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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几颗蓝色的星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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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染了颜料的练习册,成了林幸高二上学期一个隐秘的注脚。
她没有换新的,尽管同桌关秀婉看见封面时皱了皱眉:“你这本怎么脏了?去找老师换一本吧。”
“没关系,”林幸用橡皮轻轻擦了擦那几滴蓝色,“不影响用。”
其实影响。每次翻开物理练习册,她的目光都会先落在封面上。那几滴颜料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在《高中物理习题精选》严谨的黑色字体旁,它们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生动。
钴蓝、赭石和白色混合后的颜色,其实是灰蓝偏紫。在不同的光线下,它会呈现出微妙的差异——日光下是忧郁的蓝,台灯下是温暖的紫。林幸做题做累时,会用指尖轻轻摩挲它们,想象这些颜料曾经在安予的画笔上流淌的样子。
她开始留意艺术楼。
从七班教室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艺术楼的侧面。三楼和四楼是画室,窗户总是开着的,偶尔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分不清是谁。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会有美术生背着画板从主楼前经过,走向那片被梧桐树环绕的红色建筑。
林幸在人群中寻找过安予,但再没见过他。
直到十月中旬的运动会。
七班和安予所在的九班,观众席刚好相邻。林幸是后勤组的,负责发放矿泉水、写通讯稿。开幕式结束后,她抱着一箱水沿着过道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幸。”
她回头,看见了安予。
他坐在九班区域的最后一排,穿着运动外套——不是校服,是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衬得他皮肤很白。他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膝盖上放着铅笔盒。
“真的是你。”他笑了,“刚才看见背影就觉得像。”
林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你……没参加项目吗?”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张。
“下午有400米。”安予指了指自己的速写本,“上午没事,随便画画。”
林幸的视线落在速写本上。他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运动场的俯瞰视角——跑道、草坪、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却格外生动。在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弯腰放矿泉水箱的女孩轮廓。
“这是……”林幸愣住了。
“刚才看你在这里发水,就随手画了一下。”安予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你要看吗?”
他把速写本递过来。林幸放下水箱,小心地接住。
画里的女孩只有一个背影: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正从纸箱里拿出矿泉水。线条流畅简洁,却能看出专注的神态。更让林幸惊讶的是,他居然画出了她发绳上的细节——那是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结,是她上周刚换的。
“你怎么知道我发绳的颜色?”她脱口而出。
安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观察是美术生的基本功。”
他的眼睛很亮,在秋日的阳光下,瞳孔是浅浅的褐色。林幸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他这样“观察”过,这个认知让她的耳朵微微发热。
“画得真好。”她由衷地说。
“只是速写练习。”安予合上本子,“对了,你的练习册还用着吗?那本脏了的。”
“用着。”林幸点头,“没换。”
“为什么?沾了颜料不影响使用吗?”
“不影响。”林幸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还挺特别的。”
她没敢说“因为那是你留下的痕迹”,但安予似乎听懂了。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温和的了然。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说,“下次我可以帮你把封面重新画一下。用丙烯颜料覆盖掉,画点别的。”
林幸愣住了:“可以吗?”
“当然。就当是赔礼——毕竟是我的颜料弄脏的。”
“那不是你的错……”
“但画室的人我认识。”安予笑了,“就当给我一个练习的机会?”
这时,广播里传来400米检录的通知。安予站起身,把速写本和铅笔盒塞进背包。
“我该去准备了。”他说,“练习册的事,下次见面再说?”
“好。”林幸点头,“加油。”
安予朝她挥挥手,走下看台台阶。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很显眼——不只是因为身高,更因为那种从容的步态,仿佛周围喧闹的运动场和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林幸站在原地,抱着那箱矿泉水,忽然觉得十月午后的阳光格外明亮。
那天下午,安予跑了400米小组第二,进了决赛。
林幸坐在七班的看台上,目光追随着第四跑道上的深蓝色身影。起跑时他微微前倾,冲刺时头发在风中扬起,过线后他撑着膝盖喘息,抬起头时,目光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许只是错觉。
但她心里那几滴蓝色的颜料,好像在这一刻晕染开了,渗透进更深的层面。
决赛在第二天上午。林幸早早来到操场,悄悄站到了离终点不远的地方。
发令枪响,八个身影冲出去。安予这次在第五道,前半程保持在第三、第四的位置。最后一百米,他开始加速,深蓝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超过前面的人。
冲刺的瞬间,林幸屏住了呼吸。
安予以半个身位的优势冲过终点线—第一。
九班的看台爆发出欢呼。安予慢慢减速,双手撑住膝盖,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同学围上去递水、拍肩,他接过水瓶,仰头喝了几口。
然后,在人群的缝隙中,他转过头,准确地找到了林幸的位置。
他朝她笑了笑,举起水瓶示意。
那一刻,林幸觉得整个运动场的喧嚣都退成了背景音。只有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和那天在楼梯上被他拉 住手腕时一样响。
运动会结束后,日子恢复平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林幸开始习惯在课间望向艺术楼,开始留意学校公告栏里美术作品展的通知,开始在她枯燥的物理公式里,悄悄藏进一点艺术的想象。
两周后的一个周三,她在图书馆遇到了安予。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画册和一本高二历史课本。林幸原本是来借物理参考书的,看见他时脚步顿住了。
安予抬起头,也看见了她。
“好巧。”他压低声音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林幸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窗外的银杏树正黄得灿烂,叶子一片片落下,像小小的扇子。
“你在复习历史?”她看着他的课本。
“嗯,下周月考。”安予揉了揉太阳穴,“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了。”
“美术生也要考这么好吗?”
“要啊。”他苦笑,“文化课不过线,专业分再高也没用。”
他翻开历史课本,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让林幸惊讶——不只是文字,还有很多小插图。在“文艺复兴”那章,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达·芬奇自画像;在“新文化运动”旁边,是简笔勾勒的《新青年》封面。
“这些都是你画的?”林幸忍不住问。
“听课无聊时就随手画。”安予说,“能把抽象的概念具象化,帮助记忆。”
林幸看着那些生动的插图,忽然觉得历史课本变得有趣起来。她想起自己那本枯燥的物理笔记,字迹工整但毫无生气。
“对了,”安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说好的。”
铁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管状颜料,还有几支画笔。他抽出一支细笔和一支中号笔,又拿出一小管钴蓝色。
“练习册带了吗?”
林幸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中物理习题精选》。封面上的几滴颜料依旧在那里,像等待被重新诠释的密码。
安予拧开颜料盖,挤出一小点在调色盘上,又混合了一点白色和赭石。
“想要画什么?”他问,“山水?星空?还是抽象图案?”
林幸想了想:“你决定吧。”
安予点点头,用细笔蘸了颜料,开始在封面上勾勒。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翻书页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幸看着安予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看着他手腕移动时流畅的线条。
他在原来的颜料污渍上作画,把那几滴散乱的蓝色,变成了夜空的一部分。
细笔勾勒出山峦的轮廓,中号笔铺开深蓝的底色,再用白色点出星星。最后,他在最大的那滴颜料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星球。
“这是什么星?”林幸轻声问。
“不知道。”安予说,“就当作是你专属的星球吧。”
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封面,让颜料干得快些。
现在,那本物理练习册完全变样了——深蓝色的夜空下是连绵的远山,几颗星星稀疏地点缀其间。而在标题的正上方,那颗最大的蓝色星球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原来的颜料污渍被完美地融进了画面,看不出丝毫痕迹。
“喜欢吗?”安予问。
林幸点头,说不出话。她伸手摸了摸那颗蓝色星球,颜料还没完全干,触感微凉。
“谢谢你。”她终于说,“这太美了。”
“你喜欢就好。”安予开始收拾画笔,“其实画画就是这样,把不完美的痕迹变成新的可能。”
他把颜料盒盖好,递给林幸:“这个送你。”
“诶?”
“我还有其他的。”安予笑笑,“这几支笔和颜料,也许你以后用得上——比如在无聊的物理笔记上画点星星。”
林幸接过铁盒。它不重,却沉甸甸地装满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秋天的风吹起林幸的马尾,也吹动安予额前的碎发。
“你一般什么时候在画室?”林幸鼓起勇气问。
“周一到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有周末上午。”安予说,“画室在四楼最东边那间,门口贴着‘高二美术组’。”
“我可以……去看你画画吗?”问完这句话,林幸的耳朵又热了。
安予停下脚步,看着她。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当然可以。”他说,“随时欢迎。”
他在艺术楼前和她道别,背着画板走上台阶。林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回到教室,她把那本改造过的物理练习册放在课桌正中。关秀婉凑过来看,惊呼出声:“哇!这封面也太好看了!你什么时候弄的?”
“一个朋友画的。”林幸说。
“朋友?”关秀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的特殊性,“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林幸没有回答。她打开颜料铁盒,取出一支细笔,在自己物理笔记的页脚,试着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然后她笑了。
那颗蓝色的星球,此刻正在她的练习册封面上,在她的笔记本角落,在她心跳的某个频率里,安静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