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一场雪崩 ...
-
平安夜之后,日子滑向期末。校园里紧绷起来,连艺术楼都少了往日的琴声与笑语。
林幸把“瓶中星空”放在书桌右上角,复习累时就看一看。细沙里的银星在台灯下闪烁,像那个夜晚未曾熄灭的烛火。
她和安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午休时在画室一起做题,偶尔分享一杯热茶,放学后他送她到宿舍楼下。没有更近一步,但每一个眼神交汇都藏着未言明的温柔。
金葚栖成了他们之间自然的桥梁。她总能在林幸需要时出现,递上一份重点笔记,或是在安予过于专注画画时提醒他该送林幸回去。
“你们俩啊,”有一次她笑着说,“一个太安静,一个太专注,要是没我看着,怕是能饿死在画室里。”
林幸红着脸低头,安予则摸摸后颈:“哪有那么夸张。”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一月初,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林幸在画室帮安予整理素描稿。窗外天色阴沉,预报中的大雪迟迟未落,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画室门被猛地推开。
黎海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没穿外套,毛衣肩头湿了一片,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安予身上,然后慢慢转向林幸,最后落在金葚栖身上。
“你们都在。”她的声音嘶哑,“正好。”
安予放下手中的画稿:“海妍,有事吗?”
“有事?”黎海妍笑了,那笑声破碎而尖锐,“我爸爸的公司破产了。就在今天下午。”
画室里一片死寂。金葚栖停下了整理画笔的动作,林幸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素描纸。
“然后呢?”安予的声音很平静,“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和你没关系吗?”黎海妍向前走了一步,“安予,我爸爸上周还在谈给你妈妈画廊投资的事。现在全完了——就因为你们家提供的那些‘内部资料’!”
安予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别装傻!”黎海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妈妈一直想让我爸爸投资她的画廊,我爸犹豫,她就找来了所谓的‘市场分析报告’——现在证明那些数据全是伪造的!我爸信了,投了钱,现在全亏进去了!”
“不可能。”安予站起来,“我妈妈不会做这种事。”
“不会?”黎海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狠狠摔在画架上,“你自己看!签名、公章,全是你妈妈画廊的!”
纸张散落一地。林幸看见其中一页上有清晰的签名——“安文君”,那是安予母亲的名字。
安予蹲下身,捡起那些纸。他的手在抖。
“这不是真的……”他喃喃道,但眼神已经开始动摇。
金葚栖走到他身边,接过一张纸仔细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海妍,”金葚栖抬起头,“这些资料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爸的办公室!”黎海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今天在办公室哭……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颤抖。那个总是张扬跋扈的黎海妍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崩溃的女孩。
林幸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看着安予——他仍然盯着手中的纸,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膏像。
“安予,”金葚栖轻声说,“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安予像是被惊醒,慌忙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次才找到号码,拨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画室里只有黎海妍压抑的啜泣声,和手机里单调的“嘟——嘟——”。
电话接通了。
“妈,”安予的声音干涩,“海妍家的公司……”
他开了免提。手机里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小予,妈妈现在很忙。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好吗?”
“妈,海妍说她爸爸的公司破产了,是因为你提供的假资料——”
“小予!”那声音陡然严厉,“这些事情你不懂,不要听外人乱说。妈妈在做正确的事。”
“可是这些文件……”
“文件可以伪造。”安母打断他,“黎海妍家做生意失败,想找替罪羊而已。小予,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但是……”
“没有但是。”安母的声音软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相信妈妈,好吗?晚上回来,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画室里回荡,像一声声嘲讽的鼓点。
安予慢慢放下手机。他抬起头,看向黎海妍,眼神空洞。
“我妈妈说她不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落。
黎海妍抬起头,满脸泪痕的脸上浮起一个惨笑:“不知道?安予,你信吗?”
安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重心的雕像。
金葚栖走到黎海妍面前,蹲下身:“海妍,这件事很严重。你有证据证明这些资料是安予妈妈故意提供的吗?”
“还需要什么证据?”黎海妍指着散落一地的纸,“这些就是证据!我爸就是因为相信这些,才把流动资金全投进去了!”
“但这些也可以解释为市场分析失误……”
“金葚栖!”黎海妍猛地站起来,“你当然护着他!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所有人都是一伙的!”
她的目光扫过林幸,那眼神里满是恨意:“还有你。你以为你特别?你不过是他无聊时的消遣而已!等他妈妈需要下一个‘目标’时,你看看他会不会选择你!”
林幸如遭重击,后退一步,后背撞上画架。画架摇晃,上面的石膏像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那尊大卫头像的石膏像,是安予用了半个学期临摹的对象。
碎裂声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安予终于动了,他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石膏碎片。手指被尖锐的边缘割破,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石膏上,触目惊心。
“安予,你的手……”金葚栖想去拉他。
“别碰我。”安予的声音很低,但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黎海妍:“我会查清楚。如果真的是我妈妈的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黎海妍冷笑,“你能给我什么交代?你能让公司起死回生吗?你能让我爸不跳楼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画室里最后的平静。
安予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色灰败,眼睛红肿。他看向黎海妍,声音沙哑:“海妍,回家。”
“爸……”黎海妍的眼泪又涌出来。
黎父走进来,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些文件。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疼痛。
捡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那张纸上,安母的签名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标记——一个三角形里套着圆圈,是安予小时候设计的“防伪标志”,只有他和母亲知道。
黎父拿起那张纸,走到安予面前。
“这个标记,”他问,“你认识吗?”
安予看着那个标记,整个人开始发抖。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十二岁时,母亲让他设计的“家庭标志”。她说:“以后妈妈的重要文件上,都会用这个标记,代表这是我们母子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标记出现在一份害人家破人亡的假文件上。
“我……”安予的声音破碎了,“对不起……”
黎父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摇摇头。那摇头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海妍,走吧。”他说。
黎海妍最后看了安予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恨,有痛,或许还有一丝曾经真心的喜欢。然后她挽住父亲的手臂,离开了画室。
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画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地狼藉。
安予仍然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片染血的石膏碎片。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金葚栖拿来了医药箱,跪在他身边:“安予,先处理伤口。”
安予没有反应。
林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安予……”
他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盛着光线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林幸,”他说,“你也走吧。”
“我不走。”林幸蹲下身,握住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我陪着你。”
“不。”安予抽回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决,“你走吧。现在就走。”
林幸愣住了。
金葚栖叹了口气:“林幸,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可是……”
“听话。”金葚栖的声音很温柔,却不容置疑,“安予需要一点时间。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和他谈谈。”
林幸看着安予。他低下头,不再看她,只是盯着手中的石膏碎片,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审判证据。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发软。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安予和金葚栖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幅定格在悲剧时刻的油画。
而她,被排除在画面之外。
走廊里的灯坏了,忽明忽暗。林幸扶着墙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黎海妍的话在耳边回响:
“等他妈妈需要下一个‘目标’时,你看看他会不会选择你!”
不会的。安予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那个标记。他看见标记时的反应。他母亲电话里的回避。
走到楼梯口时,林幸听见画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安予的声音,破碎而痛苦。
她停住脚步,想回去,却迈不开腿。金葚栖在那里,她会照顾他。而她,此刻只是一个局外人。
林幸继续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走出艺术楼时,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温柔的雪花,而是密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抬起头,让雪落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安予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林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
“不是你的错。”
发送。但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她再试,还是一样。
安予把她拉黑了。
林幸站在大雪中,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艺术楼的灯光在雪幕后面模糊成一片昏黄,像那个平安夜遥远的烛火。
她想起许愿时,自己悄悄睁眼看到的安予的侧脸。虔诚,温柔,像在祈祷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现在,那个未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掩埋了。
雪越下越大。林幸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宿舍。身后,艺术楼的灯光熄灭了,整栋建筑沉入黑暗,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那一夜,她没有睡着。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一下。是金葚栖发来的消息:
“他回家了。别担心,我会看着他。你好好休息。”
林幸回复:“谢谢学姐。”
然后她打开那个“瓶中星空”,把瓶子贴在胸口。玻璃冰凉,但里面的星星还在闪烁,固执地亮着微弱的光。
窗外,大雪覆盖了整个校园。所有痕迹都被掩埋,所有声音都被吞噬。
第一场雪崩来了。
而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