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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鹤翼 鹤翼在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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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训练场的灯光有些晃眼。
林珩刚结束一组热身练习,细密的汗珠沁在额前,把几缕白发粘在皮肤上。他体力向来不算好,此刻正很没形象地瘫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后脑勺靠着墙,大口喘气。杏眼半阖,睫毛被汗水打湿,泪痣洇得比平时颜色更深,马尾歪到一边,蝴蝶结发带松垮垮挂着,像一只刚跑完三圈的猫。
“珩哥!”
云深眼睛一亮,像见到主人的大型犬般快步围了上来,微卷的刘海被风吹得半遮半露,露出下面那双标准的桃花眼。他探到林珩面前,绿眼睛里满是关切:“身体好点了吗?上次那刀没留后遗症吧?”
“早好了。”林珩抬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云深立刻挨着他坐下。
“那个…”云深搓了搓手,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我跟老钟、泽星他们准备要完成个任务,人手不太够,想让你跟我们一块儿。你看…”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林珩,满眼都是期待。
林珩习惯性地露出完美的微笑:“好啊。”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在云深面前晃了晃,拖长调子补充道:“不过先说好,让应泽星把欠我的可丽饼和甜水准备好。”
“好说好说!”云深顿时眉开眼笑,手在胸口拍得啪啪响,“包在我身上!明晚我们就来接你!绑也把泽星绑来给你献甜水!”
一群麻烦鬼。
林珩心里无奈,但脸上的笑倒是比刚才真了几分。自从他以“林珩”的身份入学,生活便被这群人不由分说地填满了:先是认识了沉稳可靠的江屿学长,帮被霸凌的钟离霄出头,被应泽星那个中二病黏上,又通过他们认识了云深和吴越,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这种喧嚣吵闹、充满烟火气的日子,是他从未敢奢望的。千星宫的高墙之内,“神子大人”的称呼下掩藏着“怪物”、“杀神”的窃窃私语。而在这里,他们只叫他“小珩”、“珩哥”或“林珩”。
光是回味这份热闹,心情都轻盈了几分。
远处,江屿正靠在场边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瓶运动饮料。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林珩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
林珩和江屿远远地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句“有事”。
江屿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云深凑到林珩身边时那股亲昵劲,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播,还有应泽星欠的可丽饼和甜水。他什么时候欠的?自己跟他出过那么多次任务,却从没向自己要过甜点。
他收回目光,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饮料酸得他皱了下眉,瓶身又被捏响了一声。
这小野猫…到底要招多少人才够。
剑阁内的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碰撞后的冷冽气息和檀香的余韵。
林珩的脸颊和右腕各添了一道细小的擦伤,正往外渗着血珠。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血迹,指尖微动,蓝色光芒一闪而过,伤口瞬间愈合如初,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晚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收剑入鞘看着他。林珩一愣,还没开口,苏晚凝已继续说道:
“珩儿,你要记住,你生来便是为了那个使命。”她的声音不高,“在那几个人身上耗费心力…不值得。”
“老师。”林珩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面带微笑,但抬眼时笑意却不达眼底,“您教导我要‘兼济天下’。他们…不也是‘天下人’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林珩垂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剑阁再次陷入沉默。烛火在灯台上噼啪作响,将两个对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珩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对我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是不是因为她?”
那个名字无需出口。在这个承载了太多旧日光影和沉重誓言的地方,“她”所指何人,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
苏晚凝没有回答。
空旷的剑阁里,只有沉默在蔓延。它仿佛有了实体,压在人的肩上让人喘不过气。
而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林珩不再追问。他提起双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停下了脚步。“老师,我明晚要跟‘那几个人’一起行动。请假一天。”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苏晚凝略带疲惫的声音自身后幽幽响起。
“那你…到底是‘林珩’,还是所谓的‘神子’?”
林珩的脚步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怔怔地回头。苏晚凝没有看他。她背对着门跪坐在蒲团上,月光从高窗倾泻,洒在她又瘦又直的背影上,把她切成明暗两半。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现在或许还好。若时日再长呢?”她顿了顿,“你还能分得清自己是谁吗?还是说,你真以为自己能顶着‘林珩’这个名字…过一辈子?”
“珩儿,我累了。”苏晚凝挥了挥手,“明天…我们都歇一天吧。”
林珩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出去,身后的剑阁暗得像一座坟。
回到学院狭小的单人宿舍,林珩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近在咫尺,墙壁四面围拢,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的低鸣。他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单人间变得陌生起来。
我真的…可以当一辈子“林珩”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迷迷糊糊间,想着明天的任务和应泽星欠他的甜水,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很快就到了约定的时间。
林珩背着双剑赶到集合点时,远远地就看到应泽星正得意洋洋地挥舞着那把造型夸张的长柄镰刀,镰刃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光。他对着钟离霄叫嚣:“看见没老钟!这才叫真正的神兵!你那杆破枪换了吧!”
钟离霄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无奈地摇头。
吴越头也不抬地精准补刀:“嗯,帅气的武器配中二的疯狗,绝配。”
“说谁中二呢?”
云深夹在两人中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努力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任务要紧,任务要紧。”
看着这吵吵嚷嚷的画面,林珩心里一暖。
就算不能当一辈子林珩…让我再多贪恋一会儿这样的日子吧。哪怕只是片刻也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晚上好啊各位。”随后径直走到应泽星面前,伸出手,“应泽星,我的可丽饼和甜水呢?”
应泽星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可丽饼,一把塞进林珩手里:“慢点吃,别噎着。甜水等回去了再给你买。”他凶巴巴地说着,眼神却没从林珩脸上移开过。
林珩满足地小口咬下去,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心头的些许沉重。他一边吃,一边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任务地点:一片早已人去楼空的废弃住宅区,据说盘踞了不少低阶魔物,正好适合练手。
踏入废弃住宅区内,腐朽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残垣断壁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半塌的楼体像被啃过的骨架,歪斜地刺向天空。碎玻璃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林珩不自觉地往钟离霄身边靠了靠,这片废墟实在太开阔了,头顶没有天花板,四面没有墙壁,只有无边无际的夜色压下来。
他握紧剑柄,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
战斗瞬间爆发。
“起!”钟离霄一声低喝,双手按地,数道岩嶂拔地而起,精准地将汹涌的魔物群分割成数块。随后枪出如龙,扫断了几只试图从侧面扑上来的魔物。枪尖点地的同时,尖锐的地刺从魔物脚下突兀刺出,将数只低阶魔物钉在原地。
吴越十指翻飞,飞快地触摸周围的物品,奇异的能量波动从他指尖扩散。破碎的沙发、倾倒的橱柜、散落的钢筋,在他触碰的瞬间扭曲变形,化作一把把冰冷的枪械悬浮在他周身。扳机扣动,密集的弹幕形成压制性的火力网,弹壳落地声不绝于耳。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火光,平稳地指挥着:“火力覆盖,三点钟方向。泽星,别挡弹道。”
应泽星张扬大笑:“烧成灰吧!”镰刀划出猩红的弧线,狂暴的烈焰席卷而出,火舌舔舐着地面和空气,将路径上的魔物尽数吞噬。魔物的尖啸淹没在烈焰中。
云深化作灵活的守卫,操控着凝固的空气在队友身前构筑起无形的壁垒。魔物喷射的毒液和冲击撞上壁垒后四散飞溅。他顺手接过吴越抛来的手枪,冷静地点射着试图突破防线的漏网之鱼,动作干净利落。
林珩的双剑化作两道致命的流光,身形灵动地在战场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凭空凝结锐利的冰锥,或封锁魔物行动,或给予致命一击。寒冰与火焰在夜色下交织碰撞,蒸腾起大片白雾。
他在战场中游走,看似随意的走位却精密地连接起每一个人的战斗节奏。钟离霄的岩嶂刚升起,冰锥刺中试图从缝隙中钻出的魔物;吴越的火力压制刚打出缺口,剑光切入缺口中心;应泽星的火焰刚卷过一片区域,冰霜紧随其后,将试图反扑的残余魔物冻结在原地;云深的空气盾刚挡住一波远程攻击,他从侧翼包抄,剑尖直指发起攻击的魔物核心。
五个人在无声的默契中快速清场。
突然,一只濒死的中阶魔物发出刺耳的尖啸,核心猛地膨胀,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恐怖的冲击波。
“小心!”
惊呼声被爆炸的巨响吞没。林珩和云深脚下的楼板寸寸龟裂,无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整块楼板轰然塌陷。
“林珩!云深!”钟离霄踩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不顾一切地从远处冲过来。应泽星和吴越也脸色剧变,同时扑向塌陷边缘。
晚了。
下坠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林珩。碎石呼啸着擦过他的脸颊,破空声在耳畔尖啸。脑后系成蝴蝶结的发带被风吹开,及腰的长发向上飞舞。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一同坠落的云深,一向笑嘻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
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和守护的意志在脑中同时炸开,压过了一切犹豫。
肩胛骨处爆发剧痛,后背肌肉被撕开,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破土而出。剧痛让林珩眼前一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和后背上那两道旧疤渗出的血混在一起。
两道流淌着天青色光芒的巨大鹤翼冲破衣物的束缚,在他背后怒张开来。翼展足有三米开外,从翅膀根部的莹白渐变为末梢的天青,飞羽边缘泛着淡蓝的荧光。月光穿透扬起的尘埃,在羽翼上洒下点点星芒。
林珩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双翼奋力一振,强大的推力让他如同离弦之箭,俯冲追上下落的云深。
他大喊一声:“抓紧我!”右手穿过云深的膝弯,左手稳稳揽住他的后背。用公主抱的姿势将云深整个人牢牢地抱了起来。
云深惊呼出声。下一秒,他落入一个温热的臂弯里。坠落感还没散,脸就贴上了林珩的胸膛。一股极淡的山茶花香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
云深的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恍惚间抬头,看见巨大的羽翼从林珩背后展开,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是什么,右大腿外侧就猛地窜起一阵灼痛,像烧红的针尖扎进皮肤。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林珩肩头的衣料。
鹤翼再度振动,林珩抱着云深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地下一层的废墟地面上。双翼在收拢的瞬间消散成漫天的淡蓝色光点,星星点点飘落在两人周围,然后彻底消融在夜色里。
剧痛褪去后,阵阵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疲惫迅速蔓延全身。林珩暗自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吧?”他将云深放下,仔细打量着他。
“没…没事。”云深惊魂未定,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大腿外侧的灼痛让他忍不住又吸了口冷气,伸手去摸又什么也摸不到,“就是…腿好疼。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能是飞溅的碎石块。”林珩面不改色地扯谎,“刚才爆炸产生的冲击力不小。”他悄悄松开了揽在云深后背的手,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一道深蓝色的不规则蛛网状印记在云深右大腿外侧的皮肤下一闪而过,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林珩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地下储藏室,断壁残垣围成了暂时安全的三角区域,暂时没有魔物的踪影。头顶传来隐约的坍塌声和远处魔物的嘶吼。
但这片空间太大了,地下室的天花板比普通楼层更高,头顶破洞漏下一束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暗。四面没有墙壁,只有断裂的承重柱和一片看不到头的阴影。双手无意识地来回搓动,呼吸比刚才快了半拍。他向来不喜欢空旷的地方,千星宫的高墙和学院狭窄的单人寝室才是他的舒适区。这种四面透风、头顶空荡的废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闭目凝神,强迫自己停下搓手,把注意力分散到烙印感应上。
阿霄和泽星还在上面。焦急但气息平稳。吴越应该和他们在一起,都在安全范围内。江屿学长…他的烙印信号也在附近,就在这片废弃区的边缘。他也有任务?还是…
“珩哥。”云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珩的思绪,“我已经给老钟他们发定位了,他们应该很快能找下来。”
“嗯。”林珩轻轻点头。云深的声音还有些抖,应该是还没从高空坠落中缓过来。林珩打算过一会儿主动找点话题安慰他一下。
俩人一时之间陷入沉默。云深迟疑地开口:“对了珩哥…”他满是疑惑,“刚才……我好像看到你身后有什么东西。蓝色的,像翅膀一样。”
林珩神色不变,露出安抚的微笑:“我用我的冰系异能临时凝结的滑翔翼。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先这么干。”
“可是…”云深皱起眉,声音都拔高了一度,“真的很像羽毛和翅膀啊,还有淡淡的荧光…”
“你看错了。”林珩温和地打断他,面上平静无波,“刚才是冰块凝结的光影效果而已。人在紧张的时候容易看花眼,这很正常。”
他说得十分笃定,那双蓝眼睛坦然地望着云深,眼角的泪痣在微弱光线中若隐若现,仿佛他刚才的话就是真理。
云深张了张嘴,又合上。
空旷的地下室里又一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零星传来的战斗声,和头顶同伴们寻找的呼喊在回荡。碎石灰尘从天顶的裂缝簌簌落下,在月光的照射下像飘浮的微雪。
林珩悄悄把手缩进袖子里。这片地下空间实在太空旷了。四面八方都是黑暗,只有头顶破洞漏下的一束月光照在两人之间。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黑暗处扫,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冒出来。
冷静。林珩命令自己。你连那些狰狞的魔物都不怕,怕什么空旷。但他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
云深看着林珩的侧脸,长发披散着,发梢还沾着细碎的灰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角的泪痣像用墨笔点上去的。
云深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尘封的记忆片段被这颗泪痣和那双蓝眼睛点亮。
云深深吸一口气,带着深深的怀念和感激轻声开口说道,“说起来…珩哥。在我13岁那年,也被一个蓝眼睛的人救过。那个人眼角也有一颗泪痣。”
林珩揪着袖口的手指顿了一下,心底警铃大作。又来?当年他随手救的人怎么全成狗皮膏药了?一个接一个往他身上贴,甩都甩不掉。这次又是什么时候救的?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云深继续。云深苦笑一下,低下头把玩着手里那把吴越之前顺手塞给他的枪,“我家的情况…挺复杂的。我爸…那个人有很多孩子,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资源就那么多,每个人都得抢。”说到“爸”这个字时,云深的脸上和语气里满是厌恶,但显然不愿多提那些腌臜事,几句话便语焉不详地带过,“那次,他为了巴结一个势力很大的老头子,要把我当成‘礼物’送出去。”
云深眼中闪过痛苦和屈辱,“我被一群保镖按住了,根本反抗不了。那些保镖个个都比当时的我高两个头,压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地上。我喊不出来也动不了。我以为…我完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灰暗的阴霾像被点燃一样消失不见,只剩下崇拜和感激,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一身黑,身上还带着血,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杀出来。周围还有黑雾和血腥味。他动作快得不像人,唰唰唰几下,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那些保镖就全被他打趴下了!”
云深越说越快,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然后,他拿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什么图案我看不清,但一看就不是凡物。他举着玉牌,对着我那个吓得发抖的父亲,说了句话…”
云深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最后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具体记不清了,大概是…‘本君乃千星宫之人。此人,本君罩着了。’云深模仿那个人的语气,一字一顿,“‘本君’这两个字我绝对不会记错,他的自称…嗯…怎么说呢…很少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而且他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还很漂亮,但气场强得吓人。在场的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亲自领着我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把我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给我留了食物和水,还有一笔足够我活好几年的钱。临走前他告诉我,以后都不用怕了。”
云深的激动渐渐褪去,困惑地皱起了眉,“可是…很奇怪。之后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不光是脸,连他的声音是什么样,我都记不起来了。好像被一层浓雾遮住了,无论我怎么用力想,就是想不起来。不过他说他是千星宫的人,应该是个白发的灵力者。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珩。
“那双眼睛和泪痣,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双特别特别漂亮的蓝眼睛,像大海一样,透得发亮,跟珩哥你的眼睛一模一样。泪痣也是在左眼角这个位置。”
林珩揪着袖口的手指在云深看不见的地方里缓缓松开。
他脑海里飞速运转:当年为了隐藏身份,他给每个被救者都施了千星宫的秘法禁制,模糊掉自己的长相、声音和名字。但每次救人时都是在灵力消耗过度后,导致禁制漏掉了这双眼睛和这颗泪痣。
早知道当年就戴个面具再出门。
他淡定地看着前方剥落的墙皮,轻描淡写地说道:“蓝眼睛的人很多。有泪痣的人也有很多。蓝眼睛又有泪痣的灵力者…虽然数量的确很少,但应该也有几十个吧,你觉得眼熟也正常。”
“可是…”云深急切地要反驳。
“江屿学长也是蓝眼睛。”林珩不紧不慢地补充,转过头笑着看向云深,“说不定当年救你的是他。”
云深的脑子短路了一瞬间,他试着脑补江屿学长穿着黑衣服、举着玉牌说“本君罩着你”的画面。那张冷硬的脸,一米九几的身高,宽阔的肩膀。他说“本君”…不对,味儿不对。江屿学长再怎么威风,也是一米九几硬汉的威风。记忆里那个人矮他小半个头,骨架纤细,浑身散发着非人气息。跟江屿学长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不对…不对!绝对不是他!”云深拼命摆手,搜肠刮肚想寻找合适的词汇,却发现根本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是…”
话还没说完。
“林珩!云深!你们在下面吗?没事吧?”
钟离霄焦急的声音从头顶的破洞传来,紧接着是岩石摩擦的沉闷响动,碎石从断裂处簌簌滑落。一道岩柱从破洞口缓缓延伸下来,搭成一条粗糙的坡道。
三道身影顺着坡道滑了下来。
钟离霄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林珩的肩膀,把人从前到后看了一遍,脸上写满了后怕,紧张地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样?受伤没?有没有摔到哪里?”
应泽星和吴越也围了上来。应泽星的红发上全是灰,镰刀背在身后。他的目光先锁定了林珩的脸,确认对方还活着,才吐了口气:“妈的,吓死我了。”伸手就想揉林珩的头,被林珩偏头躲开。吴越的金丝眼镜有些歪了,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他顾不上扶正,先扫视了一遍林珩全身,表情才稍稍有些缓和。
林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恢复了完美的微笑,“好了,没事。”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肩膀,“回去吧。”他瞥向红发少年,“应泽星,记得还我甜水。”
“啧。”应泽星松了口气,嘴硬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甜死你个甜食鬼算了。”他嘴上满不在乎,眼神却又偷偷在林珩略显苍白的脸上溜了一圈。
在众人视线不及的远处阴影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悄然矗立。
江屿将目光从废墟下方收回来,手里的任务简报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他全都看到了。
刚才那惊鸿一现的天青色鹤翼在月光下展开,翅膀振动的瞬间,白发被风吹散,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长发在羽翼间飘散。白发的少年打横抱着另一个男人稳稳落地,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一向能说会道的云深脸涨得通红。
江屿迅速将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感归类为“交易被干扰的烦躁”。
对。交易。
他需要借助林珩以及千星宫的力量摆脱星环,林珩对别人那么亲近,对别人笑得那么真…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多眼杂会干扰计划。
完全正确,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江屿展开纸团,面无表情地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远处传来林珩向应泽星要甜水的声音。那种语气他从没听林珩对自己用过。在他面前,林珩永远是那个恭顺有礼的学弟,叫他“江屿学长”,从不会撒娇讨东西。
他又把刚抚平的纸揉回去了。
这小野猫…早晚得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