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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永恒的光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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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滨海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室。
林幸戴着白手套,用细毛笔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本明代星图集的页面。纸张脆弱得几乎透明,上面的星辰用金粉绘制,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林老师,有人找你。”同事在门口说。
林幸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金葚栖站在走廊里,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卷画筒。
她放下笔,走出去。
“学姐。”林幸微笑,“怎么突然来了?”
“来滨海办展。”金葚栖递过画筒,“顺便……给你带这个。”
林幸接过,沉甸甸的。她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安予的画。每年这个时候,金葚栖都会带来一幅。
四年了。
从安予离开那天算起。
四年前的那个春天,樱花盛开时,安予在滨海待了一周。他们一起看海,看樱花,看星星。他画完了《樱花海》,她在他身边读完了《时间简史》。第七天,他说要回去处理画廊的事。
“很快回来。”他在火车站说,“等我处理完,就回滨海。我们在这里……安家。”
她点头,相信。
火车开走时,她站在站台上挥手,像之前的每一次。只是这一次,心里没有不舍,只有期待——因为他们已经说好未来,已经约定余生。
两周后,金葚栖打来电话。
声音哽咽:“林幸……安予他……”
后面的话,林幸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但大脑拒绝理解。
车祸。雨天。山路。画廊运送画作的车。司机疲劳驾驶。安予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没画完的素描本。
当场。
葬礼那天,林幸没去。她去了滨海的海边,坐在那片樱花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樱花已经谢了,嫩绿的叶子长出来,在海风里摇晃。
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海,看着安予画过的、她看过无数遍的海。
黄昏时,金葚栖来了,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木盒。
“安予留给你的。”金葚栖的声音沙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能亲自给你,就让我转交。”
木盒里,是那本《林幸星的光谱》,和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
“林幸: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失约了。
对不起。
但请你相信——林幸星永远存在。
它在我画过的每一片海里,在我看过的每一片星空里,在我爱你的每一个瞬间里。
所以,不要哭。
继续看海,继续看星,继续成为那个会发光的人。
而我,会变成光,变成星,变成海风,变成樱花花瓣。
变成所有美好的事物,陪在你身边。
永远。
安予”
林幸读完信,合上木盒,抱在怀里。还是没有哭。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哭。
因为她相信他:林幸星永远存在。
因为他说:他会变成所有美好的事物,陪在她身边。
所以,从那天起,林幸开始学习天文学。不是物理系的天体物理,是更古老的、更浪漫的——星图学,天文史,古籍修复。
她想看懂他画过的星空,想读懂他看过的光。
研究生毕业后,她进了滨海市立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专门修复古代天文图谱。那些几百年前的人们绘制的星空,那些用金粉、银粉、朱砂标注的星辰,让她觉得——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循环的。就像光,从恒星出发,穿越亿万光年,抵达地球,被古人看见,被安予画下,被她修复。
光一直在旅行,爱也是。
“今年这幅,”金葚栖的声音把林幸拉回现实,“是他最后一张完整的作品。叫《永恒的光谱》。”
林幸打开画筒,取出画。
画的是光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谱,是情感意义上的。从红色到紫色,七种颜色,每一种都对应着一个记忆的片段。
红色:楼梯间的颜料水,初遇的心跳。
橙色:运动会的阳光,他跑步时的背影。
黄色:画室的灯光,他教她画素描的手。
绿色:平安夜的烛火,三个人的影子。
青色:雪地的告别,蓝色星球的对望。
蓝色:滨海的海,他们重逢时的眼睛。
紫色:樱花海,花瓣落在交握的手上。
七种颜色,汇成一道彩虹,横跨画面。而在彩虹的尽头,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星空里,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林幸星。
画的背面,安予写了一行字:
“光经过三棱镜,会分解成光谱。
爱经过时间,会变成永恒的记忆。
而记忆,会变成星——
在夜空里,永远闪烁。”
林幸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四年了,墨迹已经干透,但温度好像还在。
“他在画这幅画的时候,”金葚栖轻声说,“跟我说:这是给林幸的。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她了,这幅画会替我告诉她——爱不会消失,只会转化成光。”
林幸点点头。她把画卷好,重新放回画筒。
“学姐,”她抬头,“陪我走走?”
“好。”
她们走出图书馆。五月的滨海,天气正好。阳光温暖,海风轻柔,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她们去了海边——不是樱花海那片,是更安静的、安予第一次来滨海时写生的那片海滩。沙滩上,有个小男孩在堆沙堡,他的妈妈在旁边看书。
林幸和金葚栖在礁石上坐下。
“时间真快。”金葚栖说,“四年了。”
“嗯。”林幸看着海面,“有时候觉得,他好像只是去远行了。就像以前那样,去写生,去画画,然后会回来。”
“他确实会回来。”金葚栖说,“在他的画里,在他的信里,在你的记忆里。”
林幸笑了。四年了,她终于学会了用这种方式理解“存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场,而是更深刻的、超越时空的联结。
就像安予说的:变成光,变成星,变成海风,变成樱花花瓣。
她真的看见了。
在天文台看星星时,她觉得其中一颗特别亮——那一定是林幸星。
在海边散步时,她觉得海风特别温柔——那一定是他在抚摸她的头发。
春天樱花盛开时,她觉得花瓣飘落的姿态特别美——那一定是他在对她微笑。
他无处不在。因为他变成了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下个月要去法国了。”金葚栖忽然说,“巴黎美术学院,进修两年。”
“恭喜。”林幸转头看她,“学姐一定会成为很棒的画家。”
“你也是。”金葚栖握住她的手,“你会成为很棒的星图修复师。你在做的,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工作——就像安予的画,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你。”
林幸点头。她懂。
太阳开始西斜,海面镀上一层金色。那个堆沙堡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贝壳:“阿姨,这个送给你。”
林幸接过——是一个白色的小扇贝,和当年陈妍给她的那个很像。
“谢谢。”她微笑。
小男孩跑开了,继续堆他的沙堡。
“你知道吗?”林幸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安予还在,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幸福。”金葚栖肯定地说,“因为他爱你,你也爱他。而爱,本身就是幸福。”
“嗯。”林幸看着手里的贝壳,“我们已经幸福过了。在那个春天,在樱花树下,在海边,在星空下。那些瞬间,足够支撑我一辈子。”
金葚栖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看向海面。
她们在礁石上坐到黄昏。夕阳沉入海平面时,整个天空变成金红色,像安予画过的那些黄昏的海。
林幸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一个私密的社交账号——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用来记录想对安予说的话。
她上传照片,配文:
“今天和葚栖学姐在海边。
收到了你最后一幅画,《永恒的光谱》。
四年了,安予。
我还在看海,还在看星,还在发光。
你看到了吗?
林幸星,一直在我的夜空里亮着。
永远。”
发送。没有观众,但她知道,他会看到——以光的形式,以风的形式,以星的形式。
暮色四合时,她们起身离开。走过沙滩时,林幸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最后一丝光在海面上燃烧,像永恒的光谱里,最温暖的那一段。
回到图书馆,林幸把《永恒的光谱》挂在修复室的墙上,挨着其他二十三幅画。现在,她有二十四幅安予的画,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从楼梯间到永恒。
她坐在工作台前,继续修复那本明代星图集。灯光下,金粉绘制的星辰闪闪发光,像安予眼睛里的光。
同事已经下班了,修复室里很安静。林幸小心地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完整的北天星图,北极星在正中央,周围是北斗七星和其他星座。
在星图的空白处,古代的绘制者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星辰虽远,其光可达。
人心虽隔,其情可通。”
林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细毛笔,蘸了一点金粉,在北极星旁边,轻轻点了一颗小小的、额外的星。
不违规,不破坏,只是添加——像历史长河里,一个温柔的注解。
那颗星,叫林幸星。
存在于古籍的星图里,存在于安予的画里,存在于她的心里。
永恒地,闪烁着。
修复工作结束时,已是深夜。林幸关掉灯,走到窗前。窗外,滨海的夜空清澈,能看见银河横跨天际。
她抬起头,找到北极星。然后,在北极星旁边,她仿佛看见了一颗更亮的星——那颗只有她能看见的星。
“安予,”她轻声说,“我很好。”
星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个吻。
她走出图书馆,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她不孤单——因为她知道,光在陪伴她,星在指引她,爱在守护她。
她会继续看海,继续看星,继续发光。
因为这是她答应他的。
因为她知道,他就在光里,在星里,在海里,在每一次心跳里。
永远。
林幸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光如雨,洒满人间。
而她,在星光下,轻声说:
“我会幸福的。”
不是希望,不是祈祷,是承诺。
对安予的承诺,对自己的承诺,对生命的承诺。
她会幸福的。
带着所有美好的记忆,带着所有未完成的爱,带着所有变成了光的思念。
幸福地,坚定地,温柔地,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在另一个维度,在另一片星空下,再次相遇。
那时,她会说:你回来了。
而他会说:我从未离开。
就像光,从未熄灭。
就像星,从未坠落。
就像爱,从未结束。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继续照亮。
继续温暖。
继续成为——
永恒的光谱里,最亮的那一段颜色。
她的颜色。
他们的颜色。
爱的颜色。
光的颜色。
永远。
滨海的海,在夜色里轻轻呼吸。
滨海的星,在夜空里温柔闪烁。
而林幸,走在星光下,走在记忆里,走在这片他们共同爱过的土地上。
她会幸福的。
她知道。
因为光在,星在,爱在。
而他,以所有美好的形式——
永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