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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双星系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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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予离开后的秋天,林幸大二了。
专业课更深了,量子力学让她头疼,但电磁学学得很好——那些电场线、磁场线的分布,让她想起安予画里光线的走向。
天文社组织了一次大型观测活动,去离滨海两百公里的山区。那里没有光污染,星空清晰得像能伸手摘下。林幸背着帐篷和望远镜,和十几个同学一起,坐了三小时大巴。
夜里,他们躺在草地上看银河。银河真的像一条河,从头顶流过去,碎银般的光洒了满天。社长用激光笔指着天空:“看,那是天鹅座,那是天琴座……夏季大三角。”
林幸拿出手机,拍了张星空的照片,发给安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她知道他会懂——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像某种星际通讯。
半小时后,安予回了一张画。画的是记忆里的滨海海边,星空倒映在海里,分不清天与海。画背面扫描发来的,上面写:“你在看星,我在画星。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林幸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旁边的同学问:“男朋友?”
“不是。”她说,“是……双星系统里的另一颗星。”
同学听不懂,但也没多问。
那晚,林幸守到凌晨三点,为了看流星雨。狮子座流星雨,每年十一月,但今年特别活跃。一颗,两颗,三颗……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短暂的光痕,像时间在宇宙里写下的逗号。
她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给父母,第二个给自己,第三个……还是留给了未来。
观测结束回学校后,林幸收到安予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星盘——木质的圆盘,上面刻着星座图案,可以旋转调节日期和时间。
信里说:“这个星盘可以让你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知道星空的样子。这样,就算我在另一座城市画画,我们看的也是同一时刻的星空。”
林幸把星盘放在书桌上,每天睡前调一次,看今晚的星空该是什么样子。有时候调着调着,会想起安予低头刻木头的样子——他一定很认真,很专注,就像画画时一样。
十二月初,金葚栖来滨海办画展。
消息是突然收到的——金葚栖发来微信:“林幸,下周末在滨海美术馆有个青年画家联展,我有三幅画参展。你有空来吗?”
“当然有。”林幸立刻回,“学姐你来滨海吗?”
“来,周四到,周日走。到时候见。”
林幸查了画展信息。“新生之光——全国青年艺术家联展”,金葚栖的名字在参展名单里,后面标注着“中央美术学院”。
周四下午,她去火车站接金葚栖。两年不见,金葚栖变化很大——头发染成了深栗色,剪了齐肩的短发,穿着米白色的长大衣,背着画筒,整个人散发着艺术家的气质。
“学姐!”林幸挥手。
金葚栖看见她,笑了:“林幸,你长高了。”
“学姐更漂亮了。”林幸由衷地说。
她们打车去酒店。路上,金葚栖问:“大学怎么样?”
“很好。”林幸说,“我在天文社,看了很多星星。”
“安予呢?你们还有联系吧?”
“有。”林幸点头,“他夏天来滨海写生,待了两周。”
“我听说了。”金葚栖笑,“他给我看了那些画——不同光线下的海,很厉害。老师说他有天赋,建议他考研,去美院深造。”
“他会去吗?”
“不知道。”金葚栖说,“他说要考虑画廊的事,还有……你。”
林幸的心跳快了一拍。窗外,滨海冬天的街道在车窗外倒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酒店在美术馆附近。金葚栖放好行李,说:“走,带你去看看我的画。”
美术馆里很安静。下午人不多,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画作。金葚栖的三幅画在二楼东侧——一幅是北京胡同的雪景,一幅是故宫的黄昏,还有一幅……
林幸停住了脚步。
第三幅画,画的是高中艺术楼的画室。但不是平安夜,是更早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画架上,洒在地板上,洒在一个低头画画的少年侧脸上。
那是安予。
画的标题是:《光之学徒》。
“这幅画……”林幸轻声说。
“去年画的。”金葚栖站在她身边,“画的是记忆里的安予。那时候他刚刚开始学油画,每天泡在画室里,衣服上全是颜料。但他眼睛里的光,比任何颜料都亮。”
林幸看着画。金葚栖抓住了安予最核心的东西——那种对光的痴迷,对美的追求,对创作的热爱。画里的安予只有十七岁,但已经显露出后来那个画家的雏形。
“学姐画得真好。”林幸说。
“因为模特好。”金葚栖笑了,“安予是我画过的最好的模特——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有‘光’。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对世界的热爱和好奇。”
她们在美术馆待到闭馆。金葚栖和林幸讲了北京的生活,讲美院的课程,讲她未来的计划——“我想去欧洲留学,看看那些大师的原作。然后回来,开自己的工作室。”
“你会成功的。”林幸说。
“你也是。”金葚栖看着她,“林幸,你知道吗?你身上也有光——那种安静的、坚定的、相信美好的光。安予能看见,我也能看见。”
林幸低下头,耳朵微热。
“所以,”金葚栖继续说,“不要怀疑,不要动摇。你们都在朝着对的方向走。只是……需要时间。”
“嗯。”林幸点头,“我知道。”
周六,画展正式开幕。林幸去了,看见金葚栖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和艺术家、评论家们交谈,从容自信。她真的成了画家,不是学生,是真正的艺术家。
下午,金葚栖抽空过来找林幸:“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画?”
“都喜欢。”林幸说,“但最喜欢你的。”
“嘴甜。”金葚栖笑,“对了,安予今天也会来——线上。我让他看直播。”
她们走到《光之学徒》前。金葚栖拿出手机,接通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了安予的脸——他在画室里,背景是满墙的画。
“葚栖。”他先打招呼,然后看见了林幸,“林幸也在。”
“我们在看你的画。”林幸说。
“我的画?”安予愣了。
“《光之学徒》。”金葚栖把镜头对准画,“看,十七岁的你。”
屏幕里,安予沉默了。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说:“葚栖,你把我画得太好了。”
“不是我把你画得好,”金葚栖说,“是你本来就好。”
安予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怀念,有某种复杂的情感。林幸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金葚栖对安予来说,不只是青梅竹马,不只是姐姐,还是他艺术之路的见证者和同行者。
这种关系,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纯粹。
“林幸,”安予叫她,“你最近好吗?”
“好。”林幸说,“天文社去了山区观测,看到了流星雨。”
“许愿了吗?”
“许了。”
“那就好。”
简单的对话,但在金葚栖面前,有种微妙的感觉。像两个星球,在第三颗星的见证下,确认彼此的轨道。
视频通话结束,金葚栖收起手机,对林幸说:“他很在意你。你知道吗?他每次提到你,语气都会变得特别温柔。”
“学姐……”
“我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金葚栖认真地说,“是想告诉你——你们的等待,值得。你们的坚持,有意义。因为你们都在变成更好的人,为了自己,也为了对方。”
林幸点点头。她懂。
周日,金葚栖离开滨海。林幸送她到机场,两人拥抱告别。
“下次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金葚栖说,“我明年可能去法国。”
“那……一路顺风。”林幸说,“要经常联系。”
“当然。”金葚栖拍拍她的肩,“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看着金葚栖走进安检口,林幸忽然想起高中时,金葚栖在画室里教她画素描的样子。那时候她们都还青涩,都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而现在,金葚栖成了画家,她成了物理系的学生,安予在另一条路上前行。三条不同的轨道,但彼此牵引,彼此照亮。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关系——不在同一个地方,但在同一片星空下。不天天见面,但在需要的时候,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就像双星系统。两颗星,各自旋转,但永远被引力绑定。它们的光相互照亮,它们的轨道相互影响,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缺一不可。
林幸走出机场,抬头看天。冬日的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像洗过的画布。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安予在画画,金葚栖在创作,而她在学习。三个人,三条路,但都朝着光的方向。
这就够了。
寒假,林幸没有立刻回家。她接了一个天文馆的志愿工作,给小朋友们讲解星座。孩子们问题很多:“姐姐,星星会掉下来吗?”“姐姐,真的有外星人吗?”“姐姐,那颗最亮的星叫什么?”
林幸一一回答。讲到北极星时,她说:“北极星永远在北方,永远不变。所以迷路的人,只要找到北极星,就能找到方向。”
“那如果我们想找一颗特别的星呢?”一个小女孩问,“一颗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星?”
“那就用心找。”林幸说,“因为有些星,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工作结束那天,林幸收到安予的来信。这次不是画,是一张车票的复印件——滨海到他所在城市的往返车票,日期是:明年三月。
信里写:“春天,滨海的海应该很美。我想去看樱花盛开时的海。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自己看。”
林幸看着那张车票复印件。日期是她生日的那周。
她回信:“好。我等你。”
只有三个字,但足够了。
她知道,这一次,不再是她等他来,而是他们约定一个时间,共同奔赴。
像双星系统里,两颗星在轨道上的某个预定位置相遇。
那将是他们的第三次重逢。
而这一次,也许会有不同。
也许渐近线,终于要找到相交的点。
林幸收起信,走到窗前。窗外,滨海的冬天还没有过去,但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海面上,碎成万千光点。
她想起金葚栖的话:“你们都在变成更好的人,为了自己,也为了对方。”
是的。两年半了。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高中到大学,从等待到约定。
他们都在成长,都在变化,但核心的东西没变——她还是那个相信光的林幸,他还是那个追逐光的安予。
而光,终会引领光。
星,终会照亮星。
双星系统,终会在浩瀚宇宙里,找到最稳定的轨道,最和谐的频率,最美妙的共振。
她会等。
等那个春天,等那片樱花海,等那个约定的重逢。
等渐近线,终于相交的时刻。
她知道,不会太远了。
因为引力在增强,轨道在调整,光在聚集。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那个点运行。
那个点,叫未来。
那个点,叫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