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幸福的》晴露远

13、滨海来信

　　九月三日，林幸拖着行李箱站在滨海大学门口。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安予画里的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校门——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耀，像某种郑重的承诺。

　　物理系的迎新点很热闹。学长学姐们热情地帮忙搬行李，发校园地图，介绍食堂哪个窗口好吃。林幸办完手续，领了宿舍钥匙，被一个学姐带到宿舍楼下。

　　“你是林幸对吧？”学姐翻着名单，“3栋502，四人寝，向阳面，能看到海。”

　　能看到海。

　　这三个字让林幸的心跳快了一拍。

　　宿舍里已经有两个室友在收拾了。一个短发女孩叫梁怡，东北人，说话带着爽朗的笑声。另一个戴眼镜的叫陈妍，本地人，安静地整理书桌。林幸的床靠窗，她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窗外，越过学校的建筑和树梢，能看见一片深蓝色的边缘——是海。虽然只是一条窄窄的缝，但那是真实的、呼吸着的海。

　　“你也喜欢海？”梁怡凑过来看，“我刚问过了，学校后门出去走十分钟就是沙滩。等收拾好了，一起去？”

　　“好。”林幸点头。

　　收拾行李时，她小心地把木盒放在书桌抽屉里——里面是安予的八封信和七幅画。又把星星徽章别在了新书包上。深紫色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

　　下午，三个女孩真的去了海边。

　　九月的沙滩还留着夏天的余温。沙子细软，踩上去陷下浅浅的脚印。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在脚边破碎，留下白色的泡沫。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清晰的线，蓝得纯粹。

　　林幸站在海水边缘，让波浪轻轻拍打脚踝。冰凉的海水让她微微颤抖，但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她终于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安予画里的地方。

　　“林幸，看那边！”梁怡指着天空。

　　一群海鸥飞过，翅膀在阳光下变成半透明的白色。它们鸣叫着，盘旋着，然后消失在海岸线的方向。

　　陈妍蹲在沙滩上捡贝壳，递给林幸一个：“这个给你，完整的。”

　　是一只白色的小扇贝，边缘光滑，在掌心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谢谢。”林幸小心地收进口袋。

　　黄昏时分，她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安予寄来的那张照片。林幸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给安予。

　　她想，等一切都安顿好了，等找到了那个“林幸星”，再告诉他。

　　大学生活比高中自由，但也更忙碌。物理系的课表排得满，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线性代数……每一门都需要花大量时间预习、复习。林幸很快适应了节奏，每天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唯一的不同是，每天晚上，她都会去学校的天文台。

　　天文台在物理实验楼的顶层，对全校学生开放。负责管理的是一位姓赵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讲到星星时眼睛会发光。

　　“你是新生？”第一次去时，赵教授问她。

　　“嗯，物理系大一。”

　　“喜欢看星星？”

　　“喜欢。”林幸说，“但以前在城市里，看不到几颗。”

　　“这里能看见。”赵教授指着望远镜，“滨海的光污染小，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银河。”

　　那天晚上，林幸真的看见了银河——一条模糊的光带横跨夜空，像洒落的银色粉末。赵教授教她认星座：天鹅座、天琴座、天鹰座，夏季大三角在头顶闪烁。

　　“那里，”赵教授指着一个方向，“是北极星。永远在北方，永远不会变。”

　　林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北极星并不亮，但稳定地悬在那里，像夜空里一颗小小的锚。

　　她想起了安予的话：“你是我的北极星。”

　　现在，她站在真正的北极星下，而他，在海的哪一边呢？

　　周末，林幸去市区找了邮局。滨海大学在郊区，最近的邮局要坐四站公交车。她买了信纸和信封，坐在邮局的长椅上写第一封信。

　　“安予：
　　我到滨海了。
　　　学校很大，从宿舍窗户能看到海。海和你说的一样——深蓝色，有光在闪烁，有风的味道，有盐的气息。
　　我去看了天文台，认识了赵教授。他教我看星星，我认识了北极星。
　　北极星没有我想象的亮，但它永远在那里，永远不会迷路。
　　就像你。
　　我每天都会去海边走一走。有时候早上，有时候黄昏。海浪的声音像呼吸，让我觉得平静。
　　你在海的那一边，现在在做什么呢？
　　还在画画吗？画廊怎么样了？
　　我很想你。
　　林幸
　　　九月十日”

　　　她把信投进邮筒，看着它消失在内里的黑暗里。然后她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学校，路过一家书店时，买了一本滨海市的地图。

　　回到宿舍，她把地图铺在书桌上，用铅笔圈出学校的位置，又圈出邮局、天文台、海边的位置。然后在右上角写下三个字：寻找中。

　　寻找什么？她没有写。但心里清楚——她在寻找“林幸星”，那颗只有安予能看见的星。

　　大学第一个月过得飞快。林幸参加了物理社，认识了几个同样喜欢天文的同学。梁爽加入了街舞社，每天晚自习后去练舞。陈静埋头学习，目标是拿奖学金。

　　十月初，林幸收到了安予的回信。

　　信寄到了学校，收发室的大叔叫住她：“林幸，有你的信。还是手写的，现在很少见了。”

　　“谢谢。”林幸接过信封，手心微微出汗。

　　　回到宿舍，她拆开信。这次里面有三张画——两张海，一张星空。还有一封信：

　　“林幸：
　　　收到你的信时，我正在画廊帮忙挂画。妈妈接了个电话，说是滨海来的信，我手一抖，差点把画摔了。
　　　滨海。你真的去了。
　　我花了一下午把三张画赶出来，想让你看看我现在画的海，和我记忆里你看到的海是不是一样。
　　　画廊慢慢走上正轨了。妈妈还清了最后一笔债，上个月开始盈利。虽然不多，但她说‘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我也能睡个好觉了——因为知道你在滨海，在能看到海的地方，在北极星下。
　　我还在画画。不只是海，也开始画人像。画妈妈，画邻居，画来画廊的客人。画得最多的还是记忆里的你——楼梯间的你，画室的你，雪地里的你。
　　　葚栖在北京很好，她的画入选了一个青年画展，下个月开展。她说如果我去看，就请我吃饭。
　　　但我不去。
　　　因为我要攒钱，攒一张去滨海的车票。
　　　林幸，等我。
　　等我把这里的事情都安排好，等画廊完全稳定，等我存够钱，我就去看你。
　　去看你看过的海，去走你走过的路，去你学校的天文台，看看那里的北极星，是不是和我在海边看到的一样。
　　那时候，我要亲口告诉你：林幸星就在那里，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画里，在我的生命里。
　　它从未消失。
　　　就像我从未停止想念你。
　　安予
　　　九月二十八日”

　　信纸在林幸手里微微颤抖。她一遍遍地读，直到能背下每一个字。然后她展开那三张画。

　　第一张：清晨的海。晨雾未散，海面是朦胧的灰蓝色，远方的天际线泛着淡粉色的光。

　　第二张：正午的海。阳光直射，海面碎金万点，亮得几乎刺眼。

　　　第三张：星空下的海。深蓝色的海面倒映着满天星辰，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在第三张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安予绘于想念林幸的夜晚”。

　　林幸把画贴在墙上，挨着之前那些。现在，她的墙上有了一片完整的海——从清晨到深夜，从平静到汹涌，从现实到记忆。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天文台。赵教授不在，只有一个值班的研究生。林幸自己调整望远镜，对准北方，找到北极星。

　　然后她慢慢移动镜头，沿着银河的方向，一颗星一颗星地看过去。天鹅座的天津四，天琴座的织女星，天鹰座的牛郎星……

　　她在找一颗特别的星。一颗可能不存在于星图，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星。

　　“在找什么？”值班的研究生问。

　　　“一颗……特别的星。”林幸说。

　　“有名字吗？”

　　“有。”林幸想了想，“它叫林幸星。”

　　　研究生笑了：“没听过这个星名。是你自己取的吗？”

　　“不是。”林幸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取的。他说只有他能看见。”

　　“那可能是双星系统里的伴星。”研究生认真起来，“有些双星离得太近，肉眼看起来像一颗，只有用望远镜才能分开。或者……是变星，亮度会变化，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

　　林幸点点头。她不确定安予说的“林幸星”是什么，但她愿意相信——相信那颗星真的存在，在某个遥远的星系里，安静地闪烁，等着被发现。

　　从天文台出来，她去了海边。

　　夜晚的海和白天完全不同。黑暗让视觉模糊，却让其他感官敏锐起来——海浪声更清晰，海风的味道更浓烈，脚下的沙子更冰凉。

　　　林幸坐在沙滩上，拿出手机，对着夜空拍了一张照。然后她打开和安予的聊天界面——上次联系还是高考后，那张星空的照片。

　　　她打字：
　　“我在海边。今晚的星星很亮。
　　　我在找林幸星。
　　　虽然还没找到，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我知道，你总会来。”

　　　发送。消息成功送达。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但她不着急。她知道他总会看到，总会回复。就像潮汐，总会按时来临。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又退去。周而复始，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永恒的承诺。

　　　林幸抬起头，看向海的那一边。

　　黑暗中，海平面和夜空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星星倒映在海里，海又反射着星光，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的梦境。

　　而在那个梦境的某个角落，安予也在看海，也在看星，也在想念她。

　　　距离很远。

　　　但光速很快。

　　星光穿越无数光年抵达地球，需要的时间以百年、千年计。而他们之间的思念，只需要一瞬间——从心脏到心脏，从眼睛到眼睛，从想念到想念。

　　所以，没关系。

　　她会等。

　　等他来滨海，等他来看她看过的海，等他来指给她看：“看，林幸星在那里。”

　　　那时候，她会说：我看见了。

　　　然后他会说：它一直都在。

　　就像他们之间的光，从未因距离而减弱，反而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更深沉，更坚定，更明亮。

　　海风大了，林幸站起来，拍了拍沙子。转身回学校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北极星依然在那里，稳定地亮着。

　　而她知道，在北极星旁边，在某个看不见的轨道上，有一颗属于她的星，也在闪烁。

　　看不见，但存在。

　　　就像有些爱，不需要时时刻刻的证明，只需要知道它在，就足够了。

　　林幸走回校园。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而那条路的尽头，有海，有星空，有安予。

　　她只需要，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