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幸福的》晴露远

6、桑葚的颜色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寒流终于过去，天气罕见地回暖。

　　午后的阳光透过画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物理练习册，心思却不在那些复杂的公式上。

　　她在等安予。

　　安予去美术组办公室交材料了，画室里只有她和金葚栖。金葚栖在画室另一头修改一幅水彩画，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林幸的目光悄悄落在金葚栖身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麻花辫松松地垂在肩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手指握着画笔，在纸上轻轻晕染——那是一种林幸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像某种熟透的浆果。

　　“那是桑葚的颜色。”

　　安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幸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安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金葚栖的方向。

　　“什么？”

　　“葚栖在画的颜色。”安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很轻，“她说她名字里的‘葚’，就是桑葚的葚。所以特别喜欢这种紫色。”

　　林幸重新看向那幅画。现在她看出来了，那确实是一种深紫色，近乎黑，但在光线下会泛出隐约的红——就像熟透的桑葚，饱满得快要滴出汁水来。

　　“很美的颜色。”她轻声说。

　　“是啊。”安予打开自己的速写本，“葚栖对色彩很敏感，总能调出别人想不到的颜色。小时候我们去乡下外婆家，她能在桑葚丛里待一整天，就为了观察桑葚在不同光线下的颜色变化。”

　　林幸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敬畏。对那种专注，对那种将整个生命融入一件热爱之事的状态。

　　“你们认识很久了。”这不是疑问句。

　　“从记事起。”安予在本子上画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现在又是同一所高中。她比我大三个月，小时候总以姐姐自居，现在也不肯改口。”

　　“姐姐？”

　　“嗯，私下里她叫我‘小予’。”安予笑了笑，“只有在画室里，当着其他人的面，她才叫我安予。”

　　林幸心里那根已经拔除的刺，留下的孔洞似乎又被风吹了一下。但她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是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是理所当然的亲密。

　　“那幅画，”她换了个话题，“就是你们一起改的那幅，后来怎么样了？”

　　“进决赛了。”安予说，“评审特别提到了背景色调的处理，说很有‘呼吸感’。葚栖很开心。”

　　“你呢？”

　　“我也很开心。”安予停下笔，认真地说，“看她实现梦想，比我自己获奖还开心。”

　　林幸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他的眼神坦荡而纯粹。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安予对金葚栖的感情，确实如他所说——像家人，像一起长大的手足，深厚却不暧昧。

　　“对了，”安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罐子，“这个给你。”

　　罐子里装着深紫色的果酱，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凝固的宝石。

　　“这是……”

　　“桑葚酱。葚栖自己熬的，让我带给你。”安予把罐子放在林幸手边，“她说要谢谢你那天没有生气，还让她占用了我们的时间。”

　　林幸拿起罐子。玻璃瓶身微凉，里面的果酱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那本星空观测笔记上写的话——“‘葚栖’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像桑葚成熟时，栖在枝头的颜色。”

　　原来金葚栖知道。安予一定给她看了那本册子。

　　“她看到了？”林幸问。

　　“嗯。”安予点头，“昨天我在画室整理资料，她翻到了那本册子。看到你写的那句话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今天早上，她把这个给我，说一定要转交给你。”

　　林幸拧开瓶盖。一股清甜的果香飘散出来，混合着隐约的柠檬酸味。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而不腻，酸度恰到好处，有真实的果粒在舌尖化开。

　　“很好吃。”她说。

　　“葚栖的手艺很好。”安予的语气里有骄傲，“她外婆教她的。每年桑葚成熟的季节，她都会熬很多果酱，分给身边的人。”

　　这时，金葚栖放下了画笔。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朝他们走过来。

　　“在说我坏话？”她微笑着问，目光落在林幸手中的罐子上，“尝了吗？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林幸认真地说，“谢谢你，葚栖学姐。”

　　金葚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该我谢你才对。安予很少主动约人，我占用了他答应你的时间，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的语气真诚而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虚伪的客套。林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微妙的介意，在金葚栖的坦荡面前，显得格外小气。

　　“没有的事。”林幸说，“比赛更重要。”

　　“都重要。”金葚栖纠正她，“只是时间撞上了，必须做个选择。但安予这个笨蛋，处理得不够好。”

　　安予抗议：“我怎么就笨蛋了？”

　　“你就是。”金葚栖白了他一眼，“答应女孩子的事，就算临时有变，也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要不是我看到那本册子，都不知道林幸其实很期待。”

　　安予不说话了，耳朵有点红。

　　林幸看着他们之间自然的互动，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消失了。这确实就是姐姐和弟弟的相处模式——坦诚，直接，偶尔互怼，但底色是深厚的关心。

　　“不过，”金葚栖转向林幸，眼睛里有狡黠的光，“那本册子做得真不错。安予很少对谁这么上心。”

　　“葚栖！”安予的声音里有了警告的意味。

　　“好好好，我不说了。”金葚栖举起手作投降状，然后站起来，“你们聊吧，我去洗画笔。”

　　她走向水池，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安予揉了揉脸，有些无奈：“她就是这样，总爱说实话。”

　　“实话没什么不好。”林幸说。

　　她重新看向手中的桑葚酱。深紫色的果酱在玻璃罐里静静沉淀，像封存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和雨水。

　　“葚栖学姐她……是个很好的人。”林幸说。

　　“是啊。”安予看向金葚栖的背影，“她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人。心里只有画画，和她在乎的人。”

　　“那你呢？”林幸忽然问，“你心里有什么？”

　　安予转过头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瞳孔里点燃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啊，”他轻声说，“我心里有光线，有色彩，有想画下来的瞬间。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他的声音更轻了，“让我想要变得更好的人。”

　　画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金葚栖在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晃。

　　林幸的心跳得很快。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桑葚酱，深紫色的果粒在糖浆中沉浮。

　　“这个周末，”她说，“如果真的能看到星星，我们叫上葚栖学姐一起吧。”

　　安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林幸抬起头，对他微笑，“好的星空，应该和重要的人一起看。”

　　安予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惊讶，有理解，还有某种深深的温柔。

　　“好。”他说，“我们一起。”

　　金葚栖洗完画笔回来，用毛巾擦着手：“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幸说，周末如果去看星星，想叫你一起。”安予说。

　　金葚栖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向林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沉淀成温暖的笑意。

　　“真的？”

　　“嗯。”林幸点头，“学姐对色彩那么敏感，看星星的眼光一定也很特别。”

　　金葚栖笑了。那是林幸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怀，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好啊。”她说，“不过这次我一定不拖后腿，不让安予再放你鸽子。”

　　“喂！”安予抗议，“那次明明是你——”

　　“是我什么？”金葚栖挑眉。

　　安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小声嘀咕：“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林幸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起来。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三个紧紧挨着的影子。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独占他生命里的所有光亮。有些光是共享的，有些光是反射的，有些光——像金葚栖这样的光——是本来就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底色。

　　而她能做的，不是去遮盖那些光，而是学会欣赏它们，接纳它们，让它们也成为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

　　就像桑葚酱，深紫色的，甜蜜中带着微酸，但回味是绵长的甘甜。

　　放学时，林幸把桑葚酱小心地装进书包。

　　安予送她到教学楼门口。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洒下来，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

　　“林幸。”安予叫住她。

　　“嗯？”

　　“谢谢你。”他的眼神很认真，“谢谢你能理解葚栖，也谢谢你能……接纳这样的我。”

　　林幸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么美的颜色。”

　　“桑葚的颜色？”

　　“嗯。”林幸说，“还有，你们之间那种……像家人一样的颜色。”

　　安予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幸的头发——这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但做得自然无比。

　　“周末见。”他说。

　　“周末见。”

　　林幸转身走向校门。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见安予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继续走，手伸进书包，摸了摸那罐桑葚酱。玻璃瓶身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不再冰凉。

　　校门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冬日的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深蓝色，再过几个小时，星星就会一颗一颗地出现。

　　林幸抬起头，想象着那片星空下，会有三个人并肩站立。他们会指着不同的星座，分享彼此眼中的光。

　　而她不再害怕那些光会掩盖彼此。因为真正美好的东西，从来不怕被分享。

　　就像桑葚成熟时，颜色最深最甜的那些，总是愿意把枝头压得更低一些，让路过的人都能尝到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