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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缺席的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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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六点,林幸站在窗前,看宿舍楼下的世界变成一片刺眼的白。雪还在下,只是从昨夜的狂暴转为细密的飘洒。
手机屏幕停留在与金葚栖的对话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发的: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安阿姨在客厅哭。”
林幸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能回复什么。安慰的话语苍白无力,而询问细节又显得残忍。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七点,她收拾书包准备去教室。手指碰到“瓶中星空”时顿了顿,还是把它放进了书包夹层。玻璃瓶贴着课本,传来细微的凉意。
校园里异常安静。积雪吸走了所有声音,连脚步声都变得沉闷。艺术楼的窗户全暗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
教室里,关秀婉看见她,立刻凑过来:“听说了吗?黎海妍家的事。”
林幸的手一紧:“什么事?”
“她爸公司破产了,据说亏了好几千万!昨天下午的事,消息都传开了。”关秀婉压低声音,“而且有人说……跟安予妈妈有关。”
“别乱说。”林幸的声音有些僵硬。
“我没乱说,好几个人都这么说。”周小雨打量着她的脸色,“林幸,你和安予……没事吧?”
“没事。”林幸低头整理课本,却发现手在抖。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凝重。他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林幸旁边的空座位上停留了一秒——那是安予的座位,今天空着。
“今天开始期末复习周。”班主任说,“有些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请假,大家不要受影响,专心备考。”
没有人问是谁请假。但所有人都知道。
第一节课是物理。林幸翻开练习册,封面上的蓝色星球在晨光中泛着温柔的光泽。她想起安予蹲在图书馆地上,用细笔一点点勾勒出这片星空的样子。
“林幸,”物理老师忽然点名,“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是力学综合题,需要分析滑块在斜面上的运动。她盯着题目,那些字母和数字在眼前跳动,却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公式。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短促的痕迹,停住。
“怎么了?”老师问。
“我……不会。”林幸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教室里一片寂静。物理课代表不会做物理题,这几乎成了新闻。周小雨在下面小声提醒公式,但林幸听不进去。
“先下去吧。”老师说,“下课后来办公室找我。”
林幸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平安夜那晚,安予在雪中说:“你对我很重要。”
而现在,她的联系方式躺在他的黑名单里。
下课铃响,林幸去了办公室。物理老师没问她题目的事,只是递给她一杯热水。
“家里有事?”老师问得委婉。
林幸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捧着水杯不说话。
“期末考很重要。”老师说,“但有些事情,比考试更重要。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林幸说。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的窗前站了很久。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惨白的光。艺术楼的轮廓在雪地里格外清晰,四楼画室的窗户紧闭着,像一双紧闭的眼睛。
午休时,林幸去了艺术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画室的门锁着,她推了推,纹丝不动。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昨日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连碎石膏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找安予?”
身后传来声音。林幸转过身,看见金葚栖站在楼梯口。她今天没扎麻花辫,头发随意披在肩上,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学姐。”林幸走近,“他……怎么样了?”
金葚栖沉默了片刻:“他昨晚发烧了,三十九度。今天早上送去医院,现在在输液。”
林幸的心脏收紧:“在哪家医院?我……”
“他不想见你。”金葚栖打断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林幸,给他一点时间。他现在……需要自己待着。”
“可是……”
“你知道那个标记的事吗?”金葚栖忽然问。
林幸点头:“我看见了。”
“那是他十二岁时设计的。安阿姨当时说,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秘密,以后所有重要文件上都会用这个标记。”金葚栖的声音很轻,“他一直以为,那是爱的象征。现在发现,它可能成了欺诈的工具。”
林幸说不出话。她想起安予捡起石膏碎片时颤抖的手,想起他看着那个标记时崩溃的眼神。
“黎海妍的父亲今早来过了。”金葚栖继续说,“他说不怪安予,但他需要安阿姨给一个交代。安阿姨……避而不见。”
“那安予怎么办?”
“不知道。”金葚栖摇头,“他昨晚一直重复一句话:‘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两人沉默地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学姐,”林幸轻声问,“你相信安阿姨吗?”
金葚栖很久没有回答。最后她说:“我认识安阿姨十几年了。她是个好妈妈,对安予倾尽所有。但是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不懂,就是不确定。
林幸懂了。
“帮我带句话给他,好吗?”她说,“就说……我等他。”
金葚栖看着她,眼神复杂:“林幸,你可能要等很久。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我知道。”林幸说,“但我还是会等。”
金葚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这个给你。”
林幸展开。是一张素描,画的是平安夜那晚的画室——烛光,星座图案,三个围坐的身影。画得很潦草,能看出是匆匆完成的,但抓住了那个夜晚最核心的温暖。
“安予昨天下午画的。”金葚栖说,“画完后他就开始发烧。可能……这是他暂时想记住的样子。”
林幸的手指抚过画纸。在三个身影中,她的轮廓被画得格外仔细,连围巾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谢谢。”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
“回去复习吧。”金葚栖说,“期末考完,也许会有转机。”
林幸点头,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金葚栖仍然站在画室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下垂,像一棵被雪压弯的竹子。
那个总是温柔坚定的学姐,此刻也显露出了疲惫。
下午的课,林幸努力集中精神。她在笔记本上抄写公式,在草稿纸上演算习题,强迫自己不去看窗外的艺术楼,不去想医院里的安予。
但每一个数字都像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每一个公式都像在嘲讽她的无能为力。
放学时,周小雨约她去图书馆复习。林幸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独自去了操场。跑道上的积雪被清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她在上面一圈一圈地走。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不到五点,天就开始暗了。
手机震动。不是安予,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宝贝,期末复习累吗?注意休息,别太拼。”
林幸盯着那句话,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围巾。
她想起平安夜许的第三个愿望。那个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愿望:
“希望安予永远像现在这样,眼睛里有光。”
而现在,那光可能已经熄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林幸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金葚栖的脸。
“你怎么来了?”林幸慌忙擦眼泪。
“安予醒了。”金葚栖说,“他让我来告诉你……他暂时不能见你。但他没有忘记答应你的事。”
“答应我的事?”
“看星星的约定。”金葚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他说,虽然可能暂时无法实现,但可以先给你这个。”
林幸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星图,标注着冬季主要星座的位置和观测时间。在猎户座旁边,有一行小字:
“光不会消失,只会暂时被云层遮挡。——安予”
字迹有些颤抖,能看出是在病床上写的。
“他还发烧吗?”林幸问。
“退了。”金葚栖说,“但精神很差。黎海妍的父亲同意给他时间处理,但要求安阿姨出面。”
“安阿姨呢?”
“还是不见。”金葚栖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她说自己有苦衷,但现在不能说。”
苦衷。这个词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希望,又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林幸,”金葚栖忽然握住她的手,“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考试。”金葚栖的眼神认真,“无论发生什么,你自己的未来最重要。安予也不希望你因为他耽误自己。”
林幸看着手里的星图,看着那行颤抖的字迹。光不会消失。
“嗯。”她说,“我会好好考。”
金葚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天黑了,冷。”
林幸也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在艺术楼前分开。
“学姐,”林幸叫住她,“你也照顾好自己。”
金葚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但依然温暖:“我会的。”
看着金葚栖走进艺术楼的背影,林幸忽然意识到——在这场风暴中,金葚栖也许是最累的那个人。她要在安予和黎海妍之间平衡,要在林幸和安予之间传递,还要处理自己的情绪和即将到来的艺考。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温柔,依然坚定。
回到宿舍,林幸把星图贴在床头,挨着“瓶中星空”。然后她翻开物理课本,开始复习。
公式还是那些公式,题目还是那些题目。但这一次,她强迫自己专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缓慢而坚定。
晚上十点,她收到了安予的短信——不是拉黑状态,他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只有一句话:
“好好考试。考完试,我告诉你一切。”
林幸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
“你也是。好好养病。”
没有问“一切”是什么,没有催促,没有质疑。只是最简单的关心。
安予没有再回复。但林幸知道,他看见了。
她关掉手机,继续做题。窗外的夜色浓重,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但她的床头,那张星图上的星座在台灯下泛着微光。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连成一线,像一个永远不会断裂的约定。
期末考开始倒计时。
而她要做的,就是相信光不会消失,然后继续向前走。
哪怕前方是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