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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猫猫拳 救命恩人死 ...

  •   五
      应泽星是被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野渐渐聚焦。脖子酸得抬不起来,左肩的伤口在纱布下突突地跳。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脖子,但手上还扎着点滴,针头被扯得一歪,疼得他嘶了一声。钟离霄的脸近在咫尺,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醒了”。云深担忧的脸凑在旁边,桃花眼红了一圈,吴越站在床尾,反光的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睛。那个经常出现在林珩身边的江屿学长抱着手臂靠在不远处的墙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我…”应泽星一开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怎么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三只手同时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你快别提了!”云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微微发抖,“你跟珩哥一起出任务,差点死在那边!我们知道这件事快吓死了!珩哥硬挨了你一刀才把你制住,江屿学长把你从废墟里背出来的!你当时浑身是血,看着可吓人了!你现在没事真是万幸。”钟离霄在一旁用力点头,嘴抿成一条线。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差点把他捅穿了。”
      “我…捅了林珩一刀?”
      寒意迅速窜遍全身,比失血带来的虚脱感更强烈。记忆碎片混乱地冲击着大脑:刺向白发身影的凶狠一击,鲜血染红了他的制服。他竟然对林珩…
      “嗯。”吴越的声音响起,“林珩在你隔壁病房。比你醒得早一点,过来看了眼你才回去躺着。”他顿了一下,“不过你该庆幸学院配发的制式长刀质量一般。林珩说你那一刀捅过来的时候刀身承受不住异能高温,在造成贯穿伤之前就断了。断口不算锋利,内脏没伤着,主要是烧伤和皮肉伤。“也就是说,你被一把劣质武器救了。顺便也救了林珩。”
      钟离霄拿起沾湿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应泽星干裂的嘴唇上:“你俩都没事就是万幸。林珩没怪你。”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先养好。等你精神好点去看看他。他那边有我们和江屿学长在。”
      应泽星的目光越过几位好友,投向靠在墙边的江屿,男人深蓝的眼眸平静无波。“…谢谢学长。”应泽星的声音艰涩,“他…真的没事?”钟离霄手上的动作没停,“吴越说得没错。最麻烦的伤反而是你异能造成的烧伤,医疗队处理得及时。”云深也连忙补充,“泽星,这次真的是老天保佑,你和珩哥都命大。”
      应泽星已经听不进去这些宽慰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些画面循环播放:他凶狠地将林珩钉在承重柱上,刀身穿透了他的身体。然后有只手精准地掐住他的脖子,瞬间剥夺他所有的力量。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蓝眼睛。
      一双让他莫名感到安心又熟悉的蓝眼睛。
      那双眼睛点燃了他封锁的记忆。
      13岁那年,他像丧家犬一般从地狱般的实验室逃出,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跑不动了,靠在一面焦黑的墙上,想着死就死吧。一个身影从火墙后面走出来。白发,蓝眸,眼角有颗泪痣。个子比他矮一个头,看起来比他大不了一两岁。那个人蹲下来,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小,骨节分明,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他记不清那句话了,只记得那只手很凉。那个人站起来背对着他,把追兵全部放倒。动作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在这里等着。”那个人说完就走了,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带着干净的水、食物,还有一把钥匙。“城东有间空房,你先住着。别再回这里。”
      他攥着钥匙,问那个人叫什么。那个人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就走了。火光吞掉了那个人的背影。他没看清脸,也没记住名字。无论如何回忆,那张脸和那个名字都像被浓雾笼罩。只有那双蓝眼睛和那颗泪痣,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
      入学的第一天,白发蓝瞳、眼角有泪痣的林珩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应泽星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太像了…他找尽借口接近,却发现对方只是个“冰系异能者”,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和他记忆中那个白发灵力者对不上。失望归失望,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那双眼睛和那颗泪痣绝不会错。于是他继续凑上去找借口赖着不走。
      直到昨夜濒死之际,再一次看到那双蓝眼睛。所有的疑虑和猜测都被点燃。林珩就是那个人。他绝不会认错。
      “好了,让泽星安静休息。”
      江屿打破房间里的沉重,他走上前安抚性地拍了拍应泽星的肩膀:“别胡思乱想。等恢复些力气,自己去看看他。”钟离霄、云深、吴越互看一眼,不再多言,跟在江屿身后依次离开。
      门轻轻合上,应泽星猛地翻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莫名的烦躁和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现在就想冲到隔壁,揪住那只装傻充愣的小猫问个清楚: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当年为什么要救他?现在又为什么假装不认识?
      仅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林珩选择隐瞒,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贸然去质问只会把人推得更远。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掐住脖子的触感和奇异的微弱灼痛。
      这灼痛是什么?
      应泽星烦躁地再次翻身,手依旧停在颈侧。
      小白,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林珩腹部的伤在救援队抵达之前就被他用灵力治愈了大半,只是看上去吓人,自然醒得比应泽星早得多。
      一个小护士带着崇拜的眼神告诉他:“林同学你不知道,那位黑发蓝眼睛的江屿学长看到你昏迷不醒,急得差点就直接把你抱回来了!”
      林珩心底涌起一丝暖意。江屿学长,真是个靠谱又温柔的好人啊…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医疗队做完全面检查,确认他除了表面虚弱并无大碍后,林珩立刻下床溜到隔壁病房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应泽星。随即找到学院的任务分发负责人和医疗队主官,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编织了一个“事故”:俩人遭遇强大魔物,应泽星被魔气侵蚀短暂失控,自己为制服他受轻伤,武器损毁。逻辑通顺,细节合理。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回到自己病床,重新躺下,裹紧被子,完美扮演一个“失血过多、腹部烧伤、需要静养”的虚弱伤员。
      今天是他与剑术老师苏晚凝约定练剑的日子。自己身为灵力者这件事仍然需要保密,因此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凌晨偷溜回千星宫。
      随着时间流逝,走廊脚步声渐稀。林珩闭目凝神,用灵力感知确认四周无人靠近后,掀开被子,迅捷地从床底抽出黑布包裹的漆黑双剑,熟练地背在身后。推开窗户,轻盈地翻落地面,落地时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他嘶了一声,捂着肚子蹲了片刻,才再次警惕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双手结印,默念千星宫秘传法诀。
      空间出现一阵细微的涟漪波动,林珩的身影瞬间消失。

      剑阁内檀香袅袅。
      苏晚凝跪坐在蒲团上,神色专注地用一方洁白手帕擦拭着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全程缓慢又细致。长剑剑身漆黑,闪烁着点点寒光,映出她清秀却面无表情的脸。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空间波动。她没有回头,擦拭的动作也未曾停顿半分。
      “你来了。”
      “老师。”凌皓在她身后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苏晚凝缓缓起身,将长剑放入剑鞘中后提剑转身,一步步走到林珩面前。锐利的目光穿透他故作平静的表象,落在他的腹部。
      “你受伤了。”她明显有些不悦,“为了你在学院里结识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的力量不该如此挥霍。”
      “弟子知错。”林珩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事态紧急,魔气侵蚀凶猛,弟子不得不…”
      “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苏晚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走到道场中央的长桌前点燃一支特制的凝神熏香。青烟缓缓地笔直上升。她举起手中带着剑鞘的长剑,摆出标准起手式,“过来。让我看看你退步了多少。”
      凌皓不再言语,神色严肃起来,双剑出鞘,剑身划过两道幽暗的剑光,摆出了防御姿态:“老师,请赐教。”
      话音未落,苏晚凝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直刺凌皓面门。林珩反应更快,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行而出,险之又险避开这凌厉一击。未等身形站稳,反手一记刁钻的斜撩已带着破风声攻向苏晚凝下盘。
      苏晚凝长剑一荡,精准格挡住林珩的攻势,随后使出如连绵江水般的剑技,再次袭向凌皓。
      剑阁内一时间只剩下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两道身影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剑光闪烁,剑气逼人。林珩专注地在密集攻势中寻找着一闪即逝的破绽。
      他看到了苏晚凝的剑以一个微妙的角度直刺自己左肩,林珩眼神一厉,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他强行拧身,左肩硬接这一刺,右手短剑如毒蛇吐信,急速刺向苏晚凝肋下三寸空门。
      “够了!”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苏晚凝猛地收剑后撤,长剑在离林珩左肩半寸处停住。剑鞘的末端在惯性作用下重重磕在林珩肩头,留下一道红痕。
      “又是这样!”苏晚凝碧绿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与深深的失望,“方才那一剑,若非我带着剑鞘,你的肩膀早已被洞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天赋!在辜负…”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狠狠扼住了喉咙。她看着林珩那张脸,恍惚间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林珩,是凌玄明。
      那个让她毕生追随又痛彻心扉的人。
      追忆与痛苦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了。皓…珩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今日到此为止。回去休息吧。你…好自为之。”
      她转过身,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剑。

      告别老师后,林珩没有即刻返回学院那间冰冷的病房。脚步一转,走向千星宫深处炉火通明、火星四溅的工造坊。
      应泽星需要一把新武器。那个挑剔的中二病,对学院统一制作分发的“凡铁”嗤之以鼻。长刀确实不适合他,长柄武器才适合他张扬的个性和大开大合的战斗风格,但普通的长枪又入不了那个中二病的眼。
      凌皓的手指在摊开的设计草图上轻轻点了点,脑海中灵光一闪,镰刀,长柄武器,巨大的弧形利刃,狂放不羁,充满了诡异神秘的色彩,正契合应泽星嚣张的火焰和性格。
      念头既定,他不再犹豫。脱掉碍事的外袍,挽起袖子,抄起沉重的大锤开始锻造。
      炉火把他的脸烤得发红,照亮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他随手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随手捡的布条扎了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垂下来,被汗水浸得打卷。铿锵有力的锤击声在工造坊内回荡,烧红的金属在他锤下不断延展变形,渐渐显露出狰狞又优美的镰刀雏形。他把镰刀举起来端详了一下。太中二了。和应泽星那个红毛简直是绝配。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灼热金属上发出轻响。他仔细打磨、淬火,用刻刀在镰刀长柄与刀背连接处一笔一划刻下繁复而古老的星辰纹路。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林珩将锻造成型后打包好的巨镰用厚实黑布裹好,悄然回到学院病房区。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病房门把手时,一个戏谑和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白。”
      林珩动作一滞,转过身,应泽星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抱着双臂斜倚在冰冷墙面上,红发在走廊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张扬。他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睛却牢牢锁定着林珩。
      “这么晚了,溜哪野去了?”应泽星迈开长腿,几步走近林珩,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腹部,“肚子上那个洞好了?就敢到处瞎溜达?”
      林珩瞬间挂起温和的微笑,“去给你捡块废铁。”
      他解开背上的黑布包袱,将里面那柄巨型镰刀抽出来递过去。“从废品回收站顺手捡的。嫌弃就别拿。”
      应泽星立刻被眼前这把充满力量感和凶悍气息的武器吸引,迫不及待地接过比划了几下。镰刀分量感十足,但应泽星挥动时觉得异常趁手。
      狂喜瞬间冲淡了试探的心思。
      “啧。”他忍不住挑眉调侃道,“跟老钟那把宝贝长枪在一个地方捡的?”他掂了掂着巨镰,目光灼灼地盯着凌皓,“我说小白,你该不会暗恋你应泽星大人吧?”
      林珩完美的微笑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嘴角难以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自作多情。”他咬着牙挤出这四个字,转过身握住门把手就要开门进去。
      “林珩。”应泽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戏谑,多了几分郑重。
      林珩的动作顿住。
      “…抱歉。”应泽星的声音难得低沉下来,带着一些别扭,但这份歉意是真实的,“还有,谢了。谢谢你的镰刀。”
      他摩挲着镰柄,复杂地看着林珩的背影。短暂沉默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五年前,你有没有去过下层区的B7街区?”他紧紧盯着凌皓的背景,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林珩握住门把的手瞬间僵硬。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下层区B7街区,5年前,那片区域是魔物灾害重灾区,频繁爆发小型结界,还有一个归墟教的地下实验室。他去过很多次,处理魔物,扫荡实验室据点。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早已在无数任务中变得模糊不清。
      “没有。”林珩微微侧过头,露出完美的侧脸线条,眼角的泪痣在朦胧光线下若隐若现。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家在上层区,学业繁重,没事跑去下层区那种地方做什么。很晚了,早点休息。”
      他作势就要开门。
      “不许走!”
      应泽星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攥住林珩的手腕。他的手比林珩的手大出一圈,林珩的整个腕骨被包在应泽星的掌心里。林珩被拽得整个人转了半圈,后背差点撞上门板,抬头也只能看到应泽星的下巴。
      应泽星低头盯着他,“在你说清楚之前,我不会放手的。”
      林珩的身体绷紧了,他转过头,脸上伪装的温出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平静,那双蓝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应泽星。
      “我说过了。我没有去过下层区。很晚了,早点休息。”林珩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冰珠砸落。
      “不可能!你明明…”应泽星急切地反驳。
      “我说了,放手。”
      林珩换成了命令的口吻,声音也拔高了一些,他身上温和无害的气息变得深沉而危险。他的左手握拳,快如奔雷,狠狠捶在应泽星毫无防备的腹部。
      “唔!”
      应泽星猝不及防,剧痛如电流般蔓延全身,五脏六腑仿佛绞在一起。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弓起,钳制凌皓的手无力地松开,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镰刀哐当掉在旁边。他死死捂住痉挛的腹部,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蜷缩着身体大口喘息。
      林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红发青年,“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家在上层区,从来没去过什么B7街区。希望你能记住这点,别再来烦我。”他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推开病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狠狠关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走廊里回荡。
      “呵。”剧痛稍微缓解,应泽星抬起头。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红发,狼狈不堪。但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被彻底点燃的偏执的探究欲。嘴角咧出一个疯狂的弧度。
      他应泽星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那天就知道,这世上能让他跪的人还没出生。但这条命是这个蓝眼睛的人捡回来的,别说跪一跪,就是被揍个十拳八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一个青紫的拳印出现在正中央。
      他妈的,这小白猫下手是真狠。
      应泽星单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巨镰扛到肩上。
      有意思…小白,那就让你应泽星大人好好看看,你这身雪白的皮毛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那双蓝眼睛和那颗泪痣背后的真相,他不挖出来就把“应”字倒过来写。

      他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病房走,路上碰到了出来上厕所的钟离霄。
      钟离霄看见他的惨样,愣了一下:“你又怎么了?”
      “没事。”应泽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被小野猫打了一拳。”
      钟离霄有些无语:“…哈?”
      “你不懂。”应泽星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是亲骂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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