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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十章 白远瞻千里 ...

  •   中卷梦堕待晓初

      *建议搭配食用的音乐:惘然记/河图

      第十章 白远瞻千里护心蛊,有情玉万金买花骨
      “你要让他知道,你受了多少的苦。”

      残叶惊秋,白马扬尘,一人一骑直奔京城南鸣阳街而去。
      崔园粉壁剥褪,绿蔓萧条,闭门锁户岁日似久。听得门外一声啸马,白远瞻纵跃而下,急叩铜环。
      “隐君?”门内迅速探出一个浅红衣裳的身影。婢女浅红正惊异间,白远瞻强止气喘,掸去衣上微尘,开口只问:“谢娘何在?”
      浅红跟随他急冲冲步入澄怀堂内室时,谢还梦仍旧病恹恹地倚靠在枕榻上,另有一深红衣裳的女婢陪侍,浑噩度日。
      “谢儿……”白远瞻见她貌状元气大伤,不明情由,转头看向浅红又问,“家中大事如何?”
      谢还梦微一抬眼,悠悠开口:“前尘已了。正是皇叔斗侄子,三五相争,不死不休……不必再管他们了。”
      浅红忿然扭头,冷眼一白:“哼!何止,她还受了好一通折辱。”
      谢还梦抢道:“隐君,今日是……出殡,你……”话头提及却又无从落下。
      白远瞻还来不及共其愤恨,向前跪倚榻下,正色哀告:“我正为此事而来。谢儿,师姐还有一线生机,如今我能求的恐怕只有你……”
      谢还梦耸然惊觉,在两位婢女帮扶下撑手起身。今日坟前“争妻”一事,亦经白远瞻口耳得知,想来他是循万三千踪迹去来。谢忍不住还是翻了个白眼:“尊重?他逼死元妻那会子可没这等觉悟。”
      “朝堂江湖之凶险,师父如何不知,此先早有预备,特予其守心蛊相护。若是心力渐衰,则心口蛊惊动苏醒,登时血液冷凝,脉息沉滞,促其假死。之后蛊虫搏动,激发胸中最后一丝生息,直至力竭而亡。欲得活人,必须趁此时施法救助。”
      谢还梦方才明悟,当年赠其白玉香珠辟蛊手串,背地却为她抛弃池中,竟还有这一层缘由,谁曾想二人身中皆怀奇蛊,白白浪费。
      “如此险僻之蛊,我却不曾听闻,这守心蛊能保多久阳寿?”
      “以命搏命,不过一百时辰。我出山来京,一半本也是为她。”
      “凡丧七七……一百个时辰,太短了。”
      二人正论,心中千般计较。唯有浅红神色微震,不自觉审视白远瞻。
      谢还梦道:“前夜遇袭,不过停灵两日,便大殓入葬,虽不知是仓猝无暇还是为避人耳目,想来他们此时正谋划平叛奸贼,倒是顾不上咱使小动作。如今已过……约莫四十个时辰,黄昏之后,及早开棺才是。怕的是之后如何?”
      白远瞻眉头紧蹙:“正须为此事计议。定要令其四体百骸遇暖,五脏六腑复苏,血液重燃,如此种种,以备万一,我还须灌注真气,日夜护法。若是功败垂成,作活死人,更不能想。”
      “只是不知她身上如何,若是重伤脏腑……”谢还梦一眼透过青琐之外,“多事之秋,此地不宜久留,蜀中无尘谷也暂去不得……不若先至太湖西山园,如有异动,亦可望风而逃。我即刻打点上路,深红。”
      深红衣裳的婢女这才应声,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
      白远瞻狐疑道:“你知道百宝箱的秘密了?”
      谢还梦与深红相视一眼,她难得笑了,狡黠阴冷。“纵有金牌令箭在手又如何,终归比不得大官人的恩情面子。我只怕怀璧其罪、杀人越货,才偷换了这些,不管何人,都休想捡万氏的便宜。何况,我还有意外所得……”却按下不提。
      深红讪笑道:“万小五说,若得功成,愿尽剖金山与心,一半分与玉姐。”
      “不过,我之体己,千金买骨,幸甚足矣。”谢还梦眸中转暖,既而沉吟定策,“京中风云诡谲,不可稍留。今夜便去雨花台开棺,领人直出京畿。”说罢使二婢打点车马行装,自去拟翰墨书信。
      黄昏前,二婢执缰驱车,一行人趁落锁前赶出长干门,暂驻报恩寺外。终于,晨钟敲至五更,谢还梦眼见白远瞻横抱伊人,婢女相随而回,她忙不迭上前伸臂相搀,帮他一并将人送入车内软榻,早有暖炉温绒在候。
      “她身中寒气,犹如万箭加身,冰棱化在体内,血脉霜结。”白远瞻皱着脸。
      “什么武功如此阴冷诡毒。”谢还梦独自一人留在车中,解其衫裳,小心举烛探查冷尸,见其惟心口有一窄刃深痕,堪堪闭合,稍放下心。灯下看她指掌已是骇人的青紫苍白,又观其容色——敷粉描黛、晕染胭霞,画皮有十二分得宜——可当她锦帕浸水仔细拭去面上铅华后,海棠依然妍冶异常,宛若美人沉睡之生气。谢还梦心下又暗叹此一奇蛊“守心”惟有毒散“朱颜枯骨”可相媲美,而亲人竟匆匆不等七日停灵完毕,未及察觉异貌,可惜葬送了活死人。
      白远瞻徘徊不定,良久隔帘唤她一声,才见谢还梦退下回复,又嘱咐他道:“我先点了一炉‘火阳草’,只盼隐君你要静心冷性,莫反为热毒所害。”
      他满不在乎随口应下,复置身盘坐车厢之中,裘裹伊人依靠身前,执其腕口,运掌催动真气,仔细探索心脉。
      秦淮灯碎,船舫虚待。
      及上船前,谢还梦轻声问深红:“怎么回的这样迟?”深红附耳过去:“老爷将百宝箱埋在坟边,又有人来此挖去。我们探查了四围,等无人了才敢上前。谢儿,你……还要走吗?”
      “作死。“谢还梦半晌不作声,眼中一瞬沉痛,“罢了,走吧……逃命去罢!” 拂袖而走。
      回望金陵城,眼见毒乌噬月,心中莫名涌动。淹留数载,终于别了帝京。
      天明登前途,不知向谁别。

      太湖。缥缈峰。
      混混沌沌,不知年月。
      她深陷梦境,人生走马灯般地,仿佛在台上演了一幕又一幕。清吟狂啸,豪言壮语,情话低喃,絮絮叨叨。长歌短调,人生悲乐,深心摧折,咿咿呀呀。急景凋残,倏忽天地一暗,浮沉直堕深渊,满眼湍流洄漩,她张手欲抓住水中的一缕光——却如何也合不上十指。
      有双暖掌握住她的右手,终于如一线暄日照在身上。
      她汗涔涔地像被人刚从水中捞起。感受到脸上有寒泪滴落,双眼迷濛间,面前浮现出一个俯身的人影。
      “一刀……”她下意识用气声嘶喊。
      月白色身影震动。她自嘲一笑,改口道:“师父……”
      “海棠!”直到声色皆入五感,她真正明白来者何人。
      安心之余,床榻上的她抱歉地笑着:“远瞻……你回来了。”
      “嗯……师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向来昂藏清旷的男子,此刻就像个无助的大孩子。白远瞻松开她垂放的手塞回棉衾,掖紧被角,他突然垂首,失声啜泣不已。
      她喉中干涩,疲惫到发不出声。门外又有一黄衫女子撩帘疾步走来,端起案桌上的清水,用细竹管一滴滴点在她唇上。
      海棠看清她左颊上刺的白梅枝,知晓亦是故人。白远瞻身边出现此人,她并不意外。她唤“识香”,谢还梦亦是腼腆点头。
      “我好累……”她不自觉阖上眼,右手软弱,复从榻上滑落。她使劲睁眼想抬手给他擦泪,却只能动弹手指。她意识到自己不大对劲。
      仿佛用尽气力,海棠又沉睡过去。
      “别怕。”神思深闭前,她尽力安慰他们。

      腊月寒夜,窗外阴天飘雪簌簌,窗内却似昼明夏暖。
      竹窗常闭,曦光总是偷着缝弥漫进竹屋。海棠也不想看见雪。每日炭火饱暖,围屏掩床,衾绸裹的她像个粽子。清晨,形容憔悴的白远瞻总是按时上楼来给她施针,用真气迫出寒毒,修复心脉及全身经络。午后,桃花婢女照例炮制香篆药浴,或悬瓶于床帐四侧,或放置榻下蒸汽。黄昏,他们就轮流摆弄她几无反应的四肢,夜里也不忘烧手炉埋汤婆子在被中。饮食药汤,起居坐卧,各类琐碎之事,更不必提,三人皆来亲力亲为。海棠感觉自己就像个大白面团,每日任他们捏扁搓圆,再撒上香料,上笼屉蒸熟,插上竹签子,就等真有人来享用了。
      白远瞻昕夕不得安寝,偶尔他也想调笑抱怨一句“这守心蛊麻烦到几乎救不了凡人”,看到日渐忧悒的师姐,只敢乖乖闭紧嘴。到底小命大过天。
      病中人日夜颠倒,这夜,海棠还舍不得闭目养神,看着外间一般通明的灯火,听到深夜未尽的算盘声,她忍不住问师弟:“是识香吗?她怎么还没睡,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她最近忙着亲力亲为算账,想赶趁年关再捞一笔。缺钱得很。”
      “看来是我废钱得很。”
      “倒也不是,家里断了她财路,今后再爱花钱,就得开源了。你,就算天天十斤龙肝凤髓、豹胎熊胆,也找的来。”
      是吗?隔着内窗,只听谢还梦哀叹一声:“我最讨厌算账了。我也不爱赚钱,我就喜欢花钱!”
      浅红笑道:”那不如,传个信,交给五爷?你们家,除了你,个顶个的好手。”
      又见谢还梦撅了噘嘴:“那还是算了,亲姐弟明算账。再说,他也自顾不暇……”她就单抱怨出个声气,努力又拨弄起算盘。
      海棠轻笑一声,示意她要坐起,白远瞻连忙搀托。她复问白远瞻:“京城大内如何?护龙山庄如何?”
      湖中惟有渔舟往来。他们虽逃遁山中,亦密切关注朝局时事,只是白远瞻不知从何提起。
      “正是剑拔弩张,形势尚不分明。”他不忍心说,保皇派仍显弱势,毕竟海棠“身死”后,大内密探皆叛亲转投,生死难料。
      “那日,傅大学士府中……万三千抽调银两,欲助……神侯起事。”
      “是,他能拿出一万万两,只是,这笔钱,怕是到不了神侯手上了。”
      “一万万两?!”海棠瞪大眼睛,那日他们只得看见部分账目,白远瞻如何得知全数?
      朝廷税赋,各项折合每年也不过一千多万两,朝堂衮衮诸公每为二三百万两打得不可开交。万三千少继祖业,经商不过十数年,富有四海,她却不知,竟能控制十年的国库储蓄……所得又有多少盘剥不法?怪不得,皇帝三番四次伸手要钱,万家只怕也是拿了皇帝的钱,再往他内库里回送。能上贡皇帝总比失落在地方豪绅手里要强,故而陛下也就默许了这位皇商。
      “不论事成与否,万三千必死无疑。不过,还有湘西四鬼……”海棠欲下定论。
      “没错,他已经死了。只是可惜四鬼那一身魅影神功。”
      海棠在等白远瞻继续说下去,结果他只是冷着脸。烧水炉沸,他忙专心沏茶,蒲扇特意扇去一盏白雾热气,才敢交托到她手上。
      “他死了?那这钱又在谁手上?”她不想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遥遥挂念兄弟的生死存亡,有机会或许能再尽绵薄之力。
      “当然是在我们手上。”谢还梦推开门进来,从亮格柜上取下一只天蓝钧瓷茶盏,也来就雪水云绿茶。
      海棠愈发惊疑不定,白远瞻终于交代了:“你还不知道她。”
      谢还梦立定正襟,福身行礼,举手投足竟是内家做派。“万四娘参见上官大人。”
      难怪。海棠微一垂眸。她一早就怀疑“十香娘子”的异域出身。她抬眼又试探道:“他不是没有兄弟姐妹?”
      谢还梦冷哼一声,旋即得体微笑道:“大房只有他一个嫡子,我与如今的当家人万珸珍,是二房和三房的小辈。傅大学士手上的档案,恐怕一半是从他手上走的,甚至还有别人——江南二十六家正等着万氏倒台,好各自为政……万珸珍招揽了我,要我替他造百宝箱和[万家金圜]的假,原本是打算给老三釜底抽薪,谁曾想到底也落在神侯手上。只是,埋在你坟边的百宝箱,里头最重要的那些,神侯还是调动不了的。”
      海棠听得糊涂了:“百宝箱?坟边?”
      谢还梦渴饮一口清茶:“无妨。各人的故事,留待过年围炉守岁,都可以慢慢讲……今年怕是最没有年味的。神侯兵备的粮饷,如今一半捏在万小五手上,至于他……我看是个左右逢源的。”
      “我原以为,他是皇帝的人。看来也是灰的,准备随时变黑变白。”
      “为了报仇,他长大也是不择手段,若是皇帝成全不了,而神侯能杀万三千,我想,他也是愿意效忠的。不过,人已经先没了。良禽择木而栖,我们当然投靠陛下。朱无视褊狭急躁,尚未登位,便狡兔死走狗烹,来日功成,只怕愈发刚愎自用,无有容人心肠。海棠你,就是前车之鉴。何况,他武功情报天下第一,他当然是全天下人最大的威胁!我闻诛一夫,而未闻弑君弑父。”谢还梦瞳中闪过一抹冷光。
      海棠垂首敛眸。他不仅在大哥身边安插柳生飘絮,还坑害了一刀。他从来就是提防任何人,利用所有人,必要时牺牲一切,成全自己……是这样吗?
      “我想躺下了。”白远瞻闻言又放下她,她已经能自己拉上被子。“我大哥,我、夫君,他们如何了?”还有飘絮,他们发现她留下的记号了吗?她会对其他人,甚至大哥,怎么做?
      “想来身处大内,我们也不能知晓……”谢还梦一脸抱歉,走到床边坐下,给她按腿。“还是先恢复功力为好。京中要事我们日日都打听着,不如先隔岸观火罢。”
      “他们知道我……?算了,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们,要是我这辈子,都是这副样子……”海棠盈绪清泪。她睡了一个月,醒了一个月,还是植物人一般,只能摇摇花枝,她不免心生绝望。每天她都在闻满屋子的各种药香,他们如何又能支撑这些耗费。
      “不用胡思乱想,你只是刚从活死人中脱胎,身体一时不适应。”白远瞻柔声安慰道,“不要先因忧思多虑压垮自己。”又起身踱步,从壁上取琴,盘坐在罗汉榻上,慢奏《静虚》纾解。
      “是,海棠姐,你才通续经脉,就能坐能立,很快就会能走能跑的。”
      “我有些心悸。”她阖上眼。心伤难愈。
      谢还梦悄然垂放下床帐,双手安抚至幔底,轻拢卷折压在被褥底下。小心翼翼地,她一手移开床头柜上的银烛台,一手护住如豆的烛火,稳步款款,将之安放在琴榻几案上,而后斜佥侧坐着,静寂凝视着熹微火光燃烧。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除夕。黄昏西山楼飞来一只金丝鸽,谢还梦展开字条阅罢后,投进香炉焚尽。
      “叛乱初平”
      屋内,深红再次洒扫干净,向门前简单贴了个倒“福”字,浅红一早就深埋柴屋厨房,升起炊烟。
      谢还梦步出小山楼,西面正对太湖。镜中光华,薄覆冰晶,照影水天月白,乱琼碎玉,点缀弥漫。
      黄苇萧杀一片,隐隐有人穿行其间。海棠身披鹤氅,丢下拐杖,踽踽向石桥上独行。身后白远瞻疾步欲追,她心中一阵烦闷,亦疾步朝前,奈何脚底一时发力不得,上身不稳,整个人直要仆倒。
      白远瞻手快,揽腰牵袖,笼住大氅。她一手惊按在腰上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臂膀,愁容满面,又是一阵气泻。海棠连月皆散发纷披,仰靠来人,抬眼正对:乌发鬓梢点雪,素面清淡,一片六出飞花坠落眼眸,化作长夜的清雾朦胧。
      “放开!我要自己走。”她猛然挣脱他的手掌,不争气地垂首,埋在乌瀑中流泪。
      “嗯。好。”白远瞻默默捡起拐杖,相隔三丈,静静跟从。看她摇摇摆摆,一步一步拖着鞋底,踩实。既能人立,单脚支身就不是难事,她首要过的是心里关。
      红嘴鸥群惊飞掠天,清浪拂岸,人立怪礁沙砾间,一时有海上蓬莱之感。
      二人并坐在清滩桥头。
      “远瞻?你在看什么?”海棠见白远瞻凝望着芦苇丛,似有所悟地微笑,就问他。
      “我在看,绿树黄草。海棠你看,一样的落雪霜寒,芦苇早已枯黄衰残,湖上绿树却依然不为色变,经冬傲立。想来是根深叶强的缘故,故能涵养水土,积蓄绿意。”
      他在开解她。可她是海棠,不是松梅……“我知道你的意思。人心意志亦如此,立根咬定青山,韬光养晦,忍耐蛰伏,坚持终归能致胜利。”她又想起那人,将他们置于掌中的那只大手,翻云覆雨。
      “这倒又有点上官师姐倔强执拗的劲。”
      白远瞻看惯人情,抚慰惯人心。殊不知,她往昔的勤苦坚毅、力争上游的决心,全是仰赖他人目光;又不知,她偶尔更想依偎在他人怀抱,权作捧在掌心的软玉,含在口中的冰花。如今,她一切的坚定,还是为着一个人的心。一个惊喜若狂的眼神,一声失而复得的低唤。
      无人知晓的千回百转中,一只白蝴蝶,再次与一朵白海棠擦肩而过。
      她望着水镜,一只落单的红嘴鸥飘摇荡漾,想寻同伴却不知漂流何处。
      “远瞻,无尘谷五载光阴,我羡慕过你。总是逍遥自在,行事也不用计较后果……我后来还想,你与师父更像,又同为男子,他或许会更喜欢你。”海棠缓缓开口,终于开诚布公心结。
      师姐此言突发奇异,白远瞻微一怔愣。“师姐至纯至情,师父如何不爱?莫说秘技[漫天花雨洒金钱],惟一的一枚守心蛊,他都给了你。”他凝眸看她,又打量那只白鸥,沉吟思索这鲜见的患得患失。她想做的是别人心里的第一位?
      白远瞻是甘愿让位给她的。趁人不经意间,他靠身低首凑近她,轻声细气地,“还有,师父要是知道你是女人,可不得更爱了。”
      见海棠恍惚转脸过来,星眸相对,警醒闪身先与他拉开距离,倏然他又仰身朗笑:“我知道晚上吃什么了。兔肉蘸醋,有现成酿好的浓醋~”
      “拨霞供啊?”
      “大家哪个不敬爱珍重你。你这是,得陇望蜀……仔细说来,我还大你几个月呢,傻姑娘。”白远瞻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住她滑如乌绸的顶发,轻盈朝后一滑。
      “得陇,望蜀?”海棠咬文嚼字颇得清奇意味,“莫非,师父真是如此?”不禁长吁一声,故作婉转哀怨。
      白远瞻着实无措,一个阖眼躺倒作枕石漱流状。“他老人家如何想的,我怎么知道?你撑着回去问个清楚干脆呗……我猜,他还要问你,义父和师父,哪个排在前头?”
      “他真的在乎吗?孤高狷介,目下无尘,我有时也不明白他的心。”
      “所以,你我又何必在乎呢?”
      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落日沉湖,天际真如雪云拨霞。等他们走回山脚,海棠一双鞋底也磨破了。白远瞻又将拐杖递给师姐,躬身欲背她上山楼,海棠只是摆手推辞。
      余晖散霰,映着她艰难爬山的身影。
      谢还梦轻叹一声,收拢竹窗回身。
      “快让让,铜锅来啦!”浅红端着底下烧红了炭的金兽环柄铜锅,盛着菌汤热气,轻灵穿梭进门,稳稳架在八仙桌上。
      等师姐弟二人回来,晚月已上树杪。谢还梦搀扶着海棠温水濯足,新换了软底绣鞋,双双入座。她暂时告别浅红每日变着花样的看家本领——药膳。汤锅中浮着冻豆腐,桌上三种鲜切肉,五样新菜蔬,浅红还用鲜橙捣了八和齑,守岁夜宴,简朴不失清雅。
      餐毕,谢还梦去烧炉熏香。无人在意的角落中,海棠瞧见她又从柜格中取下一瓶“还魂丸”,悄悄就着温水送服。谢还梦偶一抬眼时,二人四目相接。想她身子一向不好,寿夭祸福恐在旦夕间,心绪凄迷,海棠先移开眼去。
      白远瞻与桃花姐妹将两架罗汉榻相对拼接,堆上软枕衾绸。黄檀几案摆着花果茶银壶,并几只银丝小茶锺,梅花状的攒盘中铺满细果。
      海棠试图运气,双手一撑靠栏,浮身盘膝,端然落座榻上,腰腹裹上绒被。她撑手托腮,倚着软枕靠身在罗汉榻一侧,折腿微伸,双足塞在床屉下,她是豫备除夕早些睡眠的。白远瞻跏趺,同榻在她另一侧。桃花婢女一双拥着谢还梦,挨挤在对面,先剥榧子杏仁吃。
      谢还梦先给海棠斟茶:“漫漫长夜,我们不如轮流来讲故事罢。”
      “说别人,还是说自己呢。”白远瞻看穿她八卦的小心思,“往事如梦,悲欢几何,就是自己的,倒也值得戏说,就茶下酒。就是不知从何谈起呢?”
      “少时蜀中欢乐,是我们皆有的。不如就先从入蜀说起,你们可都别想跑啊!”
      海棠平素也是个“求知若渴”的,如今凑上一群九国贩骆驼的要来交换见闻,自然乐得。“先来后到。我来的晚,你们余下二人,谁是第一呢?”抬眼就瞟白谢二人。
      “哈哈,是白师兄和她表姐,我们孟门的叶大师姐。”谢还梦双手递上一锺茶,“白先生,请吧。”
      “行,那我权且抛砖引玉,引出一个你来。”白远瞻伸指一点她额头,就模仿起说书讲史的先生来,自报家门,“白远瞻,字隐君,杭州钱塘人,祖籍诸暨。先父初为户部清吏司主事……”先说父亲如何坐罪贬谪在家,心灰意冷,不问凡尘庶务。正逢世交宁海镖局叶氏诸人入蜀,旋即改送长子同往游学,与表姐一同拜在青城山孟天然门下。然而白远瞻心中另有所眷,寄身孟门却未行师礼,两年后辄往无尘谷,寻访仙师问道。
      “诶?亲父兄遭难后,家母亦因病早逝,舅家临安谢氏山庄满门被屠。我藏在莲花池中,孤身一人得活,十二岁辗转随孟益清到成都府,拜为师母,寄名唤作‘谢’。义母与孟天然乃亲姐弟,原本都该是孟香传人,只是舅父年少痴心武学,弃家而走,后在青城山另立了个小门宗派。我师徒二人共掌七香坊,你们也都知晓的。”
      “这一年,我与义兄归海一刀,亦奉义父铁胆神侯之命,年前动身,各自往中原之外拜师,想来兄妹三人,我的路途最远。春至无尘谷,冬天第一场雪落,这位难兄难弟就来程门立雪了。”
      “你别光说青城山孟天然啊,山上还有一座上清宫,灵虚阁~”白远瞻开始揭人老底,“这小妮子,十三岁就会勾搭人家小道士。”
      谢还梦一个核桃砸过去,转头撒娇:“海棠姐!白隐君有没有什么混账事?!快快说来,让我们姐妹乐呵乐呵!”
      “白远瞻端庄持重,闲雅潇洒,敬奉师尊,友爱师姐,三年晨昏定省,不敢稍迟,如何能有越礼偏邪之事?下一个春天,桃花们就来了,合该她们来讲了——”
      谢还梦手中的阿月浑子哔剥开裂,却是歪头浅笑。“你少来,不许你跑。”
      深红笑倚在谢还梦身上,挽着她玉臂:“别呀,我们不急呢,我们姐妹二人,左不过先被卖入万家,再卖到成都。倒是隐君你比较急,还是老实交代罢。上官庄主,你看如何?”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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