”
      两个人忽然坐起身来,碰倒了凭几。谢还梦又搂着海棠公子撒起娇来,半哭半笑,看得万珸珍目瞪口呆。
      “可是,我还不想你就这么走了,海棠居怎么能没有海棠嘛……再说,你就不想看看……姐夫大人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还能是什么反应?我就想回家,不想多此一举。实在荒唐,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荒唐至极。”海棠还没有反应过来,谢还梦想从中捞什么好处,咂摸了好一阵子,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指指点点。“你那是喜欢海棠?你是喜欢看戏吧?”
      “我一个快死的人了,我什么谢礼都不要,你就当陪我玩玩,满足谢娘这一个小小的心愿,好不好嘛?”谢还梦双手还纠缠在她小臂上,已经开始携恩谋私。
      万珸珍没听清楚,但他看不下去了:“我怎么感觉她有点不要脸。”后脑反而挨了白远瞻一记推掌:“她是你姐姐。”
      海棠才意识到成了诸人眼中的风景,先替谢还梦整理衫襟鬓发:“我看你是吃醉了,先来喝茶解酒。”将人半拖半拉了去。万珸珍起身去扶姐姐,她轻轻拂袖敛衽挣脱二人,恢复端庄,从容落坐在弟弟身侧。
      万珸珍看向满园海棠花树。“不怪似玉想长留海棠做客。名花倾国,仙人之姿,一朝降兮芳园,实是三生之幸,又何妨为金玉堂的主人?可恼险些沦丧俗物,玷污名节……就是不知,若是小生,盛情相求,海棠姑娘意将如何?”
      当万小官人眼神诚恳、仪态优雅地看着自己时,海棠还在眨眼琢磨最后一句话锋的涵义,像是开筵春阁、铺陈金玉就为了图穷匕见似的……就像那个人似的。他应当是在开玩笑吧?他可是万识香的弟弟。若不是君子好逑,那就是跟他人争强斗胜?她总不好开口将万五郎与死人比并,何况他算是个知书达礼的俊俏清贵。
      “又一个吃醉了。”身侧的白远瞻轻笑一声,单手托腮,眼神在姐弟间逡巡,“仔细你玉姐抽你。”
      “不得无礼。”谢还梦将团扇搭在他小臂上,险些露出一个嫌恶的眼神,却还是一副打趣的风情,“海棠姐姐,你别搭理他就是了。他浪荡惯了,见谁都想怜惜。”
      万珸珍面露委屈,伸手去捉纨扇面:“我的心是爱怜香惜玉,可从小到大,哪里招惹过旁的什么人,姐姐不要污蔑我。”
      三番四次,海棠在婉拒一事,如今也有些游刃有余了。为防事态有异,她还是选择调笑回去:“你珍弟会怜香惜玉,是好事。可惜,姐姐屋里已经有人了,你们家下辈子请早吧。”
      万珸珍笑叹一声:“唉,自古美人、宝刀,总归是英雄捷足先登。”
      可惜归海一刀不在,不知他听罢会作何感想。
      万珸珍还在发力:“都说宝刀赠英雄,英雄配美人。岂止英雄,连狗熊都爱,学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东施效颦耳。”
      海棠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竖起耳朵偷听。
      谢还梦意外恬然地呷了口茶,悠然道:“不是天上花太美,实在是帐中梦太香。”
      白远瞻一口清茶止不住吹出,海棠莫名其妙递过巾帕胡乱给他擦了,看谢还梦似笑非笑,万珸珍脸青一阵白一阵。
      “可,此情究底为真。”万珸珍忍不住凝视他姐姐,婉转讽谏。
      谢还梦才不信他是为死人说话,半羞半恼,渐趋厉色道:“不过是镜中花,水里月。人爱执着假象,可是很危险的事。”眼神交锋,珸珍馁败。
      海棠实在是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对堂姐弟有点奇怪,就是说不上来,扭头探寻地看向师弟,白远瞻无辜做口型:我也不知道。
      海棠亦做口型:真、的、吗?

      *建议搭配食用的音乐:林冲夜奔/项祖华
      昆曲折子戏欣赏推荐一个版本:林冲夜奔/侯少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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