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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地里的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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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第一天,安予没有出现。
林幸坐在考场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座位。监考老师发下试卷,翻页的沙沙声在教室里回响。她握紧笔,在姓名栏写下“林幸”,然后开始答题。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她的笔在纸上移动,大脑像一台精密运作的机器,把公式和数据排列组合。但某个角落里,总有个声音在问: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考试结束铃响,林幸交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嘈杂的声音让她头晕。她快步穿过人群,在楼梯拐角遇到了金葚栖。
“学姐。”林幸停下脚步,“安予今天……”
“他没来考试。”金葚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医生建议他休息,他妈妈同意了。学校这边……也默认了。”
林幸的心脏沉了一下。不参加期末考,意味着什么,她们都清楚。
“那他以后……”
“先别想那么多。”金葚栖打断她,“还有两天考试,专心考完。安予让我转告你——不要去找他,考完后他会联系你。”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金葚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他说如果你问起他,就把这个给你。”
纸袋里是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细小的雪状结晶,中央埋着一颗小小的蓝色星球——和“瓶中星空”里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更小。
瓶底贴着一张纸条:
“雪会化,星会长存。——安”
林幸握紧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清醒。
“学姐,”她抬起头,“你也要考试吧?”
金葚栖是美术生,但文化课同样要参加期末考。
“嗯。”金葚栖扯出一个微笑,“下午考英语,我正要回去复习。”
“那你快去吧。”林幸说,“我自己可以。”
看着金葚栖匆匆离开的背影,林幸忽然叫住她:“学姐!”
金葚栖回头。
“加油。”林幸说。
金葚栖愣了愣,然后认真点头:“你也是。”
下午考英语,然后是第二天的数学、化学,第三天的语文和生物。林幸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起床、吃饭、考试、复习、睡觉。她不再去艺术楼,也不主动打听安予的消息,只是每天睡前会看一眼床头的那张星图和两个玻璃瓶。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林幸交卷走出考场,外面在下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像冰冷的叹息。
关秀婉从后面追上她:“终于考完了!林幸,晚上班级聚餐,你去吗?”
“我有点累,想休息。”林幸说。
“好吧。”关秀婉观察着她的脸色,“那……你还好吗?”
“还好。”林幸微笑,“就是考累了。”
她没有说谎。这三天,她确实把自己累到了极限。每一场考试都用尽全力,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转化成试卷上的分数。
回到宿舍,林幸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点开和安予的聊天界面,上一条还是三天前他那句“好好考试”。
她打字:“考完了。”
发送。消息成功送达,但没有“已读”提示。
林幸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寒假从明天开始,大部分学生今天下午就会离校。她的火车票是明天早上的,现在只需要收拾好行李,睡一晚,然后离开。
但收拾到一半,她停住了。目光落在那个装着雪状结晶的玻璃瓶上。
“雪会化,星会长存。”
雪会化……
林幸忽然抓起外套冲出宿舍。走廊里碰见回来的室友,她只匆匆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就跑下了楼。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雪还在下,但不大,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斑驳的水泥地面。林幸跑向艺术楼,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她差点摔倒,但稳住了。
艺术楼里空荡荡的,画室的门依然锁着。但这次,林幸注意到门缝下塞着一张纸。
她蹲下身,抽出那张纸。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素描纸,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幅简笔画——一只鸟,嘴里衔着一颗星星,飞向远方的山。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三角形里套着圆圈。
安予留下的。而且是在最近——因为纸还很新,没有落灰。
林幸把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后山观景台。如果雪还没化完。”
没有时间,没有日期,只有一句暧昧的指引。但林幸懂了——这是安予留给她的暗号。在雪完全融化之前,去后山观景台。
她看了眼窗外。雪已经小了,地面上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现在就去。
林幸把画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转身跑出艺术楼。后山在校园的西北角,是一个小山坡,山顶有个废弃的观景台,平时很少有人去。
上山的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林幸扶着路边的树往上爬,围巾松了,她也顾不上系。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见到安予。
快到山顶时,她看见了人影。
观景台的栏杆边,安予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没穿校服,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影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安予。”林幸轻声叫。
安予转过身。
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睛依然清澈——只是那清澈里,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林幸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栏杆前。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校园。教学楼、宿舍楼、艺术楼,都变成了雪地里小小的积木。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雪雾中模糊不清。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雪几乎停了,只有零星几片还在飘。
“对不起。”安予先开口,“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你还好吗?”林幸问。
“不好。”安予诚实地说,“但也不至于太糟。”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林幸:“我妈妈的事……我查清楚了。”
林幸的心提了起来。
“那些资料确实是伪造的。”安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不是为了骗黎海妍家的钱。是为了……救另一个画廊。”
“什么意思?”
“我妈妈的朋友,开了一家画廊,经营不善快要破产。她求我妈妈帮忙,我妈妈心软,就……伪造了那份市场分析报告,想让黎海妍的父亲投资。她想着等画廊渡过难关,就把钱还回去。”安予扯了扯嘴角,“很蠢,对吧?”
林幸说不出话。
“更蠢的是,那个朋友拿到投资后,卷款跑了。”安予继续说,“现在人找不到,钱追不回。黎海妍家的公司因为流动资金断裂,真的破产了。”
雪地里的风吹过,刺骨的冷。林幸抱紧手臂,却觉得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黎海妍的父亲知道了真相。”安予说,“他说可以不追究法律责任,但要求我妈妈公开道歉,并尽最大努力赔偿。我妈妈……答应了。”
“那……你呢?”
“我?”安予苦笑,“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妈妈做错了,但我也知道她是为了帮朋友。我知道黎海妍家是无辜的,但我也理解我妈妈的苦衷。林幸,你说,我该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太重,林幸接不住。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眼睛里只有光线和色彩的少年,此刻被成年世界的复杂和残酷压弯了脊梁。
“你不用站在任何一边。”最后她说,“你只需要站在你自己这边。”
安予怔住了。
“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林幸继续说,“如果你觉得妈妈错了,就告诉她她错了。如果你觉得需要补偿黎海妍,就去想办法补偿。但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因为别人的错,惩罚你自己。”
安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不是以前那种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林幸,”他轻声说,“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林幸摇头,“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痛苦。”
安予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沾满颜料,现在却空空如也。
“我要转学了。”他忽然说。
林幸的心脏骤停:“什么?”
“下学期开始,我会去另一座城市读书。”安予没有看她,“我妈妈决定卖掉这里的画廊,去那边重新开始。她说……这里待不下去了。”
雪地里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什么时候走?”林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开学前。”安予说,“所以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最后一次。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林幸的心脏。她想起平安夜的烛火,想起画室里的光线,想起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想起那个未说出口的第三个愿望。
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在这个雪天。
“所以那张星图,”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是告别礼物吗?”
“不是。”安予摇头,“是承诺。”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细碎的星光。
“林幸,我喜欢你。”他说得清晰而缓慢,“从你第一次在画室认真观察陶罐的样子开始,从你在星空下说‘重要的不是约定本身’开始,从你每一次理解我、包容我的时候开始。”
林幸的眼泪涌上来。
“但我现在不能和你在一起。”安予继续说,“我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太多责任要承担。我不能让你等我,那不公平。”
“如果我想等呢?”林幸问。
“那我会更难受。”安予苦笑,“因为我可能……要让你等很久很久。甚至可能……最后还是没有结果。”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林幸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雪会化。”她说,“但星会长存。这是你说的。”
安予看着她。
“我会等你。”林幸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在微笑,“不管多久,不管有没有结果。因为你是安予,是那个教会我观察光线、教会我欣赏色彩、教会我相信‘重要的人会认真’的安予。”
安予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林幸,你太傻了。”
“可能吧。”林幸擦掉眼泪,“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两人在雪地里对视。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雪花无声地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头上,像要把这一刻永远封存在冬天里。
“我会给你写信。”安予说,“用最老式的方式。如果你收到了,就回信。如果没收到……就算了。”
“我会回。”林幸说,“每一封都回。”
安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最后一个礼物。现在不要打开,等回家再看。”
林幸接过盒子,握在手心。盒子很小,很轻,但她觉得重得几乎拿不住。
“我该走了。”安予说,“我妈妈在等我。”
“嗯。”
安予转身,走下观景台。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路拐角。
林幸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了,才低头看手中的盒子。
她还是没有打开。只是把它和那张画着飞鸟的素描一起,放进外套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雪还在下,下得很大,仿佛要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
但她知道,有些痕迹是覆盖不了的。
比如他教她画的第一笔线条,比如他送她的蓝色星球,比如他说“我喜欢你”时的眼神,比如这个雪天里,两个少年笨拙而真诚的告别。
林幸走下观景台。雪地里,安予的脚印清晰可见,一排孤单的痕迹,通往山下。
她没有沿着他的脚印走,而是踩在旁边,留下另一排脚印。两排脚印并排延伸,在雪地上画出两条平行的线,像轨道,像约定,像某种沉默的誓言。
雪会化。
但星会长存。
而她会等。
直到雪化尽,星升起。
直到光重新照亮他的眼睛。
那时,她会说:你回来了。
而他会说:我回来了。
这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有的是时间。
因为她十七岁,因为她还相信,因为她的名字是林幸——幸是幸福的幸。
她会幸福的。
哪怕要等过很多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