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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约的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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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是从一个约定开始的。
十二月中旬,南景市天文馆有一个“冬季星空观测”的特别活动。林幸在公告栏看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安予。
她记得他说过喜欢观察光线,而星空,大概是自然界最极致的光影艺术。
“这周六晚上,天文馆有活动。”周四午休时,林幸在画室里对安予说,“要一起去吗?可以看望远镜,还有专业解说。”
安予正在调颜料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里有惊喜的光:“星空观测?听起来很棒。”
“那……去吗?”
“去。”安予毫不犹豫,“周六几点?”
“晚上七点开始。六点半在门口见?”
“好。”
约定就这样定下了。林幸离开画室时,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她已经开始想象那个夜晚——冬夜的星空,望远镜里闪烁的光点,还有安予站在她身边,指着某个星座说“看那里”的样子。
然而到了周五,变故发生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幸收到安予发来的消息:
“抱歉,周六晚上我可能去不了了。”
林幸盯着屏幕愣了几秒,走到走廊回拨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安予的声音有些疲惫。
“怎么了?是临时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葚栖的参赛作品出了点问题。评审那边说背景色调需要大改,周六晚上是最后期限。我要帮她改画。”
“葚栖”。林幸的大脑花了两秒才将这个特别的称呼与金葚栖学姐联系起来。安予叫她葚栖。这么亲密的称呼。
“一定要周六晚上吗?周日白天不行?”
“周日早上就要交最终稿。”安予叹了口气,“对不起,林幸。这次比赛对葚栖很重要,她为这幅画准备了三个月。”
“我知道……”林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你去吧,比赛要紧。”
“下次一定补上,好吗?”安予的声音里满是歉意,“我请你吃饭,我们去更好的地方看星星。”
“好。”
挂断电话,林幸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十二月天黑得早,才五点多,暮色已经沉沉压下来。
她理解。她真的理解。金葚栖是安予重要的朋友,比赛很重要,帮忙是应该的。
但是——
但是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课业之外的约定。
但是她已经期待了两天,甚至在笔记本上悄悄画了星空和望远镜的草图。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星空观测?
而且……他叫她“葚栖”。那么自然,那么熟稔。
“林幸,你怎么了?”周小雨从教室出来,看见她的表情,“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幸勉强笑了笑,“就是……周末的计划有点变化。”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变化。有些失望太细小,说出来显得矫情;但堆积在心里,又沉甸甸的。那声“葚栖”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周六晚上,林幸还是去了天文馆。
她一个人。
天文馆门口排着队,大多是情侣、一家三口,或是结伴而来的朋友。林幸夹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活动开始后,她跟着人群走进穹顶放映厅。灯光暗下,整个穹顶变成深蓝色的夜空,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讲解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介绍着冬季星座的传说。
“看,那是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特别明显……”
林幸抬起头。人造的星空美得不真实,每一颗星都恰到好处地闪耀。但她忽然想起安予说过的话——“观察是美术生的基本功”。
如果是安予在这里,他会怎么看这片星空?他会注意到哪些细节?他会怎么描述这些光?
她拿出手机,对着穹顶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发给安予。
他现在应该在画室里吧?和金葚栖一起,对着那幅需要修改的画,调着颜料,讨论着色彩和光线。他会叫她“葚栖”,而她可能会叫他“安予”,或者更亲密的称呼。
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一个她只能旁观、无法真正进入的世界。
活动结束后,林幸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看不到星星。她戴上耳机,随机播放的音乐恰好是一首关于星空的英文老歌。
“Starry, starry night……”
歌声温柔,却让她鼻子发酸。
周日一整天,安予都没有消息。
林幸知道他在忙,所以也没有主动联系。她做完作业,整理笔记,看了会儿书,但总是心不在焉。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那个名字跳出来。
傍晚时分,终于有了动静。但不是安予,是金葚栖。
金葚栖发来一张照片——那幅修改完成的画。画面里,背景色调从深褐变成了更加柔和的蓝灰渐变,光线的处理比之前更加精妙。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葚栖 & 安予”。
接着是金葚栖的文字:
“改好了!多亏安予熬了两个通宵帮忙。林幸,真的谢谢你——安予说你本来和他有约,为了帮我改画才取消了。抱歉占用了你们的时间,下次学姐请你吃饭!”
林幸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原来安予对金葚栖说了他们原本的约定。
原来金葚栖知道。
那么,在安予心里,这件事的优先级排序很清楚:金葚栖的比赛 > 和她的约定。
很合理。她理解。
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那个签名——“葚栖 & 安予”——像一个小小的烙印,印在视网膜上。
周一早上,林幸在去教室的路上遇见了安予。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眼睛很亮。
“林幸!”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对不起,周末一直在忙,没来得及联系你。”
“没事。”林幸说,“金葚栖学姐发照片给我了,画改得很成功。恭喜你们。”
安予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安予的语气肯定,“你的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眼神也不看我。”
林幸没想到他能观察得这么细致。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我真的没有生气。金葚栖学姐的比赛很重要,你帮忙是应该的。”
“但你还是失望了。”安予轻声说,“对不起,林幸。我食言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幸心里那道自己都没察觉的锁。
是的,她失望了。不只是因为错过了星空观测,更是因为——在需要选择的时候,她没有被选择。
还有那声“葚栖”。那么自然的亲密。
“我没那么小气。”她别过脸,“快上课了,我先进去了。”
“等等。”安予拉住她的书包带子,把一个纸袋塞进她手里,“赔礼。”
林幸低头看。纸袋里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盒子里装着几块手工星空糖——深蓝色的糖体里嵌着可食用的银色闪粉,做成星球和星星的形状。
“我自己做的。”安予说,“昨晚画改完后,还有一点时间。我想……不能带你去看真的星星,至少可以给你一点能吃的星星。”
林幸看着那些精致的糖果,喉咙忽然哽住了。
“还有这个。”安予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一本手制的小册子,封面是手绘的深蓝色,烫银的星星图案,“我这周末整理的,冬季星空观测笔记。虽然这次没去成,但里面的知识你可以先看看。下次……下次我们一定去。”
林幸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猎户座的详细图解,旁边有安予工整的字迹:
“猎户座,冬季星空最明显的星座。腰带三颗星连成一线,是寻找它的关键。在古埃及,它被视为重生与轮回的象征。”
再往后翻,有各个星座的神话故事,有星空摄影的技巧,甚至还有一页空白的“观测记录”,留给她填写。
他熬夜改画,居然还抽时间做了这些。
“你……什么时候做的?”林幸的声音有些哑。
“周六晚上,你去看星空的时候。”安予说,“我在画室一边调颜料,一边想,你现在在看的星空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就查了资料,做了这个。”
林幸抬起头。晨光里,安予的眼睛因为熬夜而泛红,但眼神无比真诚。
“林幸,我知道道歉不能弥补失约。”他说,“但请你相信,答应你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不会了。”
林幸握紧了那本小册子。纸页的边缘刮过掌心,有点痛,但也让她清醒。
她在计较什么呢?计较自己不是第一顺位?可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重要的事本来就有先后顺序。而安予在忙完最重要的事后,依然用这种方式,笨拙而努力地想要弥补。
至于“葚栖”……那是他们十几年的情分。她不能,也不该去比较。
“我没有真的生气。”她终于说了实话,“只是有点……失落。”
“我知道。”安予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下次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失落了。不要假装没关系,好吗?”
“好。”
上课铃响了。林幸把星空糖和小册子小心地放进书包。
“快去上课吧。”安予说,“放学后,画室见?我给你讲册子里没写到的内容。”
“嗯。”
林幸转身跑进教学楼。上楼梯时,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星空糖,放进嘴里。
深蓝色的糖果在舌尖化开,是蓝莓混合薄荷的味道。银色的闪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在阳光下看,糖果在嘴里会闪闪发光,像含着一小块星空。
课间,她翻开那本小册子,在“观测记录”那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12月14日,虽然没有看到真实的星空,但收到了手工的星星。它们会在记忆里,一直闪烁。”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以及,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重要的不是约定本身是否完美实现,而是那个想要和你一起实现约定的人,是否一直认真。”
“还有,‘葚栖’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像桑葚成熟时,栖在枝头的颜色。”
写下这句话时,林幸心里那根小小的刺,好像被温柔地拔除了。它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孔洞,但风可以穿过,光也可以穿过。
下午放学后,林幸去了画室。
安予果然在等她。窗边的画架上摆着那本星空小册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简易的纸筒望远镜——他用硬纸板和透镜自己做的。
“虽然看不到真的星星,”安予把望远镜递给她,“但我们可以先练习怎么用。”
林幸接过望远镜,对准窗外的落日。在放大的视野里,夕阳的轮廓变得清晰,边缘泛着金红色的光晕。
“看到了什么?”安予问。
“太阳。”林幸说,“还有……光。”
很多很多的光,温暖地、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亮画室里飞舞的微尘,照亮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照亮安予侧脸上细小的绒毛。
也照亮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曾经因失落而暗淡的角落。
“安予。”她放下望远镜。
“嗯?”
“谢谢你的星星。”林幸认真地说,“它们很好吃。”
安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容像冬日的阳光,清澈而温暖。
“下次,”他说,“一定带你看真的。”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而画室里的光线,温柔地包裹着两个年轻的身影,像一场无声的许诺。
有些约定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就像星光,穿过亿万光年的距离,终究会抵达仰望的眼睛。
就像有些名字,无论听起来多么亲密,都只是浩瀚星空中的一颗星。而她要做的,不是去数星星的数量,而是学会欣赏整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