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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骤雨和荆棘 ...

  •   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流来得猝不及防。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满水的灰布,铅云低垂,空气里满是雨雪将至的湿冷。林幸抱着保温杯从开水房出来,快步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长廊时,听见了争吵声。

      声音从长廊尽头的拐角传来,尖锐而熟悉——至少那个女声是熟悉的。

      林幸的脚步慢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天天黏在安予身边,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黎海妍。高三艺术班的,学校里有名的“大小姐”。林幸对她不熟,但全校没人不知道她:家境优渥,长得漂亮,专业成绩也好,更重要的是,她毫不掩饰对安予的喜欢。

      林幸悄悄探头。

      长廊拐角处,黎海妍堵在金葚栖面前。校服下面穿着短裙,长发被精心打理过,与穿着沾了颜料围裙、扎着简单麻花辫的苏晚形成鲜明对比。

      金葚栖怀里抱着一沓画纸,表情平静:“黎海妍,我要去送作品,麻烦让一下。”

      “让?”黎海妍嗤笑,“金葚栖,你这副清高的样子装给谁看?谁不知道你和安予是邻居,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和安予只是朋友。”

      “朋友?”黎海妍上前一步,“朋友会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朋友会周末一起去画室?金葚栖,你骗谁呢?”

      金葚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疲惫:“黎海妍,我们高三了,能不能把心思放在艺考上?”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黎海妍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安予迟早是我的。你这种只会画画的书呆子,配不上他,还有高二七班那个林幸。”林幸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

      林幸握紧了保温杯。她看见金葚栖的手指微微收紧,画纸的边缘起了褶皱,但金葚栖的声音依然平稳:“人家喜欢谁关你什么事,我倒觉得没什么问题,人家物理课代表怎么就不能喜欢安予了,怎么就配不上了?还有,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要走了。”

      “我还没说完—”黎海妍伸手抓住金葚栖怀里的画纸,“你这画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配参加市里的比赛?”

      “放手。”金葚栖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我不放又怎样?”

      就在黎海妍要用力扯过画纸的瞬间,一只手按在了画纸上端。

      “她说放手。”

      安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长廊另一端。他刚从画室出来,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蓝色颜料,脸色是林幸从未见过的冷峻。

      黎海妍看见安予,表情瞬间变了。尖锐的质问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委屈的神色:“安予,你来得正好。金葚栖她—”

      “我听见了。”安予打断她,目光落在金葚栖抓着画纸的手上,“松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黎海妍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安予接过金葚栖怀里的画纸,检查了一下边缘——还好,只是有些褶皱,没有撕裂。

      “你去送作品吧。”他对金葚栖说,“老师应该在等了。”

      金葚栖点点头,接过画纸,看了黎海妍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然后转身离开了。

      长廊里只剩下安予和黎海妍,以及躲在拐角处的林幸。

      “安予,你听我解释……”黎海妍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只是为你不值。金葚栖她明明喜欢你,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黎海妍。”安予叫她的名字,声音里透着疲惫,“这是我第几次说了?不要打扰金葚栖,也不要打扰我。”

      “我是在关心你!”

      “我不需要这种关心。”安予转身要走。

      “安予!”黎海妍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袖,“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三年了!你看不出来吗?”

      安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衣袖。蓝色的颜料蹭到了黎海妍校服上的袖口,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我看出来了。”安予说,“所以我才一直明确地拒绝你。”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让黎海妍的脸色瞬间苍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发抖,“是因为金葚栖吗?还是因为那个林幸?”

      安予抽出自己的衣袖:“这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黎海妍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好,好……安予,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跑开,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长廊里回响,逐渐远去。

      安予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看向林幸藏身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幸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好从拐角走出来,尴尬地抱着保温杯:“我……我只是路过。”

      安予看着她,脸上的冷峻慢慢融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都听见了?”

      “嗯。”林幸老实点头。

      “抱歉,让你看到这种场面。”

      “该道歉的不是你。”林幸走到他身边,看见他手上未干的颜料,“你……还好吗?”

      安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没事。倒是金葚栖,平白无故被针对。”

      “黎海妍经常这样吗?”

      “从上学期开始。”安予走到窗边,窗外开始飘起细碎的雨夹雪,“她以为我和金葚栖在一起,所以一直找金葚栖麻烦。”

      林幸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你和金葚栖……”

      “我们只是朋友。”安予转过头看她,眼神认真,“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像家人一样的朋友。”
      林幸点了点头,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下来。但很快,她又为这种“松下来”感到羞愧——金葚栖刚刚经历了那样的难堪,而她却在这里暗自庆幸。

      “金葚栖学姐一定很难过。”她说。

      “金葚栖比看起来坚强。”安予说,“但再坚强的人,被这样针对也会累。”

      雨夹雪变成了真正的雪,细密的雪花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长廊里没有暖气,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林幸搓了搓冰凉的手指。

      “冷吗?”安予问。

      “有一点。”

      “我画室有热水,要不要去坐坐?等雪小一点再回去。”

      林幸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画室里空无一人,其他人都去吃午饭了。安予打开暖气,给林幸倒了杯热水。林幸捧着杯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窗外越来越密的雪。

      “黎海妍她……不会对金葚栖学姐做什么吧?”她还是有些担心。

      安予正在洗手池边清洗手上的颜料,水流声哗哗作响。

      “我会保护好金葚栖的。”他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也不会让她伤害你。”

      林幸愣了一下:“我?”

      安予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转过身:“今天你听见了那些话,黎海妍可能会注意到你。如果她找你麻烦……”

      “我不会怕她。”林幸打断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坚定。

      安予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不怕。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嗯。”林幸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白。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声响,和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安予坐下来,随手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

      林幸悄悄看过去。他在画窗外雪景的速写,线条简洁而准确。画到一半,他停下笔,在画纸的角落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女孩坐在窗边,捧着杯子看雪。

      那是她。

      林幸的脸微微发热,移开了视线。

      “林幸。”安予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没有转身就跑。”安予继续画着,没有抬头,“也谢谢你……不问那些无聊的问题。”

      林幸知道他在说什么——不问“黎海妍那么漂亮你为什么不喜欢她”,不问“金葚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不问所有那些流于表面的、窥探隐私的问题。

      “因为那些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安予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画室的光线透过雪天的窗户,是柔和而均匀的灰白色。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深褐。

      “林幸。”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你真的很特别。”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但林幸听见了,也记住了。
      那天下午,雪一直没停。

      林幸在画室待到午休结束,看安予画完了一整张雪景速写,还在他的指导下,尝试用铅笔表现雪花的质感——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安予说“有那个感觉”。

      离开画室时,安予送她到长廊尽头。

      “路上小心。”他说,“雪天路滑。”

      “你也是。”

      林幸抱着重新灌满热水的保温杯,走向教学楼。走到一半,她回头看,安予还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教室,关秀婉立刻凑过来:“你去哪儿了?一中午不见人。”

      “去艺术楼了。”林幸放下书包。

      “又去找安予?”关秀婉压低声音,“听说今天中午,黎海妍在艺术楼长廊和金葚栖吵架了,安予也去了。你没撞见吧?”

      林幸顿了顿:“撞见了。”

      “真的?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狗血?”

      林幸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想起安予站在雪中的身影,想起他说“谢谢你”时的眼神。

      “不狗血。”她说,“只是让人觉得……喜欢一个人,不该是那样的。”

      不该是占有、攻击和伤害。不该是让对方和身边的人陷入难堪。

      喜欢应该是——她想起安予递给她热水时温和的表情,想起他画速写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你真的很特别”时轻得像雪的声音。

      喜欢应该是让你想成为更好的人。

      放学时,雪终于小了。

      林幸收拾书包,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安予发来的,一张照片——他中午画的那张速写,窗外的雪和窗边的女孩。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安全到家后,告诉我一声。”

      林幸把照片保存下来,放大看那个窗边的女孩。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勾勒,却能看出安静的神态。

      她回复:“好。你也是。”

      走出教学楼,冷空气扑面而来。林幸裹紧围巾,踏进积雪的校园。

      路过艺术楼时,她看见三楼画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上,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其中一个身影站在窗边,似乎在往外看。

      林幸停下脚步,举起手,朝着那个方向挥了挥。

      灯下的人影也抬起了手。

      隔着飘雪的夜空和冰冷的玻璃,隔着教学楼和艺术楼的距离,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林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笃定。

      风雪再大,荆棘再多,总有一些东西是冻不坏的。

      比如此刻灯下的身影,比如速写本上简单的线条,比如一句轻得像雪的“你真的很特别”。

      她转身继续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而她知道,这场冬日的初雪,会一直下在她的记忆里,干净、完整、永不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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