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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樱花海 ...

  •   三月十五日,林幸二十岁生日。

      早晨醒来时,手机里已经塞满了祝福消息。妈妈的,爸爸的,高中同学的,大学室友的。她一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里却在数着——还有七天。

      安予的车票是三月二十二日,她生日后一周。但今天,他寄来了生日礼物。

      一个扁平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封面是深蓝色的丝绒,烫银的标题:《林幸星的光谱》。

      林幸一页页翻过去。

      第一页:楼梯间的初遇。阳光,颜料水,散落的练习册,伸出的手。

      第二页:运动会的速写。她抱着矿泉水箱的背影,发绳上的蓝色蝴蝶结。

      第三页:画室的午后。她笨拙地握着铅笔,画那个陶罐。

       第四页:平安夜的烛火。烛光,星座图案,钢琴,三个人的影子。

      第五页:雪地的告别。观景台,雪花,两颗蓝色星球在夜空中对望。

      第六页:滨海的重逢。海边,黄昏,礁石上的速写。

      第七页:写生的夏天。不同光线下的海,她坐在沙滩上看书的侧脸。

      第八页:星空的约定。望远镜,银河,并排看星的两个剪影。

      ……

      第十八页:空白。只有一行小字:“这一页,留给我们一起画。”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去年夏天日出时的那张合影。照片下面,安予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楼梯间到滨海的海。
       林幸,生日快乐。
      谢谢你存在,谢谢你等待,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人。
      七天后见。
      安予”

      林幸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钢笔的墨水有些洇开,能看出他写得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时间里。

      她把画册抱在胸前,闭上眼睛。三年了。从高二那个闷热的下午到现在,一千多个日夜,十九封信,二十三幅画,两次短暂的重逢。

      而这一次,将第三次。

      这一次,会是不同的。

      她能感觉到。

      生日那天下午,梁爽和陈静给她买了蛋糕,在宿舍简单庆祝。蜡烛吹灭时,梁爽问:“许了什么愿?”

      林幸笑了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其实她许的愿很简单:希望七天后的重逢,一切顺利。

      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海边。三月中旬,滨海的气温已经开始回升,但晚风依然带着凉意。海浪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她拿出手机,给安予发消息:“礼物收到了。谢谢,我很喜欢。”

      几分钟后,他回复:“喜欢就好。生日快乐,林幸。”

      “七天后,”她打字,“我等你。”

      “嗯。”

      对话简单得像电报,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装满了三年的重量。

      接下来的七天,林幸照常上课、自习、去天文台。但心里有一根弦在慢慢绷紧,像潮汐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涌动着暗流。

      三月二十一日,晚上。林幸在图书馆复习电磁学,手机震动,是安予的消息:“我上火车了。明天早上九点到。”

      她回复:“我去接你。”

      “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图书馆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和远处的星光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幻。

      三月二十二日,周六。滨海是个晴天,樱花开得正好。

      学校后门那条路,两旁的樱花树全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林幸走过时,花瓣落在头发上、肩头上,她没拂去。

      火车站,九点零五分,安予走出站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背着那个熟悉的画板包,头发剪短了些,露出干净的额头。看见林幸,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期待,有某种沉淀下来的安定。

      “又见面了。”他说。

      “又见面了。”林幸也笑。

      他们坐公交车回学校。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车窗外的樱花树一路后退,像电影里的蒙太奇镜头。

      “樱花开了。”安予看着窗外。

      “嗯。”林幸说,“滨海春天的樱花很有名。”

      “我想画。”安予转过头看她,“画樱花海。画樱花和海交接的地方。”

      “那要找个好位置。”

      “你带路。”

       在民宿放下行李后,他们直接去了海边——不是学校后门那片,是更东边的一个小海湾。那里人少,有一片樱花林一直延伸到沙滩。

      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粉白的花瓣落在沙滩上,落在海浪边,有些被海水卷走,像寄往远方的信。

      安予立刻架起画架。这次他带了油画工具,调色盘,画布,松节油。林幸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看着他在画布上铺开底色——淡粉色,白色,一点点蓝。

      他画得很专注,手腕移动的弧度,笔触的轻重,颜色的混合,都熟练得像呼吸。林幸想起高中时,他在画室第一次教她画素描的样子。那时他的手还有些青涩,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画家的手了。

      “你知道吗?”安予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画布,“我这三年画的每一幅海,其实都是你。”

      林幸怔住了。

      “清晨的海,是你的安静。正午的海,是你的明亮。黄昏的海,是你的温柔。夜晚的海,是你的深邃。”安予的笔在画布上移动,“我画的不是海,是我心里的你。”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幸看着他,喉咙忽然哽住。

      “安予……”

      “让我说完。”他停下笔,转过身,面对着她,“林幸,三年前在雪地里,我说我喜欢你。那时候的喜欢,是真的,但也是年轻的、冲动的、带着愧疚的喜欢。”

      他深吸一口气:“这三年,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到底喜欢你什么?是因为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了光?是因为你等了这么久?还是因为……你就是你?”

      “答案呢?”林幸轻声问。

      “答案是:都是。”安予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这个春天的阳光,“因为你给了我希望,因为你教会了我等待,更因为——你就是林幸。那个会在物理书上画星星的林幸,那个会在雪地里说‘我会等你’的林幸,那个会在海边看星空的林幸。”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所以,三年后的今天,我想再说一次:林幸,我喜欢你。不是愧疚,不是补偿,不是年轻冲动——是经过了时间、距离、成长之后的,更深的喜欢。”

      风起,樱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林幸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七岁走到二十岁的少年,看着他从青涩到成熟,从迷茫到坚定。她的眼睛渐渐模糊。

      “安予,”她说,“这三年,我也在想:我为什么要等你?是因为你给了我第一个蓝色星球?是因为你教会我观察光线?还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顿了顿:“答案是:因为你是安予。那个会在颜料水里拉住我的安予,那个会画星空的安予,那个在海边说‘林幸星在我眼睛里’的安予。因为你是你,所以值得我等。”

      两人在樱花树下对视。海浪声,风声,花瓣飘落的声音,都成了背景音。

      “所以,”安予轻声问,“我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吗?”

      林幸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海面,看向樱花,看向这片他们用了三年才共同抵达的风景。

      然后她转回头,对他微笑:“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安予愣住了。

      “从十七岁到现在,”林幸继续说,“我们虽然不在一起,但一直在一起——在信里,在画里,在星空下,在海边。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

      她伸出手:“所以,不是‘现在可以在一起了吗’,而是——我们早就在一起了。现在,只是把距离缩短到零而已。”

      安予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温暖,有力,带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你说得对。”他笑了,眼睛里有水光,“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樱花花瓣继续落下,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画布上,落在沙滩上,落在海浪里。

      安予重新拿起画笔:“我要把这一刻画下来。”

      “画什么?”

      “画樱花海。”他说,“画樱花和海的相遇,画光和光的重逢。”

       林幸坐在他身边,看他画画。画笔在画布上移动,粉色,白色,蓝色,渐渐融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樱花树延伸到海边,花瓣飘落在海浪上,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光在闪烁。

      在画的右下角,安予用细笔写了标题:《樱花海——致林幸》。

      然后,在标题旁边,他画了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并肩坐在樱花树下,看海。

      “这是谁?”林幸指着那两个人影。

      “你猜。”安予笑。

      林幸也笑了。她不猜,因为她知道答案。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在海边。安予画完了那幅《樱花海》,林幸在旁边看物理书。偶尔抬头,看见安予专注的侧脸,看见樱花飘落,看见海面波光粼粼,会觉得这一刻,是三年等待里最完美的结晶。

       黄昏时分,画完成了。安予收拾工具,林幸帮他清洗画笔。海水冰凉,但阳光还是暖的。

      “这幅画,”安予说,“送给你。算是……迟到的生日礼物,也是早到的纪念日礼物。”

      “纪念日?”林幸问,“什么纪念日?”

      “今天。”安予看着她,“三月二十二日。我们正式把距离缩短到零的日子。”

      林辛想了想,点头:“好,那就今天。”

      他们抱着画回民宿。路上,樱花花瓣还在飘,落在画布上,安予没拂去:“就让它们成为画的一部分吧。像时间的印记。”

      晚上,他们在民宿的小院子里吃饭。房东阿姨做了海鲜面,很香。吃完饭,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滨海春天的夜空,能看见很多星座。林幸指着天空:“看,那是北斗七星。顺着斗柄延伸,就能找到北极星。”

      安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北极星……还是那颗星。”

      “永远都是那颗星。”林幸说,“就像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安予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梦境。

      “林幸,”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存在。”安予说,“谢谢你在那个楼梯间出现,谢谢你在雪地里等我,谢谢你在滨海的海边见我。谢谢你……成为我的光。”

      林幸的眼睛湿润了。她靠过去,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也谢谢你。谢谢你教会我看光,谢谢你给我画星星,谢谢你……成为我的星。”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星星,听海浪,感受樱花花瓣偶尔落在身上的轻触。

      时间慢下来,像蜜糖一样黏稠而甜美。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十九封信。

      二十三幅画。

      两次短暂重逢。

      所有的一切,都汇成了这一刻——并肩看星,距离为零,心跳同频。

      “安予,”林幸忽然说,“我想去看你画过的所有海。”

      “好。”安予说,“我带你去。”

      “我还想去看真正的林幸星。”

      “好。”安予笑了,“等我们找到它,我就指给你看。”

      “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三年。”

      “当然。”安予握住她的手,“我们会有一辈子。”

      樱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

      海浪在夜色里轻轻呼吸。

      星星在头顶温柔闪烁。

      而他们,终于把渐近线的距离,缩短到了零。

      从此,两条线合为一条,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向无限的未来。

      林幸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

      “我会幸福的。”

      这一次,不是希望,不是祈祷,是陈述。

      因为幸福,已经在身边了。

      在交握的手心里,在并肩的影子里,在樱花飘落的春天里。

      在等了三年终于抵达的,这个瞬间里。

      她会幸福的。

      他们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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