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飞升》不出墨的羽毛

44、乱红尽 “真人近来

　　云引的气息滞了一瞬，答道：“对，他快死了。唯有突破境界，才能延续寿元。”

　　孙渡缓缓转头：“你还没回答老朽，你想救之人，与你是何关系？可是你前世的子嗣或道侣？若是普通友人，劝你还是放弃为好。倘若出了意外，身为至亲，尚能自己承担后果，可友人的亲朋……却未必会谅解你，你会变成所有人的仇人，而非恩人。”

　　“多谢孙前辈提点。我想救之人，是前世宿敌，他能否续命，要看他自己的命数，赖不在我身上。晚辈还想告知前辈，那皇甫浩为我所除，他的下场我最清楚不过。若我要救那人因伐髓破灵丹入魔，我也会亲手杀了他，以绝后患，不会连累任何人。”

　　孙渡听言，轻笑一声：“原是纠缠两世的欢喜冤家。”
　　而后扬了扬手，一个陈旧小巧的木匣出现在云引面前，
　　“这是当初剩下的半成品，需以蛇蝎虫蛊等妖兽剧毒为引，便可炼成完整的伐髓破灵丹。余下的……如你所说，便看命数了。还有，出去后，别说见过老朽，自行承担因果，莫要后悔。”

　　云引望向木匣，却是目露难色：
　　“孙前辈，晚辈不通丹道。但早有耳闻，此丹需以剧毒为引，您当初为了令郎，亲手斩杀七首百目虺……来此前，我正好取了千足魔心蚇的毒液，您能否顺手……”

　　孙渡猛地转过半个身子，抬头看向云引，额间皱纹沟壑纵横：
　　“活了两辈子，不通丹道？南鹤道人的弟子？”

　　云引垂下眼睛。

　　孙渡颇有一种遇到千年难见的朽木之感，慢慢自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耐烦道：
　　“你找别人帮你炼最后一步去，老朽要出塔了，没那功夫。”

　　孙渡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筋骨，身上破旧的衣衫逐渐蜕变，取而代之换做一袭暗金华服……
　　接着，他一手化出一面小铜镜，一手化出一把小木梳，仔细将一头散乱的白发梳至一丝不苟，挥手散去铜镜与木梳，理了下衣冠，将脊背挺得笔直——转眼从一个暮气沉沉的避世老者，变为气宇轩昂的世外高人。

　　云引微愣。

　　“小姑娘，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老朽能修行至今，还有什么看不透呢？儿子虽然不在了……可拂儿在我心里，一直才是最重要的。她既出关了，说明愿意见人了。你为老朽带来消息，这丹药，不过是谢礼。”

　　言语间，孙渡又从怀中掏出两枚清香四溢的药囊，挂在身上。

　　“我要去见她了，总不能让拂儿来这鸟不拉屎、群魔乱舞的鬼地方寻我。”

　　最后几个字落下，孙渡已化作一道流光，飞离石塔。

　　盛爻感叹：“这孙药圣一把年纪了……竟然比叶非酩还臭美……主人，你这药，是为叶……”

　　盛爻还未说完，云引神色蓦地一凛，一把抓过面前装有伐髓破灵丹的木匣，极速向塔外飞去……

　　绝尘岛内，一片废墟中，长戟断折，飞沙走石。

　　戮魁四分五裂的肢体再次汇聚成形，低头看向千疮百孔的铠甲，怒目圆睁：
　　“叶，非，酩。”
　　“若非本将失去一只眼睛，无法完全驱使御魂术，你早该被噬天吞噬！”

　　阿飞双目血红，定定立在不远处。

　　叶非酩手执长剑，出剑依然行云流水，灵力却在飞速流逝。

　　戮魁一边躲闪，一边恢复鬼力，还不忘冷嘲热讽：“靠着燃烧命魂补充灵力，你还能坚持多久呢？本将已是半步阴垚境，区区化神，杀不了我。眼下看来，你无妄剑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王上绝非是你所杀！”

　　叶非酩并未接话，欲强行使用合体期方能使出的无妄剑阵，彻底诛灭戮魁，过量的灵力消耗加之命魂燃烧，竟是经脉猝然一滞……

　　抓到破绽的戮魁，掌中化出数枚透骨碎魂钉，猛地射向叶非酩。

　　未及赶来的云引，透过阿飞得见危机，隔空传音：
　　“你就是这般护主的么！”

　　听到云引的声音，阿飞恍若惊弓之鸟，下意识张开双翼，势如闪电，向叶非酩的方向飞扑而去……

　　碎羽纷飞中，阿飞只以双翼挡下两枚透骨碎魂钉，余下三枚透骨碎魂钉，一齐没入叶非酩血肉，叶非酩口中鲜血喷涌，重重坠落在地——发间的鎏仙玉冠支离破碎。

　　戮魁两掌一抬，又化出数十枚透骨碎魂钉，睥睨出声：
　　“本将会把你的几缕残魂，封死在尸身里，炼成一具尸奴。之后……便能亲眼看着名扬天下的无妄剑，一剑、一剑……屠尽那些和你一样名不副实的人族修士……让你好好尝尝……何为生不如死……”
　　说着，一掌拍向正以剑支撑、难以起身的叶非酩……

　　下一刻，一股强横的威压降下，飞向叶非酩的透骨碎魂钉骤然调转方向，瞬间打入戮魁四肢。

　　戮魁自空中跌落，另一掌中的透骨碎魂钉已落入云引手中。云引掌心一翻，剩余三十七枚透骨碎魂钉亦纷纷穿透铠甲，钉入鬼魄，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不绝于耳。

　　“是你……”戮魁的魂体迅速暗淡，眼球猩红，“能杀王上之人，是你……”

　　云引没有理会，转身看向叶非酩。

　　仅是须臾，透骨碎魂钉自戮魁体内炸开，鬼将的魂魄仿佛一朵血色蒲公英，破碎的红絮，纷扬漫天。

　　叶非酩以剑支撑，望着一片乱红中清冷绝美的容颜，露出一抹笑容——他终是等到了她。

　　“还笑得出来？若无鎏仙玉冠护体，你就算没魂飞魄散，也……”

　　发觉叶非酩身上的三个血洞，已渗出丝丝黑气，她没再说下去。

　　一旁的阿飞抖了抖翅膀，发出痛苦呜咽。

　　“护主不利还敢装惨，过后再与你清算。”云引面色冷厉。

　　黎明时分，一艘飞舟穿过薄雾，万丈之下，广袤无垠的无尽海海面，渐渐染上一层极淡的暖色。

　　飞舟的一间静室内，云引为叶非酩逼出透骨碎魂钉，本想将疗伤药膏的玉瓶直接放下便离开，却发现叶非酩的鬓角——竟生出一缕白发。

　　她并未点破，拿着药瓶对叶非酩道：“脱掉上衣。”

　　叶非酩错愕，眼眸微眯，回头望向她。

　　“不想我帮你上药？那你自己处理。”

　　云引将药瓶丢进叶非酩怀里，刚一转身，便被身后之人一把拉入怀中，推倒在榻。

　　“真人近来对我的态度，甚是奇怪。实在让我……很难不想入非非。”

　　叶非酩看着她的眼睛，手掌抵在她肩侧，似有克制，目光却很是放肆。

　　云引神色如常，迎上叶非酩的目光：“此刻就算你有心也是无力，又何必虚张声势？怕是轻轻碰你一下，都痛不欲生吧？”

　　叶非酩失笑：“这就是你连推都懒得将我推开的原因？你如今，竟这般小看我。”

　　“我没有小看你。”云引回道，“你受伤了，需要养伤。”

　　“你在可怜我吗？甚至……愿意放弃前往虚界，送我回千流宗。”叶非酩眼中的肆意已然褪去。

　　“你有什么好可怜的？身上被钉了三个窟窿，还有心思行轻浮之举。”

　　看着云引面无表情地说出奚落之语，叶非酩忍不住又笑了，继而缓缓起身，坐到榻边，拿过一旁的药瓶：
　　“小引说的没错，我身上多了三个窟窿，不好看，自行上药便是，你先出去吧。”

　　云引早已起身，向门口走去。

　　“阿飞是噬天异兽，你可知晓了？”叶非酩想起此事，提醒道。

　　云引并无意外：“我知道。它本性嗜血，可吞天地万物，是本该灭绝的上古异兽，鬼界应是耗费不少心血，才将它保下。它虽不好被彻底驯化，但我有的是耐心。”

　　早在妖市那场与万兽宗修士的冲突中，她看似不经意地将壮汉修士金丹上的血迹擦在阿飞身上，阿飞却偷偷吸收了那一点点精血，羽毛变得更加光滑……她便印证猜测，确认阿飞就是古籍中记载的异兽——噬天。

　　见她早已知晓，叶非酩放下心来，没再多言。

　　走出静室，化作人形等候在外的盛爻与每一根羽毛都十分紧张的阿飞迎上前来。

　　“主人，叶非酩他……性命无碍吧？”盛爻有些扭捏地询问。

　　“暂且无碍。”

　　听到回答，盛爻与阿飞同时松了口气，阿飞又有意无意地抖了抖羽毛。

　　云引冷笑一声，看向阿飞：“你本是鬼界神兽，于你而言，来自鬼界的一切伤害都会极大程度被削减，你翅膀上的透骨碎魂钉已经拔除，还抖来抖去，是在邀功还是想我给你疗伤？吃了那么多丹药和灵兽精魄，却没做好交代之事，好好去反省。”

　　阿飞邀功失败，垂头丧气，迈着长腿溜进叶非酩所在静室。

　　“这呆鸟不会是去找叶非酩讨好处了吧？”盛爻望着阿飞消失的身影，狐疑道。

　　“随它去吧。要不是它挡下了两枚透骨碎魂钉……”云引叹了口气，转而说道，“还要寻一位丹道宗师，将药引融入伐髓破灵丹……他才能真正性命无碍。”

　　盛爻心知，这最后一句的“他”是指何人，不禁望向飞舟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