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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室里的光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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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幸第一次去画室找安予,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
那天刚考完物理单元测验,大脑被欧姆定律和电磁感应塞满,她需要一些不同的东西来清洗思绪。抱着这样的念头——或者说,抱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她在下午自习课时,走向了艺术楼。
四楼最东边的教室门口,果然贴着“高二美术组”的手写牌子。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舒缓的钢琴曲,还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幸站在门外,心跳莫名加速。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推开门,画室的光线让林幸眯了眯眼。和她想象中不同,这里异常明亮——整面墙都是朝东的窗户,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画室里大约有十几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在画静物,有的在临摹,还有的站在画架前涂抹油画颜料。而在靠窗的位置,林幸一眼就看见了安予。
他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画布。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扎着低低的麻花辫,穿着沾了颜料的围裙,手里拿着调色盘,正侧头和安予说着什么。
女生先注意到林幸,停下了说话。安予随之转过头来。
“林幸?”他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你真的来了。”
那个扎麻花辫的女生也看向林幸,目光温和而好奇。
“我来还书。”林幸举起手里的《西方美术史》——这是她昨天特意从图书馆借的,一个完美的、不会显得太刻意的理由。
安予放下画笔走过来。他今天穿着灰色的卫衣,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几抹赭石色。
“欢迎参观。”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这里有点乱。”
画室确实乱中有序。墙边堆着画框和石膏像,角落的水池里泡着画笔,空气中混合着松节油、颜料和旧木头的气味。但所有的“乱”都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和谐,仿佛这才是创作应有的状态。
“这位是金葚栖。”安予介绍身边的女生,“我们美术组的组长,也是我从小到大的邻居。”
金葚栖朝林幸点头微笑:“你好。我听说过你——安予说的,那个物理很好的女生。”
林幸愣了一下,看向安予。安予摸了摸后颈,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月考成绩榜,看见你排在理科前十。”
原来他也注意过她。这个认知让林幸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你是来还书的?”金葚栖看向林幸手里的《西方美术史》。
“嗯……顺便想看看你们画画。”林幸实话实说,“我从来没进过画室。”
“那正好。”金葚栖很自然地接过话,“安予在帮我改这幅画的背景,你可以看看。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茶和咖啡。”
“不用麻烦……”
“不麻烦。”金葚栖已经走向角落的小桌子,那里放着一个电热水壶和几个马克杯,“安予,给你同学倒杯茶吧,我继续调这个颜色。”
她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调色盘。安予则领着林幸走向茶水区。
“金葚栖人很好。”他一边泡茶一边小声说,“就是有时候太照顾人,让人不好意思。”
“你们从小就认识?”
“嗯,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她画画比我早,也比我好。”安予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欣赏,“这次市里的青年美术比赛,她入围决赛了。”
林幸看向金葚栖的背影。她站在阳光下,麻花辫垂在肩头,侧脸线条柔和。她的手指在调色盘上移动,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那不是一个工具,而是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她很厉害。”林幸由衷地说。
“是啊。”安予把茶杯递给林幸,“小心烫。”
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林幸捧着温热的杯子,跟着安予走到画架旁。
那是一幅半完成的油画。画面中央是一个女孩的肖像——但不是苏晚自己,而是一个陌生的、有着深邃眼睛的少女。背景原本是简单的深褐色,现在安予正在把它改成渐变的蓝灰色,从左上角的深蓝过渡到右下角的浅灰。
“为什么改背景?”林幸问。
“原来的太沉了。金葚栖回答,眼睛还盯着画布,“人物已经够忧郁,背景需要给一点呼吸感。安予对色彩的感觉比我好。”
安予摇头:“你太谦虚了。”
“这是实话。”金葚栖终于转过头,对林幸笑了笑,“安予最擅长捕捉光线。你看这个过渡——”她指着背景的左上角,“他想画出清晨天刚亮时的感觉,那种蓝里带着一点微光。”
林幸仔细看去。确实,那不只是单纯的蓝色,里面混入了极细微的白色和淡紫色,让整个背景有了深度和空气感。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安予。
安予拿起一支细笔,蘸了一点调好的颜色,在调色盘边缘试了试:“就是观察。早晨五点半的天空,傍晚七点的暮色,不同天气下的云——看多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调。”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画布,眼神里有种林幸从未见过的专注。那是一种沉浸在创作中的状态,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的色彩里。
林幸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安予——那个在运动场上奔跑、在图书馆画速写、在楼梯间拉住她的男生,都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在这里,在画室里,在色彩和光线之间,他展现出了最核心的那个自我。
“你要不要试试?”金葚栖忽然问。
林幸愣了一下:“我?我不会画画。”
“没关系,就是玩。”金葚栖从旁边拿来一块小画板和几张素描纸,“安予,你教她画最简单的。我继续改这幅画的细节。”
安予接过画板:“你想画什么?”
“我……不知道。”林幸有些手足无措。
“那就画静物吧。”安予指向窗台上的一个陶罐,“那个怎么样?”
陶罐是素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在午后的阳光下,它的一半被照亮,一半沉浸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柔和而清晰。
安予帮林幸固定好纸,递给她一支2B铅笔。
“先别急着画,先看。”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看它的形状,看光从哪里来,看哪里最亮,哪里最暗。”
林幸按照他说的,认真观察。她发现,当自己真正静下心来“看”时,那个普通的陶罐忽然变得有趣起来——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圆柱体,而是有微妙的弧度;它的阴影不是一团黑,而是有深浅变化;罐口边缘反射着一点高光,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现在,试着用线条把它‘描述’出来。”安予说,“不用追求像,只是把你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
林幸开始画。第一笔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她的线条生涩,比例也不太对,但她在努力捕捉那个陶罐给人的感觉——那种敦实的、安静的、被阳光温柔包裹的感觉。
安予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轻声提醒:“这里的阴影可以再深一点。”“罐口的椭圆要注意透视。”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脚步声。苏晚在他们身后改画,偶尔哼着钢琴曲的调子。阳光缓慢移动,从画布的左上角移到中央。
当林幸终于放下铅笔时,她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陶罐——它歪歪扭扭,透视有问题,明暗也处理得生硬。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难看。
“怎么样?”安予问。
“不好看。”林幸实话实说,“但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要画画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创造一个世界。”林幸看着自己的画,“哪怕只是画一个罐子,你也在决定它的光线、它的阴影、它存在的状态。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控制力。”
安予看着她,眼睛里有惊讶,然后慢慢变成笑意。
“你第一次画,就能想到这个层面。”他说,“很多人画了很久,都还只是在追求‘像’而已。”
林幸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就是瞎说。”
“不,你说得很对。”金葚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林幸的画,“画画确实是在创造世界。安予,你这个同学很有悟性。”
安予点头:“她物理也很好。”
“那更厉害了。”金葚栖笑道,“理性思维和感性审美能兼顾的人不多。”
这时,画室的门又被推开,几个美术生走进来,带着外面的冷空气。其中一个男生大声说:“苏晚,你入围决赛的作品需要填个表格,老刘让我拿给你。”
金葚栖接过表格,和那个男生走到一边讨论起来。
安予看了看时间:“你该回教室了吧?快下课了。”
林幸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在画室待了整整一节课。
“嗯。”她有些不舍地放下铅笔。
“这个送给你。”安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张小幅的水彩画,只有明信片大小,“我前几天画的,银杏叶。”
画面上是几片飘落的银杏叶,金黄的色调温暖明亮,背景是淡淡的水蓝色。叶子画得很精致,连叶脉都清晰可见。
“太贵重了……”林幸犹豫。
“只是一张小练习。”安予把画放进她手里,“而且,谢谢你今天来。画室很少有非美术生来参观,你的视角让我想起自己刚开始画画时的感觉。”
林幸握紧了那张小小的水彩画。纸面微凉,但银杏叶的金黄仿佛有温度。
她和金葚栖道别。金葚栖正在填表格,抬起头对她挥挥手:“下次再来玩。”
走出画室,走廊里的光线明显暗了许多。林幸回头,从门缝里看见画室内的景象——安予已经回到画架前,苏晚站在他身边,两人又开始了关于那幅画的讨论。他们并肩站立的姿态,自然而默契,像一幅早已完成的画。
林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也不是不安,更像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在她和安予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教学楼和艺术楼的距离,还有一个完整的世界——那个由光线、色彩、默契和共同语言构成的世界。
而金葚栖,显然在那个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手里的银杏叶水彩画在暮色中泛着温柔的光。
那天晚上做物理题时,林幸把那张小画夹在笔记里。偶尔抬头看它,会想起画室午后的阳光,想起安予站在她身后轻声说话的距离,想起金葚栖温和的笑容。
她忽然明白,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心跳加速和脸颊发热。它还伴随着一种渴望——渴望了解他的世界,渴望能和他站在同一片光线下,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而现在的,刚刚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十一月的风刮过,最后几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
林幸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光线从左边来,影子在右边。而你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