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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幸与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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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那是高二上学期一个沉闷的下午,九月的暑气还未散尽,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林幸抱着一摞刚领来的物理练习册,从教学楼三楼下来,脚步匆匆。
她要去艺术楼送资料——班主任临时塞给她的任务。物理课代表总被派各种杂活,这已经成了惯例。
艺术楼和主教学楼之间隔着一片小花园,蝉鸣聒噪。林幸低着头数台阶,心里盘算着今晚要写完的试卷数量。三份,至少三份,如果抓紧时间的话……
“小心!”
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时,她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一桶颜料水——确切地说,是洗过画笔后混杂着钴蓝、赭石和白色的浑浊液体——从二楼窗户倾泻而下。林幸本能地后退,左脚踩空了一级台阶。
练习册飞散出去,像白色的鸟,扑棱棱落了一地。她整个人向后仰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稳,很有力,在她即将摔下去的前一秒。
林幸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安予——他正从楼梯上方两三步的位置探身过来,手臂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
“没事吧?”他问。
后来林幸反复回忆这个瞬间,试图记起更多细节。他那天穿着普通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的眉毛微微皱着,但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关切的确认。
“没、没事。”林幸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她这才注意到,那桶颜料水并没有泼到她身上——安予用另一只手推开了她的肩膀,避开了最直接的冲击。但他自己的右肩和后背湿了一大片,校服衬衫上晕开一片混沌的蓝灰色。
“对不起对不起!”二楼窗户探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脸色煞白,“我在倒洗笔水,没看到下面有人。”
“下次倒之前先看一眼。”安予朝楼上说,语气平静,听不出责备。
然后他松开林幸的手腕,蹲下身开始捡散落的练习册。
林幸也赶紧蹲下。两人在狭窄的楼梯上,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闻到颜料特有的矿物质气味,还有从他身上飘来的、很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在夏末午后的热气里。
“你是哪个班的?”他一边整理册子一边问。
“高二七班。”林幸说,“物理课代表。”
“难怪。”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么多练习册。”
林幸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在捡起最后一本册子时,他注意到封面上被溅了几滴颜料。
“啊,脏了。”他说。
“没关系,是我的……”林幸想说“是我的错”,但逻辑上似乎不通。明明是她在低头走路,明明是他救了她。
安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男生随身带纸巾,这在高中里并不多见—仔细擦了擦练习册的封面。但那几滴蓝色已经渗进去了,在《高中物理习题精选》的标题旁,像几颗小小的星球。
“擦不掉了。”他有些遗憾地说,把册子递还给她。
林幸接过来,看见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处沾了一点颜料。
“你的衣服……”她小声说。
安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哦,这个啊。洗洗就好。”
“可是颜料很难洗……”
“没关系,我习惯了。”他说,“我是美术生。”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常,就像在说“我是男生”或“我是高二学生”一样自然。但在林幸听来,这句话仿佛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光——在理科重点班待了两年,她的世界里全是公式、定理和排名,艺术楼是另一个遥远的星系。
“谢谢。”林幸终于想起要说这两个字,“刚才要不是你,我可能摔下去了。”
“不客气。”安予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湿了一片的肩膀上跳跃,那些蓝灰色的水渍忽然变得很好看,像一幅抽象画。
“你要去哪里?”他问。
“艺术楼,送资料。”
“正好,我也要回去。”安予指了指楼上,“画室在四楼。一起走吧,我帮你拿一点。”
他自然地分走了她手中一半的练习册。林幸想说不用,但册子已经被他拿过去了。
两人并肩上楼。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不知道是哪个音乐生在练琴。
“你叫什么名字?”走到三楼时,安予忽然问。
“林幸。树林的林,幸福的幸。”
“林幸。”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很好的名字。”
“你呢?”
“安予。安静的安,给予的予。”
安予。
林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给予的予——后来她想,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预示。他注定要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些什么,然后离开。
但在那个初遇的下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得这个男生很特别,和理科班里那些整天讨论题目、满身汗味的男生不一样。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走路时不疾不徐,就连肩膀上那一片颜料污渍,都显得别有意趣。
他们走到四楼画室门口。安予把练习册还给她:“是送到这里吗?”
“应该是隔壁的教师办公室。”
“那我先过去了。”他指了指画室,“下午还有素描课。”
“好。”林幸点头,“再次谢谢你。”
安予笑了笑,推开画室的门。在门关上前的一瞬,林幸瞥见了里面的景象——高大的画架,石膏像,墙上贴满了作品,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木炭条的味道。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站在走廊上愣了几秒,直到办公室里传出老师的声音:“是送资料的同学吗?进来吧。”
那天傍晚放学,林幸又经过了那条楼梯。
夕阳把台阶染成暖橙色,那滩颜料水留下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地面上一个淡淡的影子。她蹲下身仔细看,发现那形状有点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她忽然想起安予衬衫上的污渍,想起他说“我习惯了”时平静的表情,想起他修长的手指擦过练习册封面的样子。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心脏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那时候的林幸还不知道,这个瞬间会在她往后的人生里被反复回忆、描摹、上色。她不知道这个下午的 初遇,会成为她青春里最明亮的一笔,也会成为她未来漫长岁月里,需要耗费全部勇气去释怀的起点。
她只是抱着已经送完资料的空文件夹,走下楼梯,走进九月的夕阳里。
背包里,那本沾了蓝色颜料的物理练习册静静躺着。她决定不换新的了。
那是安予留给她的第一件东西——几滴钴蓝色的颜料,和一个不会再有的、闷热而完整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